老屋阳台的绿意

□ 邹泳恩

母亲二十多年前买下这套房时，还没我呢。

那是广东最寻常不过的楼房小区，两室一厅，颇有些局促，却被外婆收拾得干净亮堂。屋里的瓷砖地板，像是一汪映着日影的静水。外公常说：“屋子不用大，气顺了，人就安生。”

老屋有个阳台，朝南，阳光总是明晃晃地铺一地。这块方寸之地，是外公外婆的“领地”，长满了不安分的念想。

外公种葱，不挑盆。捡来的破瓷碗、废弃的铝脸盆，甚至装过饼干的旧铁盒，盛了半碗泥壤，往阳台转角一搁，便是葱的家。这些葱多半是从菜市场“救”回来的——买菜搭的几根葱，剩下那截带着干瘪须子的葱白，舍不得扔，往土里一戳。没几天，那白脑壳里就钻出尖尖的绿意，嫩得能掐出水来。

葱长得极野。有的挺着腰杆，直愣愣地往上蹿；有的打着卷儿，像是在阳台栏杆上偷听隔壁的闲话。阳光一晒，葱尖上带点干巴巴的黄，那是日头的印记。外公每天早起，提个断了柄的喷壶，“滋滋”地喷上一阵，葱叶便打个颤，挂着亮晶晶的水珠子，活像一群扎小辫儿的顽童。

葱边上，是一丛霸道的鱼腥草。

这东西在南方叫折耳根，名声两极分化。外婆爱它，说它清火。这草长得没规矩，暗红色的茎蔓贴着盆沿儿乱爬，心形的叶子碧绿里透着紫。洗净几根，用手一掐，那股子混合着泥土腥和药草香的气味便洇开了。爱它的人，闻着这味儿就觉得通体舒泰，胃口大开。

阳台上最热闹的还是夏天。爬山虎像是一床绿毯子，顺着防盗网密密匝匝地铺开，几朵不知名的小野花躲在叶影里纳凉，开得细碎且矜持。

在那些泼辣的草木间，挤着两盆厚实敦实的田七。每到盛夏，便长得叶子肥厚，透着一股子老实劲儿，绿得沉稳。岭南夏日漫长，暑气蒸腾，外公总要掐下一把田七叶，滚水里一焯，拍两瓣蒜，滴几滴小磨香油。外公总催着我吃：“消炎的，心火不旺，小孩子心静了才好读书。”

我的童年，大多是在这片碎碎绿意的影子里度过的。

那时候我读小学，最贪恋的是夏日一场昏沉的午觉。半梦半醒间，听见阳台上“啪嗒、啪嗒”甩动湿衣服的声音，那是外婆在晾衣裳。老房子的楼距近，外婆与对面奶奶的闲话，便顺着爬山虎的缝隙，悠悠钻进我的梦里。

“吃过啦？”

“还没呢，锅里炖着骨头呢。”

“那火得小点，别把汤烧干了。”

这种招呼，絮絮叨叨，像是风吹树叶，窸窸窣窣地响在老屋的午后。那是一种活生生、热腾腾的联系，像阳台上的藤蔓，互相勾连，扯也扯不开。我把脸往凉席上蹭一蹭，嘴里含糊咕哝两句，只觉得这声音没由来的让人心安，翻个身，便又沉沉睡去。

放学回来，书包往桌上一扔，就猫在阳台边上的小桌写作业。夏日的傍晚，夕阳总是最偏心的，它不紧不慢地穿过阳台上爬山虎的缝隙，碎碎地洒在我的练习本上，也洒在那些花花草草上。屋里开着空调，吐着丝丝凉气。我一边咬着笔杆盯着难题发呆，一边啃着外婆刚切好的西瓜。西瓜是刚从冰箱拿出来的，瓜瓤红得烫眼，汁水顺着嘴角淌，滴在练习簿上晕开一个淡红的圆圈。外公就在一旁慢悠悠地拾掇他的宝贝盆栽。

这时候，屋子里会响起一种极奇妙的韵律。那是一种属于家的、让人心安的声音。

厨房里，外婆正忙着晚饭，木头砧板发出“笃、笃、笃”的声响，沉稳而有节奏。先是清脆的切菜声，接着是菜刀扫过砧板的细微动静，那是食材在集合。

家里做饭，不必去买葱。锅里的油烧得冒了青烟，外婆才慢悠悠地推开阳台门，嘴里念叨着：“掐两根，掐两根。”

只听“啪、啪”两声脆响，两根带露水的葱尖落入掌心。水龙头下一冲，菜刀“笃笃”几下，碧绿的小圈儿往油锅里一撒。

“滋啦——”

那股子鲜香瞬间炸开，混合着葱的辛辣与泥土的清芬，整个屋子瞬间就有了精气神。

阳台上，外公一会儿拿着小剪子剪掉一片枯叶，一会儿用手捻一捻泥土。他会突然抬起头喊我：“去打半盆米泔水来，田七有点蔫了。”或者说：“去找个细绳子，爬山虎要往上牵一牵。”

我便乐此不疲地丢下笔，像个传令兵一样在空调房与阳台的热浪之间跑来跑去。蝉鸣阵阵，阳光落在我身上，也落在外公布满老茧的手上。厨房的切菜声、阳台的修剪声，还有远处邻里的寒暄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场关于生活的交响乐。

汪曾祺在《人间草木》里写：“一定要爱着点什么，恰似草木对光阴的钟情。”

我常想，这阳台其实是外公、外婆在喧嚣城市里投下的锚。母亲工作忙，像只旋转不停的陀螺，外公、外婆便成了屋里最安静的守望者。他们在一寸见方的泥土里折腾，大抵是为了打发那些过于漫长的午后，又或是为了我——你知道的，市集上的菜再鲜亮，也抵不过自家阳台里长出来的一口清气。只要这点绿意在，日子就不再是赶时间的工业零件，而是一场关于爱与生长的、慢悠悠的循环。

现在的城市楼房越盖越高，玻璃幕墙晃得人眼晕。日子过得飞快，快到连葱的味道都变得模糊。可每当我回到这里，扶正木杆上肆意铺陈的爬山虎，看到外公蹲在地上对付他的田七，便觉远方太远，诗也太玄，不如回家看看那盆葱。

生活其实没那么多讲究。不过是黄昏时分，一碗白粥，一碟凉拌鱼腥草，最后撒上一把刚从阳台掐来的、带着阳光温热的碎葱花。那草木对光阴的钟情，终究会变成我们对生活的深情。

看着阳台上一抹抹细碎的绿，我想：这日子旧一点，世界慢一点，也没什么不好。

□ 叶宝林

青竹赋

入史留名作简编，根依厚土贯风寒。

甘于陋巷当餐筒，舍与桐江作钓竿。

骨傲岩中缘雨雪，心空节上故笺刊。

清阴不改凌云志，死去花开始涅槃。

筷子赋

象骨襄餐载纣王，开合配对始阴阳。

六分七寸情深隐，两短三长意暗藏。

煮酒闻雷掩刘备，筹谋借箸问张良。

一双筷子乾坤握，上下方圆道日常。

鸡蛋赋

宇宙微融玉蛋精，玄玄妙道悄中成。

丰餐助世枚枚奉，破梦啼晨日日争。

岂见黄雏回谢意，何曾老母讨恩情。

皮敲外裂添盘味，内破啄开灵命生。

夏天，快来吃通菜

□ 梁显亮

当一年四季的时针来到初夏，新鲜娇嫩的空心菜便开始上市了。

在广东，绿叶菜有很多种，菜心、麦菜、芥菜、生菜、小白菜、西洋菜……有些菜很有来头，例如水东芥菜，因为出名了，受到大家的喜爱，于是直接以产地——广东茂名电白区水东命名。在品种众多的绿叶菜中，我却独爱空心菜。

空心菜是俗称（在广东很多地方叫通菜，这一名字更让广东人熟悉和接受），因为它的茎是空心的，由此得名。而它真正的学名叫蕹菜，在我的家乡叫“瓮菜”，与学名的发音非常接近。

大致上讲，蕹菜分两种。根据栽培条件，水植栽培的蕹菜称为水蕹菜（大蕹菜），旱栽的蕹菜称为旱蕹菜（小蕹菜）；有的以花色分为白花种（植株绿色，花白），紫花种（植株各部略带紫色，花淡紫）。

不管哪一种，我都十分爱吃。爱吃空心菜，与我小时候的一次经历有很大关系。一年暑假，父母带着我坐一艘私人运货船，从郁南县南江口码头出发，目的地是武汉，船行的速度很慢，岸上买一次菜，在船上要吃很久，经常一吃就是好几天。其中有一次买的正是空心菜，没想到我怎么吃都不厌，从此，吃空心菜就成为我几十年来的最爱。

毕业出来工作前，我很少进厨房，当然也就不知道空心菜是怎么炒出来的。参加工作后，我开始学着自己做菜，先是站在旁边看一位同事炒空心菜，只见他把锅烧热后，花生油下锅，再把准备好的蒜蓉放进锅中爆香，然后迅速把空心菜下锅，大概三四分钟，绿油油的空心菜就可以出锅了，尝了一下，那真是色香味俱全，再配上一条鱼或一盆炒牛肉，太好下饭了！

自从这次学艺成功后，我就经常下厨炒空心菜。广东大街小巷的餐馆中，菜名一般叫“蒜蓉炒通菜”，也可以换一种做法，叫“椒丝腐乳炒通菜”，不管是哪一种，我炒出来都丝毫不逊色于大厨，这也是我做得最好的一道菜。朋友来我家吃饭，我都会露一手，这道菜，通常都会赢得朋友的满堂喝彩。

空心菜不仅含有丰富的蛋白质、可溶性糖，还含有多种维生素和矿物质，磷、胡萝卜素和B族维生素略高于一般叶菜，铁含量是菠菜的3-4倍，钙含量是菠菜的2.5倍，适合老人、小孩食用。毫不夸张地说，空心菜特别受到两广人民的喜爱。

夏日炎炎，稍微动一动，便大汗淋漓，有时候胃口就不太好，坐在饭桌上，不太想动筷子。可一看到绿油油的通菜，便食指大动、胃口大开，实在是消暑开胃的美味佳肴。

空心菜在所有的绿叶菜中，性价比是很高的，通常几块钱便可买到一大把。因此，不管是哪个阶层的人，到了夏天，空心菜都会成为饭桌上的家常菜。我有时候下班经过菜市场，会特意进去逛一逛，看到空心菜，就忍不住会买下来，回到家中，才发现母亲早已买了一把回来。这时，母子俩便会相视一笑。

珠海的夏天很是漫长，从五月到十一月，但只要有了空心菜，每一个夏天，都是让人期待的。

情侣路晨行记

□ 高德民

夏日清晨，周末闲暇，我漫步于珠海情侣路。晨光初绽，海风拂面，这座滨海之城在晨曦中缓缓苏醒，展露出它最为动人的容颜。

天朗气清，碧空如洗。湛蓝的天幕自海平线向远方铺展，与蔚蓝的大海在天际交融，分不清何处是天，何处是海。阳光穿透薄云，洒下万道金辉，在海面上跳跃闪烁，碎成无数粼粼波光。偶有白鸥掠过，划破这静谧的蓝色画卷，留下一串清越的啼鸣。

情侣路蜿蜒如带，一侧是浩瀚南海，一侧是葱茏绿意。椰风海韵中，绿树成荫，枝叶扶疏，在路面投下斑驳的光影。海滨公园内，草木葳蕤，花团锦簇，晨练的人们或慢跑，或打太极，或闲坐长椅，尽享这难得的周末晨光。生活在此刻慢了下来，城市的喧嚣被涛声稀释，只剩下人与自然最本真的对话。

行至情侣中路，风光更胜。香炉湾畔，礁石嶙峋，浪花拍岸，潮声阵阵如天籁。远眺港珠澳大桥，如长虹卧波，连接三地，现代建筑的宏伟与自然景观的灵秀在此相得益彰。珠海大剧院——那两座标志性的“日月贝”，在朝阳下熠熠生辉，宛如大海捧出的明珠，诉说着这座城市的文化品位与时代气象。

行走其间，不禁感慨时代的飞速变迁。近来体验了Kimi智能助手的K1、K3版本升级，其理解之精准、应答之流畅、思维之缜密，令人叹服。科技如这晨光中的海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以不可阻挡之势推动着人类文明向前。然而，无论技术如何迭代，人对于美好生活的向往始终未变——正如此刻，阳光、大海、蓝天、绿树，这些最朴素的自然馈赠，依然是心灵最深处的慰藉。

海风轻拂，带着咸湿的气息。我继续前行，脚下是坚实的步道，眼前是无垠的蔚蓝。这夏日的早晨，这珠海的情侣路，这科技与自然交织的时代，一切都刚刚好。愿我们既能拥抱技术的革新，亦能守护内心的宁静，在每一个平凡的周末清晨，找到属于自己的那片海天一色。

□ 华 海

鹭鸟天下

白云落在湖水里，鹭鸟站在云朵上。在湿地的低处，幻觉让远的更近，黛色山岭沉浸在它的倒影里。

鹭鸟是一串白色音符，浮动在水面蓝色乐波上。水边劳作的人，也在一幅流动的画面里。摄影师频频按下快门——美的事物往往浑然不觉，只是被探秘的眼睛发现了自然本来的样子。

初夏清晨，夜的帷幕收起，树林、草地渐渐呈现出翠绿色背景，烘托着湖水——被晨辉涂抹成了一湾金色。这是鹭鸟天下，在自然的广阔舞台上，作为主角的白鹭站在树上、在水边跃跃欲试，撩动闪烁的曦光。

我们退后几步，不去惊扰它们。新的一天，从鹭鸟的翅膀在风中振动开始……

三灶鹤舞

披上鹤衣，你让自己变成了一只鹤，还是让鹤回到人的舞台？锣、鼓、钹敲响，唤醒沉睡在身体里的那只鹤。鹤舞翩翩，穿过七百多年的时光，穿过乌云、烈火和温柔的月色，跟着一代又一代人的步履，呼应着南海潮汐的起伏和新年的钟声。

舞鹤人忘记了在表演，渐渐走进白鹤日常的场景，啄食、洗嘴、休憩、嬉戏、归巢……大地上风吹雨落，一切回到自然的本真。一只鹤展开羽翅，也展开一个人的一生，和蛰伏在心灵里飞翔的意念。

正月十五，鹤衣化作一束火焰。舞动的精灵缓缓升上夜空，三灶人听到了一声清亮的鹤鸣。

□ 谭旭日

早起，在海滨散步

有必要说说这些寻常遇见

在晨光里，一只海鸥先是对我鸣叫

又被它的同伴轻轻牵远

海浪推过的地方，海水气息翻涌

像某种告别

其实，我已渐渐懂得万物的时辰

潮气如何在六点之前撤退

赶海的老人弯腰捡拾贝壳，又直起身

擦汗的间隙看了一眼天空

多么干净的早晨

海岸棕榈树下，去年的落叶还在堆积

新生的绿枝已开始垂荫

这是多么安详的姿态呵

像故乡思念的长眠

去珠海，看日月贝

想去日月贝，看看贝壳

如何凌空

看看它会不会替我们

在胸腔里决堤

带走积压成岩层的倦意与挣扎

把渺小与迷茫，抛进呼啸的海风中

打磨或重塑

城市间的生长

就如这对矗立的日月贝

背负着浪潮与云霞

倔强地，蓬勃地，必然地

向天空一寸寸攀升

根本不能停顿与回头

不能不接受这些

人与建筑一模一样

欲望与碎石与生俱来

永远不可能轻盈

登顶与眺望是另外的治愈

用汗水冲刷所有陡峭

在野狸岛，看日落

无论沉了多少次

你落着，便都落着。海，还有海面下的

暗涌，暗涌里的光，甚至夜，便都落着

光从你的指缝间漏出

它最先遇到了那个捡贝壳的人

与它和解，并带走那些堆积的喧嚣

日落时，成为另一场日落

珠海看海

在佛山，我们又谈起珠海看海

这是我们挥之不去的话题

我们更多地谈起太阳照耀的地方

海面、沙滩、礁石、灯塔

毫无疑问，我们都在珠海见过太阳

也曾短暂行走于阳光铺满的海岸

很奇怪，很多时候

就是在阳光最好的时候

我们都不谈论太阳，谈论

浪的纹理，它的反光

它的暗涌和笼罩其上的雾气

我们的沉默更像海的微粒

一个紧挨着一个

仿佛我们的沉默也曾漫过礁石

听过海浪的拍打

□ 杨绍精

五月的黄昏

我轻踱村旁井头塘边

幻作一蛙，静伏水草中央

波光依旧，摇晃少年时光

唯独我，不复当年模样

塘水绕住目光，挽成心结

未说出口的话语，沉进从前

暮色漫过青芜，思念浮于水面

徘徊的步履，丈量经年离别

江河流水，皆渡漂泊之客

心底沉吟，塘面何故日渐瘦削

旧时同游伙伴，再无踪迹

塘堤默默，与我细数流年

晚风渐起，暮云垂落

只剩一只水鸟，静栖于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