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国转眼已经十多天了。尽管我们努力地找寻以往惯有的节奏，以使自己尽快摆脱时差困扰，依旧黑白颠倒，浑浑噩噩，不能第一时间里向亲人朋友们一一问好。有时候明明看到朋友圈问询的信息，也不能及时回复。不是我不重视亲友的的关切，而是退养以后，我一直试图淡出曾经热火朝天的生活，尽量不叨扰大家。

生活不易，远远地看着、听着，就很好。就像旅居在加利福尼亚的时候，一盏茶的功夫，就能面朝大海，我却不能像住在海边的人们一样，随时随地投身到大海的怀抱，拥抱一种充满激情的生活。只是远远地看着，远远地聆听太平洋的涛声，就很好，就很满足。

细思极恐，经年之后，不是生活抛弃了我们，是我们下意识地选择逃避。曾几何时，我们的热情，我们的关注，早已没有了年少时的执着、热切。不知不觉的，我们失去了拥抱的渴望、参与的快感，生活的乱麻被拧成一根一根思路清晰的绳索，然后又一圈一圈盘起来，然后束之高阁，在心中堆满回忆的线索，放不下，也提不起。

不想放下，也不想提起，在时空的一隅，我们慢慢安放灵魂、安放肉体，我们终于踏上了回归的路。

寒衣节过后，就是小雪了。

寒衣节的时候，终究还是忘记了给远在天国的亲人们送寒衣，这是我一直念及，却始终不能践行的责任，我很惶恐。寒衣节是托寄怀念、情意绵绵的节日，寥寥三个字，却满是期许。

我一直不相信，生死两隔以后，还会有一种有效的沟通交流方式。百年之后，肉体放在原地，被黄土掩埋，灵魂被风吹走，不知何往。那些纸糊的富贵，纸糊的绫罗绸缎、纸做的钱粮，被付之一炬以后，被风吹走以后，飘飘摇摇，如何能准确定位，飞到亲人的身边，嘘寒问暖？十字路口随手画出的圈，能兜住思念，成为专门的管道，捎信儿给不知在哪里的亲人们吗？

我有些心虚！但我依然会羡慕，那些每到清明节、中元节、寒衣节的时候，能够拈香沽酒，筹集钱粮，献祭在逝者坟头的人们。至少能够给亲人们说一些思念的话，告慰亲人的魂灵。就算是在他乡的十字路口，画一个圈，用纸做的钱粮，点起一堆火，我相信这一堆参杂着思念和不舍的燃烧，一定会给九泉之下的亡灵，带去温暖，抚慰他们远在天国的无助与不忍离去的孤苦。至少，我们可以借助这一团火的热情，告诉亲人，告诉过往的人：我思念你们。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白居易这一句在小雪节气被多次引用的诗句，透着些许浪漫。小雪之后，天气渐冷，试想落雪之后，躲在小屋中，围炉品茗，或浅笑小酌，一定是人间美事，古人的浪漫，全在这些充满诗意的诗句之中。二十四节气，既看护了万物生长的节律，又烘托了农耕文明与生俱来的浪漫情怀。《千字文》里“秋收冬藏”中的冬藏，应该就是说的小雪之后，家家户户储藏过冬粮食、蔬菜和柴薪之类的情景。

我最喜欢的小雪诗词，其实是孟浩然的这一阕：

“小雪轻飘已转深，翻嫩如鸡头。梦低不觉曙，起觉青楼。

霜冷正无风，画楼西畔梅梢动。细工将夜转初红，最是人间别离时。”

把初雪纷纷扬扬飘落的情景，踏雪寻梅的浪漫，人间别离的凄苦感伤，自然而然地融入诗的意境，触景生情，融情于景，最终达到情景交融的境界。

向来以为，感伤是天然的诗人气质之一，感伤中的浪漫，又是诗人气质的递进与升华。

今年小雪，北京城的初雪还在酝酿情绪，冬日暖阳，只有一丝丝的寒意，却无一星半点的忧愁和感伤，无雪自然无处寻梅，只好循了诗人的诗句，在古人的句子中，找一点诗情画意，也是为赋新词强说愁的牵强附会，骨子里，还是有点诗人气质的。

还好，过了寒衣节，是小雪，小雪之后，还会有大雪，总有漫天大雪的时候，可以托寄情感。我们永远也无法改变四季轮回的节奏，但记得，也是一袭遮风挡雨的寒衣，用以在节日的时候献祭。在我的心中，我会把这份爱包裹好，放在一个风吹不着、雨淋不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