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浅思

□ 张平

推开书房的窗，南方的夜风里没有桂香。桌上那块灰青色的石片，在台灯下泛着温润的光——这是从老家石桌上取下的，它陪我在异乡走了二十六年。

院里的老桂树，是父亲栽下的。他说：“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桂树一年年长高，树荫恰好遮住他亲手凿制的石桌。桌是青石打的，桌面留着天然的纹路与浅洼，像一幅永远看不尽的地图。父亲是教书先生，话少。无数个夜晚，煤油灯在石桌上投下两团光晕，我在这头写作业，他在那头批改学生的作文。我们很少交谈，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像春蚕在啃食桑叶。桂花的香气在夜色里浮沉，那时不懂，这香气会如此长久地浸透记忆。

1984年端午前，父亲走了。他倒在回家的小路上，手里还攥着学生的作业本。母亲说，他最后看向院子的眼神，平静得像秋天的潭水。石桌空了一半，桂花依旧开落，只是树下少了一个批改作业的身影。

十四年后的1998年，我做了件让乡亲们咋舌的事。把工作证、户口本、干部履历表——这些父亲眼里“跳农门”安身立命的根本一一交还，“裸体”下海。临行前夜，母亲在石桌上摆了一罐糖桂花，一包新炒的茶叶。她抚着桌面，轻声说：“这石头冬暖夏凉，你带不走，就带块小的吧。”我从桌脚掰下一块风化的石片，揣进怀里。那年我三十三岁，背着行囊南下珠海。火车开动时，母亲站在桂树下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化作一个墨点。

南方闻不到故乡的桂花味。珠海的创业生涯，是从前山城中村的出租屋开始的。夏天闷热，风扇搅动着潮湿的空气；冬天阴冷，海风湿漉漉地钻进骨缝。我跑业务、谈合同、喝酒应酬，在陌生的城市里摸索生存之道。深夜回到住处，掏出那块石片摩挲，冰凉坚硬的触感让人清醒——故乡很远，但有些东西必须扛住。

公司渐渐有了起色。2018年，“今朝科技”通过资产重组并入上市公司。签完最后一份文件，独自走到海边。咸湿的海风吹来，忽然想起父亲批改作文时，在特别好的句子下面划的那道波浪线。我的这条“上岸”之路，画了二十年，曲曲折折，不知能否换他一个点头。

照理说，该歇歇了。朋友劝我：“打打球，该享清福了。”我笑笑，心里却知道——海看久了，人就成不了岸上客。

农历的今年我六十岁，再次出发，和建华、老彭几位伙伴扛起“中科鸿业科技”的旗帜，研究大小模型的协同，探索AI在数字教材的深度契合，聚焦人工智能与大数据在教育领域的应用。我们与中科院软件所的专家研讨算法，与浪潮软件的技术团队打磨产品。有时候在会议室里，看着屏幕上滚动的代码，会恍惚看见父亲在黑板上书写的板书——时代变了，工具新了，但传递光亮的初心，古今一理。

现在的奋斗，和年轻时不同。不再为了证明什么，也不再有背水一战的悲壮。它更像老家的那棵桂树，经年累月地生长，自然地开花，安静地结果。每周我去研发中心，和年轻同事们讨论技术路线；每月飞北京、济南，与合作方推敲方案细节。身体确实不如从前了，体检报告上的注意事项越来越多，但心却越发澄明——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能做什么，该留下什么。

两个女儿都长大了。大女儿婷婷在深圳成了家，小女儿珊珊今年高考。送她去考场那天早晨，阳光很好，她忽然回头问我：“爸，你这么多年，最骄傲的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最骄傲的是，我今年六十岁了，明天早上醒来，依然有事可做，有路可走，有问题要解决。”

她眨眨眼，这个答案显然和她想的不一样。

乡愁是个奇怪的东西。年轻时它像尖锐的刺，动不动就扎得人生疼；现在它成了身体的一部分，如影随形，却不再让人狼狈。书房里总备着母亲做的桂花蜜，疲倦时冲一杯，看那些金色的小花在水中重新舒展，香气袅袅升起，瞬间就能穿越千里，回到那个石桌旁、桂树下的夜晚。

去年秋天回老家，石桌还在，桂树更粗了。我坐在父亲常坐的位置，桌面的纹路被岁月磨得更加温润。桂花簌簌落下，有几朵飘进石桌的浅洼里，像小小的舟。忽然明白，父亲留给我的，从来不是具体的教诲，而是这石桌般的沉稳，这桂树般的坚韧——在什么样的土壤里，都要扎下根去；在什么样的季节里，都要开出花来。

六十岁是什么？它不是终点，不是总结，甚至不是“下半场”的开始。它只是一段航程的中途，风浪见过，暗礁绕过，星图在胸，罗盘在手。故乡是永远的锚地，而大海依然在前方展开它蔚蓝的篇章。

夜深了，我合上笔记本电脑。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倒映出台灯的光，和灯光下那块灰青色的石片。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从岁月深处打捞上来的信物，提醒我：所有的出发，都是为了更深地返回；所有的创造，都是对源头的致敬。

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这个没有桂花香的南方夜晚，我闻到了从记忆深处飘来的那棵老桂树的花香。它告诉我：只要根扎在土里，花就会开；故乡从未远离，春天就在路上。

三行小诗

□ 房鉴皓

雾散

晨光咬开城市的茧

行道树吐出最后一口烟

你睫毛上停着未化的雪

冬窗

玻璃呵出白雾的谜语

风偷走炉火里的年历

你数着冰花等春天签字

过境

寒风吹向左边的春天

季节在墙上交叠

地板上还留着那年夏天

过小年

□ 冯渊

1977年，过小年时，队里劳力将水车一头放在水凼里，一头搭在田埂上，凼里的水经过水车龙骨缓缓流进稻田。泥水将冬风吹干的土块浸湿，新鲜的淤泥与干成粉末的土壤再度汇合。

大人穿着胶靴，走到水凼深处，个头大的鱼藏不住了，横身一跳，引来一阵惊呼。

胖头鲢鱼、鲤鱼、鲫鱼，在泥水里挣扎。没有混子鱼，也没有黑鱼，水凼太小了，汪着一摊水的地方还有泥鳅、昂刺鱼、餐条鱼。

孩子们没有大长靴，只在岸上看。有时大声叫喊，这里还有一条。这里！这里——

大人不理会他们，朝着一个方向汇拢，将大鱼先装进随身背的竹篓里，有时也随手撂一条到岸上，地面冻硬了，土上面像有一层冰壳，鱼没有粘上泥灰，顺着地面滑行，停在一个孩子的脚边，他赶紧蹲下来，用皴裂的手抱起鱼，归拢到老榆树下。

冬天天黑得早，天低云暗，冷风吹来，凼底的水很快要结冰。还有一些小鱼在泥里，随它去吧，留着来年长大。捡干净大鱼，趁还有天光，捡鱼人都上来了。

队长在老榆树下将大小鱼搭配好，分成十六堆，全队十六户人家，按户领取。

我按照祖母的吩咐，拿着小竹篮，站在人群里。

父亲在供销社上班，不参加队里劳作，祖父年纪大了，队里人也不会让他下水，我只有八九岁，不会捞鱼，提着篮子站在人群里，生怕人家说我们家会吃不会做。有人比较这堆和那堆的多少，我不计较，队长指定哪一堆，我就赶紧将那堆鱼捉到篮子里，一溜烟跑回家。

一年之中难得碰几回荤腥。有人家会撒网，捕几条鱼不是难事。我家没有，有一次雨后，祖父拿着虾格——一种捕鱼工具，竹篙的尽头用竹篾撑开半圆形，用纱网固定在环状竹篾上，往水里一推，抬起来，总有几只鱼虾。

雨后，鱼会浮动起来。那天，祖父拿着虾格沿着水塘推了很久，只有几条两寸来长的鲫鱼，还有三只刺鳅——一种浑身长刺的泥鳅，人是不吃这种东西的，又扔回了水里。祖孙俩从塘边走回家，祖父将虾格反扣在肩头，我才发现，纱网破了几个小洞。很久没用过，也没有修补，鱼肯定是从这些洞里溜走了。好多年以后，我看到“网开一面”这个词，就无端想到祖父肩头那张有破洞的虾格，想到那些死里逃生的鱼，它们一定很欢快。不过，我当时很失落。

快过年了，一般人家会买八斤肉，有的买十二斤。人口少、家里困难的，只买四斤。“四斤肉过年”，有时仅表示日子艰难，有时暗中含有嘲讽的意思。

队里分的鱼，有五六斤，过年能做大用。鲤鱼腌一下晒干，祭祖要用。胖头鱼本来肉不多，也要用薄薄的盐浸一下，留待过年吃和正月里待客。鲫鱼放在清水里养着，争取除夕能吃到新鲜的活鱼。

这些细活是祖母和母亲完成。我围着鱼转了几圈，除了闻到鱼腥气，当天晚上连鱼汤都没有喝到。过年前，要打豆腐、熬糖、做米粑，全家上阵。

父亲要到年三十下午才放假，糖果、糕点、猪肉，他骑自行车带回来，大包小包挂满了车身。看到父亲带了糖烟酒肉回家，是一年中难得的快乐时光。

母亲选中晴好天气，把家里的被子全部洗一遍，晒干、套好。洗好的被里、被面、被单，晾晒在村口的坟山上，坟上草枯了，干爽，太阳天，半天就干透了。小年之后，坟山上每天披红挂绿，是一年中难得的盛景。

这种风习一直到我离开故乡时还保留，记得那年从村口走过，堂妹在水塘边洗被单，她身后的坟上就是洗好正在晾晒的一床银红色被面。见我过来，她说：“永伢，以后就很难看到你了。”其时我在附近的镇上中学教书，一个月总要回家一两次，这年我调到远隔千里的城里生活，除了过年，很少回家。从那以后，我似乎一直没见过她，她嫁到十多里外的村子，现在该做祖母或者外婆了。

凤凰山上（组章）

□ 罗春柏

冬 日

天地间一片冷清，呼啸的风，扭动着，撕扯着，虚张其肆虐的狰狞。

树桠摇曳，黄叶落尽，枝头悬着一枚空鸟巢，如褪色的印章，钤在天幕的宣纸上，孤伶彰显着孤伶。

荒原赤裸，大地露出了骨头。所有的故事，仿佛在昨天已经结束。晧月无声，剩下不尽的虚空。

几只南归的候鸟，踩着寒霜，闲情信步，望望灰朦朦的天，看看墙根几位晒太阳的老人。

炊烟从农舍里升起，飘动的身姿，缭绕着柔美的曲线，散发若有若无的温馨。

冰凉的世界，一幅萧瑟的画卷，没有柳绿，也没有蛙鸣，传入耳际的，只是牧童偶尔吹响的待春的笛音。

寒风帖

放纵的野马，驮着不尽的寒意，翻过远处的山脊，呼啸而来。木棉树下残存的几片枯叶，被席卷一空，瘦池塘的水面，蹙起千层冰冷的纹理。

巨大的时序之玺，无情地钤落大地，苍白的印泥，涂抹了四野。万物消退繁华，露出的筋骨，在严寒中沉寂。只有老屋的窗棂，在肆意敲打中发出阵阵呜咽。

夜幕过早降临，窗纸是羸弱的楚河汉界，被破阵而入，将室内的生气掳去，墙上空嵌无魂的光影。

暖炉旁，谁不思念春日的绿芽、夏日的蝉鸣和秋日丰饶的果实？当指尖触到炉壁，暖气回生，此时恍然而悟，携走的应是喧哗和躁气，大地深处埋有希望的种子，正待苏醒。

当晨曦渐露，那阵狂野收敛。世界如被揩净的冰晶，空气清新，远山如黛。村口的梅林，经一番磨练后，朵朵红蕾，竞相绽放，笑靥恭候即将驾临的东君。

凤凰山上

拭去喧嚣的浮尘，极目凤凰山上的云。云影淡淡，如佛国飘来一袭哈达，悠然而轻盈，与山间一丛丛艳丽的吊金钟相拥。花影舞动流云，云彩氤氲花的芳馨，在起伏的峰峦中，浑然一体，恍若隔世的仙境。

山中圣殿，静默肃立。缕缕紫烟，漫过菩提的绿荫，在金碧的飞檐飘动，弥漫素莲的雅韵。

此刻，云清，烟明，花荫，山河的本真，古典的朴拙，圆融共生，梵音升腾着信仰与光明。

一只苍鹰无声地盘旋，由远而近。那是凤凰鸟，无住涅槃，如帆的羽翼，掠过苍穹，送来一阵一阵清风。

匍匐的信众，醍醐灌顶，不问山下阴晴。

小寒时节

此时，朔风凛冽，天地间只闻萧萧呜咽。

寒冷，是时光的留白，是大地深处的裂变。冬的风骨在萧瑟中沉淀，最冷的日子，褪尽浮华，接纳冰雪淬炼。

不要介意长空隐去雁影，田园收敛蛙鸣。

请围炉而坐，煮半盏清茶，守一份清静。

光阴无语，岁月有序，拐弯处，东君舞动大旗。

深水有暖流，远天有曦光。桂花送暗香，腊梅已绽放。

云翳下

天空像巨幅的陈年宣纸，浸润着无边的淡墨，乌云湿漉漉地垂落，四野沉寂。

一列雁阵，驮着托付的使命，从云际飞来，以裂石的坚定，双翅剪破弥漫的阴沉，希望透过裂帛的缝隙，把半缕阳光施予大地。

青石板上的蚂蚁，在昏暗里摸索回家的路。风雨里的野鸭，欲飞未飞，只待湖面亮起一抹波光。

唯有一位长者，一生都在追赶太阳和彩虹，今天却不问阴晴，抛弃浩渺心事，拄杖于迷朦中，捡拾陨落的星辰。

大地上，亮着无数黑色的眼睛。

落日熔金（组诗）

□ 邓红琼

生命之光

这片森林，生长着野花

也生长着很多叫不出名字的树种

它们共同生活，体味生命的悲欣荣枯

在公平竞争的环境下

泥土于它们，是立足的根基

有直指苍穹的勇士

也必然有訇然倒地的弱者

一切都在静寂中

与时间达成某种默契

当落叶舞动风雨，雪花霜结人间

每一粒泥土都在夯实中

以悲悯之心承接黑暗或光明

一些事物在死亡后又平静地出生

这多像我们，一生皈依大地

仿佛生不逢时，又处处逢生

落日熔金

那年，我骑着自行车

在故乡的柏油马路上追赶落日

内心的激情，像青春举着火焰的诗句

点燃暮色天空

听山峦叠翠，万物生长

人到中年，我更喜欢坐在海边

看着太阳缓缓沉下

与灿烂的年华道别，活成

生命的一抹夕光，让一些离散的事物

重新聚拢，镂刻岁月的沧桑

在紧致而又缓慢的生活里

时间最是猝不及防

我们各守其位，怀抱山川湖泊

在落日中熔金

在黑暗中迸溅着零碎的星光

雪

轻轻的旋转，再旋转

用优美的姿态，覆盖大地的伤痕

仿佛替游子归还

被体温焐化的故乡月光

咯吱咯吱的声音

是我留在雪乡的第一行脚印

当睫毛挂满细小的花

南方人的身体，从此有了通亮的颤抖

他们说这是天空赐予的碎银

我却认出漫天白梅，正赶赴

同一纬度，用星星之火

燃烧整个冬天

原来世间至轻之物

也能将整座大地的寂静

重新推进

诗人也无法形容的浩荡

石溪回响

把鲍俊的笔锋藏进摩崖

肃静的竹林

比砚台更懂得如何接纳流淌的时光

当溪水漫过“石溪”两个大字

溅起的不是水花

是岭南之风与山石相撞的

金玉之声

苔阶上斑驳的

何止是道光年间的落款

墨池里停泊的云，被风推着

驶向曲水流觞的上游

几声雁鸣

穿过亦兰亭的飞檐，轻轻接住

半空坠落的狼毫

此刻我便是那枚闲章，搁在

一笔鹅的空白处

听秋声低吟

当落叶擦过肩膀

我们行走的每一步

都是被溪水浆洗过的宣纸

沙沙作响

像雪一样下着

在岭南，我无法想象雪的浩大

却可以借助它的柔软

安抚笔尖游走的独白

我心中的雪

有着洁白的灵魂

每到冬天，就在我的梦里临风起舞

将我牵引到一个遥远的承诺

于是，我也像雪一样下着

不管不顾

把北方那座小城覆盖

一行脚印，是青春的诗行

被时间偷走后，又以另一种方式

镌刻隐秘的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