稳稳的幸福（小小说）

□ 晏杰芳

凌晨两点二十分，她骤然惊醒，手下意识地抚向身侧——七岁的小儿子稳稳额头烫得灼人。她掀被下床，按亮台灯。微黄的灯光下，孩子嘴唇干裂，双耳烧得通红，身子蜷缩，像只不安的幼兽。

量体温、贴退热贴、烧水喂药，整套流程她早已熟稔于心。稳稳半梦半醒地配合着，嘴里细声呢喃：“妈咪，以后你生病了，我也这样照顾你。”她鼻尖一酸。在这个家里，她若倒下，谁来照顾她，谁来照顾她的两个孩子。

路过客房，房门虚掩，里面传来震天的鼾声。他睡得纹丝不动，像一块石头。

她走去厨房打温水，想为稳稳擦拭身体降温。水龙头哗哗响着，这声音在深夜里格外刺耳，像极了父亲当年摔碎茶杯的那一声脆响。当初他们决定结婚，全家都极力反对，父亲更是摔了茶杯：“你们俩都属狗，属相犯冲，这辈子都别想安生。”她那时每天沉浸在对爱对未来的憧憬里，无论如何也不相信，父亲的话真的会应验。

她的指尖刚触到水面，一阵刺痛袭来，她猛地缩回手。灯光下，手背上一道伤口裂着嘴，如一朵盛开的梅花。

昨晚九点半，她陪稳稳搭积木，孩子玩得正兴起，楼道里突然脚步声响起，她只觉心跳漏了一拍，那脚步声她太熟悉了。

她赶紧和稳稳一起整理积木，还没来得及站起身，门被猛地踢开，他裹挟着一阵浓重酒气向她冲过来。

“怎么这么晚了还没带孩子睡觉？”话音未落，一记耳光将她掼回椅上。稳稳吓得呆立一旁，双眼瞪得浑圆。

醉醺醺的他一脚接一脚踹在她身上，像在踹一条狗。

接着他冲进厨房，抓起明晃晃的剪刀。

“我要把你头发全剪了！”他嘶吼着。她拼命逃向卧室，他却撞门而入。她拼命挣扎，却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很快就被他死死摁在地板上。剪刀挥舞间，她首先感觉到的是金属逼近时的凉风，然后是一阵灼人的疼。满地断发，就像被暴风雨打落的鸟羽。

他喉间颤抖着发出狼一般的哀鸣：“我命苦……无父无母……你也苦，遇上我。”突然，他猛地攥住她满头散乱的发丝，声音里带着绝望：“我看得懂你看我的眼神……那个眼神，我受不了！要么我毁了你，要么你自己滚。”

地板的寒气刺入骨髓，她一动不动蜷缩着，保持着他离开前的姿势。碎发黏在她的嘴角，咸涩的不是泪，是血。掌心却忽然硌到半块积木——那是稳稳遗落的。

她忍着伤痛，反复为孩子擦身降温，又喂了些温水。之后便和衣坐在床边，彻夜不敢合眼。

凌晨四点，稳稳的体温终于降了下来。她拿起手机看时间，屏幕亮起时，通讯录里一个标注“李律师”的名字一闪而过。她浑身无力地瘫坐在床边，望向窗外零星灯火。天际晕开一层青灰，黎明近了。

清晨七点多，洗漱声将她吵醒。他正伏在洗手池干呕，宿醉未消。洗手台上方的灯光照出他后颈一道陈旧的伤疤——那是他八岁时被父亲用皮带抽打的印记，像一张被遗忘在脑后的嘴，永远合不拢，说不出的，也从未被谁听见。

“稳稳昨夜烧了一夜。”她轻声开口试探：“你开车方便，能不能陪我们去趟医院？”

“孩子生病本就是当妈的事，你自己打车去，我还有事！”话音落下，房门“砰”地一声被狠狠摔上。

晨光穿过窗棂，落在她憔悴却依旧清秀的脸庞上，笼上一层苍白又沉静的光晕。

“妈妈？”稳稳焦急的呼唤响起。

“妈妈在呢。”坐在沙发上失神的她抬手拭了拭脸颊，缓缓起身，低头看了看手背上那朵盛开的梅花。走到房门口，她握住门把手。口袋中积木的棱角抵着掌心，如一枚冰冷的印章。她将积木攥紧，指腹摩挲过它光滑的边缘，像摸到了那些又冷又黑的长夜尽头。

她轻轻推门而入。稳稳正坐在床上，眼睛里带着退烧后清凉的亮光。他望着她，忽然笑了：“妈妈，天亮了。”

她走过去，将那块积木放回稳稳手里说：“嗯，是的，稳稳，天终于亮了。”

晨光漫进来，抚摸着她和她的孩子——稳稳。她打开手机，开始拨打那个在手机里存了很久、始终没有拨过的李律师的电话。

在这不眠的夜晚

□ 陈毅艺

在这不眠的夜晚

我又一次数着天上的星辰

那是你的眼晴在一闪一闪

那是你昂立哨卡发出的光

星星是你不眨的眼睛

好比城乡和谐的灯

让夜行者一路平安

让孤独者找到勇敢

在这不眠的夜晚啊

甜梦中的孩子拥有温暖

默默给少年以力量

在这不眠的夜晚

我又一次在心中呼唤星辰

那是你远方妻子的惦念

那是你家乡老母亲的期盼

星星是你不眨的眼睛

那是边疆海防的灯

每块界碑因你更明

每朵浪花有你更亮

在这不眠的夜晚啊

祖国把每颗星星当勋章

默默别在夜幕上

忆母亲

□ 刘富奇

母亲的生日又到了。可是今年，我们再也无法陪她吃生日蛋糕。看着墙上她慈祥的笑容，窗外细雨纷纷，不禁哀思绵绵。

母亲生于1930年的乱世，年少时亲眼目睹日本帝国主义侵略家乡，跟着家人四处逃难，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因为家境贫寒，母亲一辈子没上过一天学，大字不识一个，却凭着一双巧手、一颗善心、一股韧劲，撑起了整个家，养育了三女两男五个子女。她用一生的辛劳，把我们一个个抚养成人。

1958年，母亲带着六岁的姐姐和两岁的我，远赴湖南西湖农场，投奔父亲，参加围湖造田。那时条件异常艰苦，我们住的是四面透风的芦苇棚，吃的是烂菜帮子。父亲经常出差不在家，留下我们母子三人，人生地不熟，饿得面黄肌瘦。邻居们误以为我们得了肝炎，远远躲避。记得有一年过年，家里分了一条鱼，父亲不在，母亲坚持要等他回来一起吃。我馋得哀求母亲：鱼肉留给爸爸，我们吃点鱼肠好不好？这件小事成了农场多年的笑谈，而今回想，全是母亲对家人最深沉的爱。

在农场的十一年，母亲从没清闲过。特殊年代，她响应号召，组织妇女家属成立五七队，样样农活都干，当上了五七队长。后来又被调到单位食堂当炊事员，两个人要做二十多户干警的饭菜，吃水要到河里去挑，还要喂几头猪，起早贪黑，任劳任怨，从不叫苦。我们姐弟也跟着帮忙挑水、打猪草、挑猪潲。后来，某五七干校进驻农场，征用了我们的饭堂。干校的同志不懂烧糠操作，母亲又主动为他们做了三个月饭，直到年底我们全家搬离了农场。

母亲一生高风亮节，凭她的工作表现，农场曾有好几次转正式工的机会，她都一次次让给了别人，从不计较个人得失。直到年近八十，才享受到正式职工养老退休待遇，可她始终知足常乐，从不抱怨。当年修大堤，母亲挑着百来斤的石头，从堤脚一步一步爬上三十多米高的堤面，每当想起这一幕，我都忍不住泪流满面。那沉重的担子，压在她肩上，疼在我们心上。

更让我敬佩又心疼的是，母亲虽未上过学，却有一颗好学上进的心。特殊时期，母亲也跟着大家一起学习老三篇。她不识字，就靠一遍遍听、用心记诵，不仅弄懂了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毫不利己专门利人、愚公移山艰苦奋斗这三大观点，还努力把这些道理深深记在心里，落实在日常的一言一行里。她为人处事始终宽厚无私、踏实肯干，这份纯粹与执着，深深地影响了我们这些后辈。

到了晚年，为了多陪伴父亲，母亲不知从何时起，竟悄悄学会了下象棋、玩军旗。一个大字不识的人，却把棋子上的字、各个级别规则记得一清二楚：象棋里的将帅、仕相、车马炮兵卒，军旗里的司令吃军长、军长吃师长、工兵挖地雷、最后夺军旗，样样明白，丝毫不乱。有时我撞见他们二老对弈，在旁边当裁判，心中总是无限感叹：母亲什么时候认识了这么多字、弄懂这么多规矩的呢？这份为了陪伴爱人而默默学习的心意，这份聪慧与坚持，让我至今想起仍满心感动。

母亲一生善良、宽厚、正直，待人真诚，与邻里和睦，对子女慈爱，九十六岁在家安详离世。她没有惊天动地的事迹，却用平凡的一生，教会我们勤劳、善良、坚韧、谦让……

想起去年，我还是一个有妈的人，还能陪着母亲聊天、散步、过生日。今年却已阴阳两隔，思念的泪水止不住滑落。愿母亲在另一个世界，安享清净，不再操劳。

□ 左 木

这个初春，我把自己跌进平潭的深蓝里。君山的石头小路引我向上，风车在云端缓缓转身，投下的影子掠过成片木麻黄。我听见山在海里生长。

北部湾的沙细软白净，五脚基的厝影爬上我的裤脚。潮水退去的滩涂上，赶海人的竹篓盛着夕光，而我的足迹刚印下，就被下一波浪涌舔平——这座岛屿告诉我：眷恋要懂得放手。

午后黄昏，我与战友在沙滩上漫步，畅叙军营往事。在石阶上小憩，一杯咖啡苦涩里带着海风的咸，像石花膏在齿间缠绵。

夜幕降临，流水镇的渔火亮起，我数着海上的光点，像数着这座岛屿的心跳。它们忽明忽暗，却从未熄灭。

短短几日，我饱览了平潭独一无二的风光，尝遍了平潭各种传统美食——时来运转的软糯里裹着海蛎的鲜，天长地久的香带着花生的脆，每一口都是海水养大的乡愁。还有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山珍海味，都将永远留在舌尖上。

平潭人的热情像正午的日头，晒得人无处躲藏却又甘愿投降。战友亲朋好友们的深情是平潭人淳朴的缩影。从他们的笑容里，我看见了这座岛屿最真诚的模样。

在平潭的每一天，无处不充满欢愉、充满感动。他们说平潭是欢乐岛、舒心岛、活力岛。可我觉得，它更像一位沉默的酿酒师，把海风、石头、时光和战友情谊一起封存在坛子里。待我离去，才开始慢慢发酵。

初见平潭，它美得像明信片；再见时，每一块石头都有了温度。平潭不是一个地方，是一种心境——当你想起它，海峡的风就会从记忆深处涌来，吹皱心湖。

离开时依依不舍，回味它，像一枚贝壳想念海。它不在我身边，却在我身体的潮汐里。涨潮时，整个平潭就在枕边；退潮后，枕上还留着北部湾的沙。

□ 邢继学

春风踏浪而来

枝桠挺拔

勿忘我袒露胸怀

迎接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

我因琐事无暇顾及

不知应将她如何安放

揣在怀里 略显暧昧

戴在头顶 过于炫耀

放在手心 担心嫩绿会熔化

鳞光雀跃

明亮了湖水的忧伤

蝴蝶在花蕊之间穿针引线

只因春风痴心不改

爱而不得的麻雀

不再忧郁 不再魂不守舍

窥视跌宕的海浪

不时掀起体态丰盈的浪花

幻想有朝一日飞到大海中间

与蓝色的太阳一同高屋建瓴

春风将我推入爱河

我慢慢咀嚼阳光、浮云、炊烟、虫鸣

春天与我只有一朵野花的距离

□ 周向阳

如拉萨的蓝天与白云

你闭目即来

这么圣洁

这般逼真

这样接近

我常要屏住呼吸

像是高原反应

怕的是

气息吹散了你的倩影

□ 李 勇

说起岳阳，绕不开洞庭南路；到了洞庭南路，总要去一趟玖号咖啡馆。

它藏在中段的一条小巷里。初夏，我和玉兰循着路牌拐进去，刚入巷口，就被一股暗香牵住了脚步——院里的紫薇开了。偌大的庭院，花团锦簇，挤挤挨挨地缀在枝头，像流霞，又像堆叠的织锦。花瓣皱而薄，边缘微卷，透着几分娇嫩。

再往里走，简直闯进了花园中心。三角梅热热闹闹地攀满枝头，紫红如燃；桂花四片小瓣围出小小的十字，藏在墨绿的叶间，远远望去，像落叶上撒了一把碎金；茉莉洁白如玉，层层叠叠，花心一抹嫩黄，清而不冷，柔而不弱；木槿伫在庭院深处，安享阳光。薄暮时分，粉白的花瓣拢着一缕残阳，风一吹，便簌簌落下，仿佛连时光都走得轻了些。

玉兰是个爱花的人。她径直走到竹摇椅边，弯腰拾起一瓣飘落的玉兰花，夹进一本泛黄的旧书里：“晒干了泡茶，能抗炎败火呢。”我笑问她怎么知道，她一脸狡黠：“俺可是学医的。”我把鼻子凑过去，果然嗅到一股清苦的香，像岁月在纸页间酿出的蜜。

她像只不知疲倦的小蜜蜂，东闻闻，西瞧瞧，最后停在一阵栀子花的香里。“雨后的栀子花最好看，”她说：“乳白的花瓣浸着水，香气浓得像化不开的蜜，熏得人鼻尖发痒。”每次遇见栀子花，她都要伸长脖子去闻。她说，这辈子最爱栀子花。

其实我也爱。初夏的晚风一吹，栀子花就醒了。那香是奶油色的，稠得化不开，像刚打发的奶霜，从墙角一波波涌来，带着青绿叶脉的凉意，悄悄爬上藤架、漫过窗台，把人浸在一汪温柔的甜里。

我们各点了一杯咖啡，任由慢时光一寸寸铺开。

夕阳西沉，一枝玫瑰醉在微风里，静静听着琴键上的乐音。一个灵动的音符，像浪花般落进玉兰的杯中。她轻轻吟起自己的诗：

我爱极了这中年之色/轻轻荡漾的青绿水纹/一身白猫似的倦骨/浓稠日光/化不开微醺的南风/天空以辽阔通透/阅尽来路/偶有薄云舒卷过境/也只是寻常岁月里/回眸时一阵风起/万物恣意铺陈/争相怒放/可盛景向来仓促/我只是其中沉默的那一朵/怀揣一场永远错过的春事/和一个，始终无法握住的夏天。

玉兰的诗总是这样，绮丽里藏着隐隐的忧伤。想起绿皮火车上的偶遇，到后来两次幸福的邀约，她就像一首诗，在我的生命里明丽地徜徉，经久不衰。

看着她微醺的神情，我才慢慢懂得她对光阴的坦然：不必急着赶路，且看花开花落，且听风过林梢。

夕阳落在她圆润的脸上，合欢花的绒毛被风卷着在空中打旋，淡粉的绒球落在她的发梢与肩头。那一刻忽然觉得，夏天原来是这样温存的——不必浓烈如酒，只要有一缕花香、一丝风暖，就足以让人从心底泛起微微的醉意。

洞庭南路的玖号咖啡馆，不过是时光枝头上酿出的一点甜。

而我路过时，恰好尝到了。

□ 柳岳华

山房遗韵

青石蜿蜒入旧痕，骑楼黛瓦隐烟村。

镬耳高墙凝岁色，雕梁彩绘烙春魂。

茶果香浮千载市，藤花影落百年门。

莫道岭南风物减，一街灯火暖黄昏。

故园春秋

望慈台上忆慈颜，故宅深藏碧水间。

三庙并开神佛共，一园独抱海山闲。

荔枝荫覆西洋榭，网柱风回东粤关。

若问先贤何处去，侨乡明月照人还。

□ 彭 健

老去情怀寂经年，夏夜燕坐思渺然。

词曲柔美长缱绻，岁月如歌旋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