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是静悄悄的。寒风像是细密的筛子，将人声、烟火气都滤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空落落的冷，从巷头直灌到巷尾。我的心，也跟着那叩门板似的回响，一荡一荡地悬着。故乡的冬，何时变得这样生分？

对面有了动静。是丰师傅家的张大姐，端着碗，步子急急的。走到跟前，她脸上堆起暖笑，问道：“回来了？也没啥好东西。记得你爱吃绿豆丸子。前日做的，就剩这些了。”

我双手接了。最寻常的白瓷碗，边沿有磕碰的旧痕，捧在手里却沉甸甸的。清汤里映着模糊的影儿，几颗丸子半沉半浮，颜色是淡黄绿，像褪色的旧绸缎，透着安分的实在。寒意似乎被隔开了些。看她眼角细纹里漾着的真挚笑意，我心里那点空落，竟被填满了。这哪里是丸子，这是二十年比邻而居的岁月，是这片沉默故土里尚未冷却的一缕真心。

思绪飘到丸子主人身上。丰师傅是老家县家具厂的手艺人，漆出的家具光可鉴人。后来厂子散了，他自个儿接活，日子清贫，却有骨气。他们是将所有难处都囫囵咽下的人，孩子读书就业，从未向我吐露一个字。越这样，我越记挂。

问起才知，儿子专科毕业后留在武汉。起初说在电脑店，聊聊天便月入八千。我心里“咯噔”一下。几番打听，轮廓清晰起来——果真是游走边缘的灰色行当。那样老实父母的孩子，怎的往泥淖里陷？

我寻了个日子，坐到他家昏暗的堂屋，将那孩子叫回。话开门见山：那钱不踏实，是头顶的利刃；路走歪了，是一辈子的污点。咱们这样的人家，图的是心安理得，是凭手艺和气力挣来的安稳。我劝他回来，县里新希望公司缺人，从车间做起，苦些，可脚下是实地。

屋子里静得很。丰师傅低头搓着膝盖，张大姐眼神惶惑地游移，孩子脸上写满不甘与将信将疑。我的话像抛进深潭的石子，许久，才有沉闷的回响。他们最终点了头——有七分无奈，三分是对老邻居那点“信义”的赌注。

后来，便留意着他的消息。头两年难熬：油污、轰鸣、倒班、微薄薪水，成了他电话里欲言又止的叹息。丰师傅夫妇见了我，笑容里总夹着讪讪。我装作不知，只问：“还适应么？技术上可上手了？”有些路，得自己走。

转机不知不觉来了。再听说时，他肯钻，复杂设备摸得门清，成了线上能手；又提拔做了班长。丰师傅腰杆直了些，话里有了光亮。再后来，是副主管、部门负责人，工资比那虚浮的八千元扎实得多。前些日子，听说做了副总，要交流到外地独当一面了。

得信时，我正站在院里。风还冷，可看墙角老梅冒出密密的铁红花苞，心里涌上一股温热的泉。那险些迷途的孩子，终于靠自己的力气，在坚实土地上站成了一棵树。这里头的曲折与欣慰，他们从未言谢，我也从未期待。有些情分像地下的根脉，无声无息，却知彼此存在。

寒风又起，掠过巷子。我低下头，看手里这半碗已微凉的绿豆丸子。汤面凝了层极薄的琥珀色油膜。用筷子轻轻拨开，夹起一颗送入口中。丸子凉透了，表皮有些韧，内里软糯，绿豆清香褪成淡淡回甘，夹着一丝朴质的碱味。我慢慢咀嚼着。这凉了的、仅剩的半碗丸子，滋味比任何珍馐都绵长厚重。

它让我在这凛冽寒冬里，听到了这片土地未曾说出的语言，听到了岁月里那些默然守护的真心。这半碗丸子，是终点，也是起点；是结束，也是久久回响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