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玉槐

深秋天静，连日心绪沉闷，夜半难眠，神志总是飘浮不定。

一夜清宵辗转，渐入朦胧睡意，浑然不觉间，一缕轻魂悠悠扬扬，脱离尘俗步履，随微凉晚风，浸入远山深处，一座藏于岁月深处的千年古村。醒来恍在梦中，周身尘嚣尽数褪去。

古村静卧青山环抱之间，巷陌曲折幽深，青石铺路经百年风雨打磨，表显莹润，一路苔痕薄薄覆满斑驳老墙。黛瓦衔着流云，老树斜横疏影，树丫漫落细碎秋光，微风拂过，檐角铜铃激起层层清浅余响，悠悠荡荡，落满寂静长巷。四下无车马喧扰，唯有草木清芬混着老旧砖木气息，淡淡萦绕鼻尖，满目古朴清宁，一眼便觉熟稔入骨，仿佛前世千百回踏经此地，灵魂深处，早与这片古村朝夕相融。

信步缓行，心神恍恍惚惚，周围光影轻轻摇晃，似梦非梦，似醒非醒。行至巷口拐弯处，忽而身影顿住，猝然撞进一道柔和的光里。那人静立斑驳墙影之下，衣衫素简雅致，眉目清朗疏淡，身姿端和如玉，自带一身岁月沉淀的温雅气韵。

回目相接一瞬，四周风声、铃音、叶响尽数悄然沉寂，世间万物都化作朦胧虚影。时空仿佛骤然放缓流转，万籁俱寂，天地之间，唯独余下二人遥遥相望。

明明是初见，眼底却翻涌着说不清的熟稔与缱绻。

无端的悸动自心底缓缓漫开，隔着遥遥岁月，隔着茫茫尘烟，好似一场阔别多年的久别重逢。温情悄然缠上心头，浅喜暗生，怅意潜起，万般复杂心绪，都凝于无言对视之中。

正凝神相望间，眼前风物渐渐氤氲迷离，光影层层叠叠，缓缓更迭幻化。一梦沉坠，转瞬便跌入清末民初的烟雨旧岁里。

旧时古村烟雨濛濛，细雨轻笼街巷、石板润滑微凉，沿街木舍古朴错落，酒旗茶幌临风轻展，廓下灯笼晕着昏黄的暖光，柔柔温洒下来。巷间人世烟火依然，往来皆是旧时模样；长衫老者执扇徐行，步履悠然；布衣村妇挎篮缓归，笑语轻言；三五邻里倚门闲话，语调温轻绵长。烟火错落，人世安然，一帧一画，皆是旧日柔和时光。

彼时我便居于村中僻静小院，朝看晨烟绕巷，暮观晚色沉山，日日安于闲静岁月，心性温婉纯粹。她常踏过长巷而来，眉眼依旧清朗，风骨一如初见，每每檐下相逢，廊下闲叙，共听烟雨落木，同看暮色归舟。

年少情愫悄然而生，默默藏于眉眼心底，隐晦克制，澄澈赤诚。

奈何彼时时局飘摇，世事跌宕，又兼世俗礼数束缚，这份暗生心意，终究不敢轻易宣之于口，只能悄悄珍藏，岁岁默默惦念。后来风云动荡，人世流离，一朝仓促别离，从此山水相隔，音信渺茫，再无重逢之约。一段未了尘缘，就此尘封于旧岁烟雨，化作终年不散的执念，沉沉藏于魂魄深处。

一阵清秋顺风悄然穿巷，轻拂眉眼，恍惚一瞬神思回笼。身前之人依旧静静伫立，眉目温雅如故，分毫未改。

心境亦随景致起落翻覆，相逢的欢喜与宿命的无奈两两纠缠，旧时的怅憾与此刻的温柔相融难分。庆幸人海辗转，兜兜转转，终能于梦里再度相遇；又叹岁月迢迢，前尘难追，诸多遗憾再也无人圆满。两相默然伫立，久久无言，万般心事都沉在眼底。

脚步迟迟不肯挪动半分，满心皆是入骨难舍，生怕转身之后，又是漫长别离，此后浮生漫漫，再无这般眉眼相逢。

巷间零星游人缓步而过，语声轻浅，愈发衬得古巷清寂幽深，也令这场梦里跨越古今的邂逅，愈发真切动容，刻骨铭心。

刹那间灵台清明，前尘记忆尽数苏醒，所有模糊零碎的过往，骤然清晰分明。

我终于全然记起，记起旧巷初遇，记起年少情深，记起身不由己的别离，记起岁岁无声的漫长等候。原来世间所有似曾相识，皆是久别重逢；所有蓦然动心，皆是宿命前缘。悄然顿悟一刻，也终于认清了浮沉辗转的自己。

百年世事更迭，一路人间跌宕，兜兜转转走过半生，我依旧是当年那个执念难消、念念不忘之人。心头酸涩骤然翻涌，百感交集缠聚心间，眼底温热终是难掩，两行清泪静静滑落。

泪中，是相逢如期欣喜，是前尘难了的遗憾，是岁月浮沉的无奈，更是两世终遇的动容与释然。

一场清宵幻梦，悠悠落于古村，牵起两世渊源，一段温柔故事就此缘起。世间从无无端的邂逅，但凡相逢，皆有前因；但凡遇见，必有故事深藏。

纵是隔古今光阴，隔世事沧桑，隔百年风尘，命中注定之人，终会穿越漫漫岁月，在梦里温柔相逢。暮色沉沉浸染古村，晚见温柔，山色安然。旧梦纵有唏嘘过往，所幸今生梦里重遇，不负初心，不负执念。

一梦落古村，一世系深情。

或许就是一个传说，或许就是一个未讲完的故事，或许就是一场古梦。从今往后，安守这份梦里相逢，感念这段两世尘缘，流年不语，岁月安然。

□ 杨觉明

古梅赞

傲骨铮铮凌雪霜，枝摇岁月绽芬芳。

历尽沧桑情不改，扎根梅土恋梅乡。

春景

又是桃红草绿时，青青杨柳吐新枝。

紫燕衔泥忙筑舍，蛙儿歌唱在塘池。

黄昏漫步

曲径林园满树花，丰河两岸夕阳斜。

鸟儿阵阵归巢去，华灯初上百姓家。

梅州龙归寨瀑布

湍流奔涌上天来，百丈悬崖作舞台。

飘洒雪花千万朵，玉带划破两山开。

赏荷

碧水荷花共夏长，荷花碧水动风凉。

荷恋水柔情似海，水醉荷花入梦香。

□ 赖廷阶

没有月亮的夜晚，沉香林是沉默的、封闭的、把自己裹成一团的。月圆之夜，一切都变了。月光从天上泻下来，像一层薄薄的银纱，轻轻地覆盖在每一棵沉香树上。树叶变得透明，树干变得柔和，连空气都变得清亮了。

老周说，月圆之夜采下的香，比平时的更香。“月亮的精华会渗进树里，树再把月亮给香。老祖宗传下来的，信不信由你。”

月光和沉香之间，确实有一种说不清的默契。抬头看月亮，看到的不是月亮本身，而是它反射的光芒；你低头闻沉香，闻到的不是树本身，而是树的伤口渗出的汁液。它们都在告诉你：最美好的东西，往往不是原初的，而是经过一次转化之后的。

冼夫人生于俚族首领之家，从小习武，性格刚烈。她的“好心”，不是天生的柔软，而是在经历了无数苦难之后，主动选择的一种柔软。她本可以变得冷酷，在那个时代，冷酷是生存的常态，但她没有。她把所有的刀斧都咽下去了，把所有的仇恨都消化了，最后吐出来的，是“唯用一好心”这五个字。

在电白的月夜里，我常常一个人去冼太庙看月亮。冼太庙的院子里有一棵老榕树，不知道多少年了，枝干虬曲，像一位弯腰驼背的老人。月光从榕树的叶子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庙里的香炉还在冒着青烟，青烟在月光中袅袅上升，像一条通向天空的梯子。

我坐在石阶上，抬头看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面被人擦得很干净的铜镜。我想，一千五百年前的今夜，冼夫人是不是也坐在这里看同一个月亮？

没有人知道。但我愿意相信，她也曾像今晚的我一样，一个人坐在院子里，被月光静静地照着，被沉香的气息轻轻地包围着，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只是存在。在这样的时刻，她不是冼夫人，不是岭南圣母，不是一个背负着千钧重担的政治家，而是一个普通的、有血有肉的、会累会痛的女人。月光把她所有的铠甲都卸掉了，只留下一个柔软的、需要休息的灵魂。

有一次，我在林师傅的作坊里待到很晚。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他停下了手里的活，走到窗前，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回过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块用红布包着的沉香，小心翼翼地打开，放在月光能照到的地方。

“这是什么？”我问。

“一块我父亲采的香。”他说，“他采这块香的那天晚上，也是月圆。他说，月光照过的香，养出来特别纯。我照他的话做，每年月圆之夜都拿出来照一照。”

我知道，真正的好东西都是被时间慢慢养出来的。时间在白天是太阳，在夜晚是月亮。太阳给予生长，月亮给予沉淀。沉香的味道，需要太阳的催促，也需要月光的安抚。没有月光的夜晚，沉香只是香，有了月光的浸润，它才变成了一种有灵魂的、会呼吸的、能和人的内心对话的东西。

冼夫人的“好心”，也是被月光养出来的。一千五百年间，无数个月圆之夜，冼太庙的院子里洒满了月光。那些月光照在香炉上，照在神像上，照在守庙人的白发上，也照在每一个前来祈愿的人心上。月光不语，但它有力量。它用它的沉默和清冷，慢慢地把冼夫人的“好心”养得越来越纯，越来越亮，像一块被反复打磨的铜镜，照见每一个站在它面前的人。

离开电白的那天，刚好是月圆。我最后去了一次冼太庙，在院子里坐到很晚。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慢慢地爬到庙顶的上方，把整个院子照得像白天一样亮。

我想，今夜之后，无论我走到哪里，无论我身在何处，只要抬头看到圆月，就会想起电白，想起冼太庙，想起那片被月光浸润的沉香林。月亮是所有人的月亮，但电白的月亮，多了一层沉香的气息。

□ 罗春柏

风雨中撑起一片天空，把根须深扎大地， 粗糙皲裂的树皮，镌刻着时光的皱纹，积淀着世纪的沧桑。

在黎明的村头，你目送热血赤子执戈卫国，目送青涩童子负笈求学。

在暮色的路口，你静候天涯游子荣归，盼望迷途故人幡然醒悟。

曾为风雨交加而叹息，也曾为春风习习而欢舞。

多少人喜欢依你纳凉休憩，多少人在你身前来来去去。可是，又有谁，将你记挂在心？

然而，倘若没有这丛绿荫，归途便少了念想，故土便缺了风骨，满目皆是怅然与惋惜。

天苍野阔，岁月悠长，你以坚韧为魂，以年轮铸就倔强，傲然屹立，荫蔽一方烟火，守护世代乡邻。朝朝夕夕，笑看日月风云。

傍晚的情侣路

在渐浓的暮色里，我漫步情侣路。

近处渔火点点，远方长桥灯火绵延，交相辉映，宛若一双双灵动的眼睛。浪尖跃动的光影，是大海的微笑，温婉而悠然。

海风徐徐而来，带着独有的柔润，如情人般缱绻，以无形的手，轻抚我的脸庞，掀动我的衣襟。

沿途一对对情侣，缓步徐行，陶醉于滨海胜景，步步风光，步步迷人。

月色，漫过淡淡的云，滤去白日的喧嚣，洒落一湾清宁，晕开心远地偏的意韵。

此刻，我明白了，这绵长蜿蜒的路，早已把我带入一个现代的桃源。

情侣路，何止是隐喻情爱？它使心境舒放，使自由延展，有随着海浪轻荡的超然。

在这里，每一阵风，每一朵浪花，都在洗涤俗世的浮尘，还你一个澄澈明净的心灵。

蝴蝶情趣

挣脱了束缚，破茧而出，披一袭艳丽，轻吻花蕊，翻飞于花丛。

小小精灵，无需丝竹管弦作乐，唯以薄翼裁开晨光，舞动花海的缤纷，漫书无声的诗，装点明媚的春色。

纵使风雨沾湿羽衣，依旧在雷鸣中从容，轻捷的身姿借来东风，拂散荫翳，铺展半空七彩长虹。

生灵虽微，却不问日月匆匆，只以行动，诠释生命的效应：在此岸轻振羽翅，让彼岸刮起飓风。

启航

未知浪涛，如何跳荡？便解缆启航。

不问长风，吹向何方，一样扬起征帆。

任凭雾霭浮沉，不惧前方迷蒙，只管奋楫前行。

谁坐等曙光出现，才择机出海？

只有荡开信念的双桨，以初心把舵，方能跨越万重风浪，抵达鲜花盛开的彼岸。

晨曦，从天际破空而出。

一叶方舟，穿过霞光，驶向无际的湛蓝，荡起不息的潮响。

将军山

融融夕阳下，一位老人伫立在将军山上，寻觅当年烽火淬炼的痕迹，硝烟浸漫的土岗。

云的纱缦缠绕着山腰，也轻轻覆盖着他的肩膀。时现时隐的岩壁，如一身锈迹斑驳的盔甲，古褐苍苍。

长风萧萧，吹不动青山的脊梁，也吹不乱老人的白发。挺拔依然挺拔。

孤独吗？翱翔的山鹰，是他沉默的同伴。寂寞吗？峥嵘的岁月，当年的鼓角，化作今日林海的波涛，一阵阵奏响。

山是将军，人岂不也是将军？仰望着你，不曾驻足，一路在追逐，追逐那撼动心灵的风骨。

这风骨，与日月同在，与长风共生，在天地间永恒。

舞蹈《神曲》 人体圣歌

□ 桑 子

将诗歌搬上舞台，方式很多，但与其特质最相契合者，非舞蹈莫属。今届澳门艺术节意大利“零重力”舞蹈展现的《神曲》，又一次予以验证。

100章、14233行诗句，“中世纪的百科全书”“和莎士比亚比肩的唯一诗人”“文艺复兴时期人文主义思想曙光初现”……但丁《神曲》问世700多年来，对其溢美从未终止，解读更万象纷呈。“零重力”艺术总监佩里萨利一直认为“幻象才是人们走进剧院的理由”，舞蹈勾摹《神曲》宏大的幻象群，或可发挥幻觉艺术之极致。 80分钟，一气呵成，令人屏住呼吸捕捉每一个瞬间！舞台上呈现的，酷似不断变幻的“空中人体雕塑”，舞者举手投足“踩”出了《神曲》人类精神永恒的朝圣之路，乐音纷纭“奏”响的更是赞美人体的圣歌。妙啊！老但丁早有定论：人的高贵超过了天使的高贵。

据说为排演《神曲》，佩里萨利遍访意大利古老剧院，研究文艺复兴时期剧院的机械制造工艺，从中提炼在舞台上生产没有重力的“幻觉”艺术。佩里萨利当然不会示秘于众，幸有一同观赏舞蹈的理科生瞧出些门道：

看似舞者在空中轻轻上浮下坠，但实际上是舞者在地板上各种“蹭”，再通过镜面立体投射体现。用摩擦力替代重力，舞者的技能难度极高。重力单方向垂直向下，摩擦力却可以有无数方向。比如梯子环节，多段小梯子连缀形成4个方向，每个方向又指向四方，所以舞者上梯子的角度有16个方向。另外，6位舞者高矮胖瘦各异，让人体图案连缀并不完整，但人体的张力美恰好完全打开，并不强求对称和谐图案的堆砌。

这种“无数方向”，也许还暗喻着《神曲》一个重要命题：自由意志——人不是被命运牵着走的木偶，真正决定灵魂终局的，是人的自由意志如何使用，是人在一次次选择中的趋向。

全场舞蹈并不刻意让舞者“露脸”，唯一的30秒光圈给了一个少女的肖像——但丁与贝雅特丽齐天堂重逢，人性最美的爱、喜悦、希望，瞬间凝聚。

在西方文学史上，就诗而言，没有什么赞美比但丁对贝雅特丽齐更为高扬。一个普通的意大利早夭少女，仅仅在佛罗伦萨街巷邂逅两次，被但丁一再“升华”：她在天堂为他奔走，托人救他；她拥有解释宇宙结构和神学难题的能力……“天堂篇里引领一切的这个位置，本应由圣母玛利亚占据，但丁冒天下之大不韪，把一个小丫头写到《神曲》里，对当时而言，是一个颠覆性的做法。”诗人西川认为这有点类似“雅痞”写作。

如果佩里萨利还有一个30秒光圈，打给但丁那张脸呢？

面对但丁肖像，诗人惠特曼形容：“这张脸摆脱了世俗的污秽，他变成这样一张脸，所得很多，所失也很多。”传说但丁生前在大街上曾被指是从地狱得以返回的巫师。文献记述，鹰钩鼻、着头罩、面容威严，但丁好友所作的这幅壁画，被视为但丁肖像沿袭至今。

作为一个被迫离开自己城邦在外流浪的人，作为一个目睹曾寄予厚望的帝王失败的人，但丁最终发现一切废墟之中只有自己的诗可以依托。《神曲》里，先承认迷路，再承认有责，最后尝试把自己的爱和恨纳入浩瀚宇宙，“对仍属于我们的感受如此短暂的警觉”，但丁借尤利西斯此语传递人的省觉——永远期待着，仰望星空相会群星。

如斯彻悟，舞蹈终篇，托付给了六舞者起伏飘曳的扇栩、高托飞升的透明球体。“是爱也，动太阳而移群星”，老但丁的喃喃自语，隐约又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