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纽约曼哈顿中央街215号的美国华人博物馆（MOCA），是一座并不张扬的建筑。展厅由以设计华盛顿越战纪念碑闻名的华裔建筑师林璎设计，冷峻克制的线条，铺陈开美国华裔两百年的历史光影。

从19世纪修筑铁路的华工血泪，到排华法案阴影下的苟活挣扎，展览一路延伸至现代政坛、科技前沿与艺术舞台。在醒目的“华裔精英”墙上，李小龙、赵小兰、骆家辉、李政道、杨振宁等人的形象熠熠生辉。

我本是冲着容闳与留美幼童而去的，却在不经意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邝友良（HiramFong）。展板上写着：“1959年代表夏威夷出任美国国会参议员，成为首位进入参议院的华裔，也是迄今唯一一位角逐共和党总统提名的亚裔。”

凝视着他戴着花环的照片，一种亲切感油然而生。在美国语境中，他是“华裔参议员”；在我这个珠海人的眼中，他是引以为傲的珠海乡亲，在珠海留学文化馆展厅里，他的巨幅照片陈列在墙上，也是这样微笑的画面，醒目而温暖。

如果说唐人街代表着华人在美国的“生存”史，那么邝友良则代表了华人在美国“参与”“表达”和“影响”的历史。他将“从移民边缘到国家权力舞台”的逆袭，演绎到至今难以超越的高度。

这份传奇的起点，被保存在夏威夷大学马诺阿分校一份长达15页、夹杂着中文标注的家族档案中。那是邝友良耄耋之年亲笔写下的，开篇就能感受到老人对血脉传承、落叶归根的深情。“今晨醒来，我意识到再过两个半月我就八十岁了。我想我应该开始为后代记录家族历史，让未来的后代知道他们的根源，知道祖先是谁，从哪里来。”

正是这份材料，让我们得以完整追溯一个移民家族跨越太平洋的轨迹。

邝友良的祖先原籍开平，后迁徙至香山黄梁都的小濠涌村——也就是今天珠海斗门区的小濠涌。那是珠江三角洲无数普通村落中的一个，却在晚清移民浪潮中，被推向了太平洋的另一端。

1872年，他的父亲邝林年仅十五岁，便以契约劳工身份前往夏威夷甘蔗园谋生——民间称之为“卖猪仔”。母亲林翠霞，香山安堂村人，十岁到夏威夷做女仆。两个举目无亲的香山老乡，就这样在异乡相识成婚，艰难撑起了一个家。

1906年，邝友良出生，成为这个家的第7个孩子。他有11个兄弟姐妹。和当时几乎所有移民家庭的孩子一样，他的童年是在擦皮鞋、卖报纸和当高尔夫球童中度过的。童年的艰苦，让他更加坚定地要通过读书改变命运。经济大萧条的阴影曾让他两度辍学，但他从未放弃，打工积攒学费继续求学。基于父辈的辛酸，他立志学法：“我想，作为一名律师，我可以在华人社团、夏威夷其他社团以及政府之间，充当一个良好的联系人。”

1935年夏天，他终于从哈佛大学法学院毕业。邝友良后来多次提到一个细节，当他拿着哈佛法学博士文凭回家时，口袋里的钱已经不够买一张从旧金山返回夏威夷的船票。更令他心寒的是，寄往各大城市的求职信悉数石沉大海，在那个种族歧视仍然根深蒂固的年代，哈佛的荣耀也不能给这个华裔青年带来一份公平。

好吧，既然主流社会的大门紧闭，那就自立门户。邝友良与同样遭受歧视的日裔律师合办律师事务所，短短几年间，这间小小的律所声名渐起，不仅为邝友良带来了第一桶金，也为他开启政坛之路赢得了社会声誉。1938年，邝友良竞选为夏威夷领地议员。

二战爆发后，他投身军旅担任军事法官，战后重返夏威夷，正式踏入政坛。此后的邝友良，拥有哈佛大学的光环和法律专业背景，也拥有雄厚资本与社会声望，凭借过人的商业眼光，他逐步建立起金融、保险、房地产和投资公司等多种经营的商业布局，跻身千万富豪之列。1948年，在华裔人口仅占当地人口6%的背景下，他成功当选夏威夷领地众议院议长，成为首位担任此职位的亚裔。

对他来说。真正历史性的转折是1959年夏威夷建州。

太平洋上的夏威夷群岛，原为独立王国，1898年被美国吞并为属地。长期以来，建州过程充满政治和种族争议。1959年3月，在以邝友良议长为首的夏威夷议会推动下，美国国会通过《夏威夷建州法案》。夏威夷正式成为美国第50个州。邝友良也因为深厚的政治根基和对建州运动的贡献，站上更大的舞台，他不仅成功竞选为夏威夷州的第1位华人参议员，更是美国历史上第一位华裔（及亚裔）联邦参议员，这一跨越不仅是其个人职业生涯的巅峰，更标志着华裔美国人正式进入美国最高立法殿堂。

回首过往。邝友良认为他政治生涯中最华彩的篇章，莫过于对《1964年民权法案》的推动，他这样写道：“在我参议院十七年的任期里，我最引以为豪的就是这份法案。那是我职业生涯中，最令灵魂感到谦卑且自豪的时刻。”

1964年6月10日，面对南方议员发动长达60天的阻碍议事，试图拖垮法案。邝友良作为共和党推动平等权利的关键力量之一，投下了至关重要的“终止辩论”赞成票，为法案的通过扫清了最后的障碍。

他在演讲中说：总统先生，在我看来，一部联邦法律，禁止在投票、教育、公共场所服务、公共设施、联邦援助项目，以及就业机会等方面的种族歧视，显然是公正、正确且必要的。

当林登·约翰逊总统落下签字笔的那一刻，现场见证历史的邝友良百感交集。这是美国历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法律，它以联邦法律的形式正式终结了种族隔离制度。而对邝友良而言，这份法案终结的不只是种族隔离，更是为父辈那一代人遭受的百年“排华”屈辱正名。随后，他更参与推动了《1965年移民法案》，彻底废除了歧视性的移民配额，让大规模华人家庭从此能在美国安居乐业。

凭借这份影响力，他在1964年和1968年创造历史：两度在共和党获得总统候选人提名。成为美国历史上首位角逐主要政党总统提名的华裔，堪称亚裔参政的“天花板”。

来自宾夕法尼亚州的共和党国会议员查尔斯▪邓特(CharlesDent)这样评价邝友良：“在任职期间，他为改革移民和入籍法做出过重要努力，并鼓励美国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和亚洲其他发展中国家发展关系。因为这些努力，他受到了人们的高度赞扬。”

1972年2月20日，尼克松总统前往北京开启“破冰之旅”前夕，两人在夏威夷的海风中紧紧握手，寄托着对和平的期盼。次日，尼克松便抵达中国，翻开中美关系新篇章。

1974年，邝友良作为美国国会七人代表团成员，首次踏上祖辈的土地。他凭借特有的双重文化视角，为大国之间的相互信任、增进了解担当文化使者。他曾建言总统：“我们不仅需要外交官，更需要理解‘亚洲面子’和‘历史记忆’的人。作为华裔美国人，我们天生具备这种双重审视的能力。”

作为参议院任职时间最长的华裔参议员，邝友良连任三届，横贯十八年，历经五位总统更替。1977年，70岁的邝友良功成身退。他从权力中心的华盛顿回到夏威夷，与爱妻罗瑞莲——一位同样来自香山移民家庭的后代，回到了自己精耕多年、占地700多英亩的瓦胡岛植物园，尽享天伦之乐。他熟练地开起拖拉机、翻土播种、采摘果实，现在这片植物园已经成为对公众开放的夏威夷名胜之地——“邝参议员植物园”。

晚年的宁静中，寻根问祖之情日甚一日。他通过仍在中国的亲戚，研究父亲的家族，潜心修撰家谱，按照辈分字号为孙辈起名。1992年，他带着6名孙辈回到了父亲出生的“那个村庄”——珠海斗门小濠涌村。站在祖屋前，那双曾签阅过无数国家法案的手，颤抖着轻抚那粗糙的青砖，完成了跨越太平洋的血脉回环。他用那口带着浓重斗门口音的粤语告诉家乡的亲人，回乡认祖寻根，不仅是他个人的圆梦，也是替父亲圆梦。95岁那年，他收到了故乡授予的“珠海荣誉市民”称号，为他传奇的一生打上了最温情的故土烙印。

2004年8月18日，这位97岁的老人溘然长逝，夏威夷全岛下半旗致哀。如今，在檀香山市中心阿拉莫阿那大道300号，以他名字命名的联邦邮局仍然在运行中，他就读的麦金利高中以他命名字命名的教学楼书声琅琅，他的名字，被镌刻在那些建筑的标识之上，也镌刻在美国政治演进的史册中，更镌刻在海外华裔族群披荆斩棘的丰碑里。

那是一个从斗门小濠村走出去的移民后代，完成自我价值与家国情怀双重抵达的证明。

华人历史，不只是漂泊史，也是抵达史。

文|徐惠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