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里的深浅

□ 张凯

珠海的街角

重逢鸭血粉丝与马兰头的香

久违的味道拉长了思念

她走来俯身问道：饱吗？

不饱可以续粉，加汤

我忽然怔住——

在这漂泊的异乡

一句饱吗？

像寒夜里突然凑近的炉火

除了母亲，还有谁

看过我碗里的深浅

我邀她合影

想存住这缕人间的光

她笑着点头

人间温存

从不需要声势浩大

它藏在热汤的白雾里

藏在陌生人俯身的刹那

藏在愿意相信的眸子里

一碗鸭血粉丝和一句话

就能把寻常的日子焐得滚烫

花魂（组诗）

□ 刘福麟

在雨季，我们都是低调事物

云落下来，它在雨季

从不掩饰自己的情绪

杨树叶子在雨中碎语

一只鸟都不愿靠近

我在天空下举目无亲

石头，禁不住流泪

等它从绿植上抬起头时

表情生动

那些无家可归的麻雀啊

背着沉重的雨粒

找不到一处屋檐，阳台上

充满不确定因素

遇到过爱鸟的人，他们

还宠着两只狸猫

麻雀突然明白，只有

晴天，才能找回温暖的巢

花魂

母亲走的那天，雨很小

雨的间隙里，一朵桃花还挂在枝头

桃树叶子稀疏，那朵花

像母亲年轻时鬓角上的那枝

我有瞬间的游离，肉身像花瓣

雨粒拍打单薄的孤寂

在雨中，一瓣桃花颤了

又一瓣也颤了

我捧起跌落在母亲坟头的

花瓣，重新放回母亲的坟头

我来到了明年，在母亲身边

我轻唤一声，花瓣纷纷回到了枝头

白月光

父亲铲苇的冬天，雪地上

抓出一道道青白的痕

北风走出纤细的声音，在冰层下

裂开一条蜿蜒的缝隙

父亲后背上腾起的冷气团

引起远处乌鸦的聒噪

野鸭惊恐，它喊出与夏天

不一样的声音

我落在它们翅膀上的

目光，寒冷，干涩

河的岸，一直爬到丘陵上

少年的身影像踽踽的白月光

潮汐

在远离大海的平原上

我也弄出了潮汐

再也不能像年轻的时候

已经跟不上月亮圆缺的脚步

我试图与土地商量

能不能汹涌一些再汹涌一些

潮汐老了，大海从平原撤退

裸出腼腆的泉水沟壑森林

粮票

使用粮票买粮的那会儿

粮票总是不够用，找不到饱的

天空一直灰蒙蒙的

不用粮票买粮的时候，我把几张

粮票夹在日记本里，像珍藏了

一截苦味的句子

它描述了村庄，田野，炊烟，小河

父亲和母亲，

还有丘陵之上耀眼的阳光

松嫩平原排列出的方阵

像北方湛蓝下的一张彩色粮票

麦田的黄 高粮的红

大豆爆荚的响脆

揣在怀里的小本子

像家乡的土地丰腴厚重

这些年，一直飘着

谷物的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