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锵，咚咚锵……”锣鼓声一响，整条村子就“活”了。

那鼓点初时稀疏，敲在屋檐上，噼啪作响，仿如跳动的烈焰，随即密集起来，串成一条无形的火线，从村头燃到村尾。

“锣鼓响，脚底痒。”大人们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匆匆赶往晒谷场。孩子们早就跑没了影子，只留下一串清脆的叫声在风中飘荡。

晒谷场上早已围满人，里三层外三层，黑压压一片。晒谷场中央立着一面巨型牛皮大鼓。这面祖传牛皮大鼓五尺见圆，鼓边镶着三圈铜钉，鼓帮嵌着两只铁环，鼓面蒙着一张熟牛皮，牛皮表面油光发亮，泛着一种古老而神秘的光泽。

突然，一道身影从人群中跃出，稳稳地站在大鼓前。

“德顺叔来啦！”围观的人群开始大呼小叫起来。

德顺叔从小与鼓为伴，四岁看鼓，六岁玩鼓，八岁绷鼓，十岁制鼓，十二岁敲鼓，一敲就是半辈子。

德顺叔深吸一口气，双眼微闭，仿佛与牛皮鼓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

锣手二壮急得直跺脚：“德顺叔，开鼓哇！”

德顺叔甩开臂膀，抡圆胳膊，锤击轻敲。单击、双击、顿击、闷击、滑击，每一击都带着祖传的力道——他的祖辈曾在洪灾、风灾、水灾、旱灾中敲响这面鼓……

鼓点时密时疏、时骤时缓、时轻时重，交错叠影。那鼓点里有乡情，有俚俗，有劳动的艰辛，有丰收的喜悦，有土地的脉动，有农人的呐喊，有乡村的心跳，有岁月的回响，还有一方水土的精魂。

“好！”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喝彩声。德顺叔似乎没听到周围的动静，手中的鼓槌敲得愈发铿锵有力。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渗出，顺着刀削般的脸颊滑落。他也顾不上擦，只将全部力气贯注于鼓槌上，而后猛地一击，“嘭！”鼓面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二壮猛地敲响铜锣，“咣咣咣”的锣音一波接一波。钹手五胖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激情，双手用力互相击打铜钹，迸溅出洪亮的金属之音。

人越聚越多，把晒谷场围得严严实实。孩子们像泥鳅一样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我和铁蛋捡起弹珠，从大人腿缝间往里挤，硬生生挤到最前头。

“大肚子，你来擂一下！”德顺叔把鼓槌递给我。我接过鼓槌，手在抖。

“放松。”德顺叔说：“就像敲锅盖一样。”

我握紧鼓槌，用劲往下一捶，鼓面发出“噗通，噗通”的闷响，引得大家哄堂大笑。

后来好几年，我一有空闲，就跟着村里的锣鼓队走村串户。我清楚地记得，那年正月初九，村里的锣鼓队与东沟村的锣鼓队在涵洞口撞上了，互不相让。“斗鼓！”德顺叔大手一挥，村里几位庄稼汉即抡起手臂般粗的鼓槌，猛地敲击磨盘大的鼓面，隆隆的鼓声骤然响起，似春雷滚滚，震耳欲聋。东沟村的“锣鼓头”二话不说，抄起鼓槌，用尽平生力气狠狠砸了下去。咚！咚！咚！鼓声如疾风骤雨，劈头盖脸，密集得让人喘不过气。

鼓声、锣声、钹声与嘈杂声、喊叫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声浪。那一刻，我觉得整个村子似乎被这震耳欲聋的声浪抬了起来，离地三尺，在半空中欢腾。

长大后，我和铁蛋、二壮、五胖、七姑等都离开了村庄。起初几年，我还时常想起村里的锣鼓，尤其在谷雨前后，总觉得耳朵痒痒的，似乎有某种东西在远方召唤。

那年春分，我驱车返回家乡。那棵古榕树更老了，枝丫枯了一半。树底下，那面大鼓还在，只是鼓面裂了好几道口子。夜里，我竖起耳朵听，可那熟悉的鼓点始终没有敲响。打那以后，我回村的次数越来越少，离乡村锣鼓也越来越远。

丙午年正月，铁蛋给我打来电话：“兄弟，快回来看看吧，咱村的锣鼓又敲起来了！”

放下电话，那“咚锵，咚咚锵”的声音在我的心谷里响起。

还没进村，远远就听到大喇叭在播放《稻香》《醉美良田》《我的袂花江》《振兴乡村田园变画卷》等原创歌曲。

醒狮广场上早已人头攒动，德顺叔斜靠在竹椅上，眯着眼，手里夹着烟。铁蛋则手持鼓槌在人群里走来走去，张罗这个张罗那个。

铁蛋急切地打开牛皮包，取出那对磨得溜光的鼓槌往我怀里一塞，挤眉弄眼：“这是你的‘货’！”紧接着，又将一条红色绸带系到我的胳膊上。我用力拍拍铁蛋的肩膀，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转眼间，一列高铁已从铜古岭冲出来，呼啸着穿过田野、穿过村庄、穿过醒狮广场、穿过开满鲜花的后背坡，直接把乡村振兴之火点亮。

高铁刚穿过后背坡，铁蛋即抡起鼓槌，猛地砸向牛皮大鼓。“嘭——嘭——嘭——”鼓声低沉浑厚，如天边滚过的闷雷。

在一片铿锵的锣鼓声中，东沟村的雄狮少年热血起舞，或睁眼，或洗须，或舔身，或抖毛，或扑跌，或翻滚，或跳跃……

德顺叔顿时来了精神，老胳膊老腿也顺了，抡起鼓槌就砸。鼓声如惊雷炸响，电光闪闪，瞬间点燃古村新焰，点燃非遗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