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通电话，一直互相祝福，从武当山西南麓，到伶仃洋西岸，总有一根无形的线连着，说话间能闻得着彼此的气息。有一天他说不认得字了，看字形熟悉，就是不知道怎么读，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我决定去看望他。

2019年冬天，我和妻子游开封、洛阳后，计划南下武汉，转车至十堰，看望还能认得我是谁的周宜地。在洛阳龙门石窟，风吹得额头痛。多年呆在南海之滨，已经不起那般寒冷。再查十堰，气温也低。我们只好放弃去十堰，直接返回珠海。彼时觉得，不急，明年找个好天气专程去。回珠海没多久，新冠疫情爆发，武汉封城，惊出一身冷汗。一疫三年，打电话他没接，我以为电话不在他身边。朋友告诉我，宜地患上阿尔茨海默症，已不知道接听电话了。我只好要到他妻子陈师傅的电话打过去。陈师傅把电话递给他，大声告诉他我是谁。他接过电话仍然可以跟我聊，但往事越来越稀薄。去年10月，我直觉非去一趟十堰不可了。妻子说，那就去，周老师都80岁了，不要留遗憾。于是，我们策划了一个特种兵式的出行，删繁就简，只上一趟武当山。武当山离十堰太近了，不会影响我看望他的纯粹性。

我在飞机上、高铁上，往事如天空的云朵、窗外的原野，纷沓而来。

一晃40多年了，记忆有些模糊。1982年，我大概在县祁剧团的剧场边第一次见到宜地，印象里他穿着蓝色卡其布衣服，还是一个雄心勃勃的青年。剧场晚上演出他编剧的《光棍娶亲》，赢得许多泪水和掌声。他调县文化馆任文学专干后，我去得最多的是县文化馆三楼他那二十多平方米的房子里。他一家五口人在这个房间里居住，用衣柜隔成两间，孩子们在里间做作业，外间便是办公室兼接待室。文学爱好者在外间交流、喝茶、抽烟。夜深了，下着雨，我不方便回乡下中学，宜地便留我在这个小房子里过夜。1986年，我们成了同事。宜地任武冈县文联专职副主席，我任县文联秘书。我与他一同到长沙开会，请时任湖南省作家协会主席康濯为《武冈文学》题字。这张八开文学小报出来不久，宜地就被借调到湖南文化报社去了。1987年2月，我去中国作家协会鲁迅文学院学习。宜地结束湖南文化报社的借调，从长沙回到武冈文联上班。我们开始通信。他写信从不按格子来，什么纸都竖写，笔力雄健，气血充盈，要言不繁。鲁迅文学院结业后，我南下珠海找工作。1988年，三个月内我们相继离开湘西南小城武冈。宜地举家北上十堰，我则南下珠海。一南一北，很有些天各一方的遥远。

有电话了，我再也收不到宜地的硬笔书法作品了。忽然有一日通话，他说在武冈荆竹公堂村。我问，回老家了？他说，嗯，我已提前内退，住在老宅里侍奉老母亲。百善孝为先，宜地遵循古训，身体力行。他贤惠善良的妻子陈美琼——我们一直因她曾是个优秀的裁缝而称她陈师傅，亦提前内退，陪他一起回老家住了下来。现代人碰到的忠孝不能两全，被他简单粗暴地解决了。待老人寿终正寝后，宜地一路南下，来到广州掌舵一份消防安全杂志。在广州相见，他约在一个吃自助餐的地方，依然是那个照顾我的兄长。宜地兴致勃勃地谈南粤见闻，谈新时代的各种不适应。他依然是那个工作起来全力投入的宜地。宜地年过花甲返回十堰，我们一直通电话。我请他找时间与陈师傅到珠海走走，在县文化馆三楼，我吃过不少陈师傅做的饭，也让我请她吃顿饭……

过随州还是天晴，武当山下雨。深秋的细雨带着森林树叶的气味。路被洗得干干净净。从武当山下来，已是下午4点。雨停了。宜地女儿周涛开一辆白色东风SUV来接我们，一上车就说，爸爸住进了养老院，条件不错，三楼以下是医院。养老已是中国近年来的热词。医养结合的养老院，在许多城市已成为老年人的最优选。我很理解这种选择。在珠海，早些年我总是去一家医养结合的养老院看望原《湘江文艺》编辑薛昌津老师，她是当年宜地小说《郭二爹进城》的责任编辑，为之写过评论。她中风偏瘫住在医养结合的养老院，去看望的人说什么都不能引起她的兴趣，只有提起20世纪80年代的湖南文坛，她才两眼放光。

越往十堰，天气越好，雾气散了，空气变得清朗。车直接开到一家医院的门外。深秋的黄昏来得早些，医院走廊上已亮起了灯。周涛带我们走过铁栅栏大门，乘电梯到楼层，出电梯，转左，往房间里看，没人。回头，周涛正向走廊那头打招呼。走廊很长，陈师傅远远地推着轮椅往这边走。正直善良、勤劳朴素，为他生儿育女，既分享他成功的荣光也包容了他才子气的落拓不羁的陈师傅，此刻如同一个母亲推着一个婴儿，慈祥而从容，徐徐走来。直到轮椅推到面前，宜地还是半闭着眼睛。陈师傅大声说，维浩两口子看望你来了。我试图跟他多说些话。他似乎不再听了，只冥想着看着前方，左手的大拇指和食指不断地搓，像是在搓一根看不见的麻线，或者摸索一扇看不见的门。

2月8日，我收到信息：宜地于6日安详辞世，告别仪式已办过。我说不上悲痛，对这样的噩耗似早有思想准备。我一直说去看望他，说了五六年，这不是承诺，而是愿望。我实现了这个愿望。尽管有各种拖延，但在他弥留之际，我看望了他，握着他的手叫“周老师”。那时的他，已经不需要我说注意身体，多多保重了。

顶尖科学家告诉我们，人类所感知的都是电磁波，但只是世界的4%，暗物质每天成吨地穿过我们的身体，而我们无法感知。也许，科学的尽头是玄学。宜地散发出的电磁波还在，我相信他只是拨开一扇门，置身于另外的96%里，与我们同在一个世界，默默关注着家人和朋友，并一如既往地尽其所能庇佑着家人，也庇佑朋友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