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菜花海遇暖情

□ 张映勤

德江地处贵州东北部，是国内油菜主产区之一。当地农户秋收后利用冬闲田播种油菜，次年四月收割，实现“一田两种、一地双收”。这种农旅融合的模式，既提升了土地效益、增加了村民收入，也造就了春日金黄花海的动人盛景。

此番三月下旬踏足德江，恰逢油菜花盛放佳期。在合兴镇友人的安排下，我终于走进合朋社区油菜基地，圆了多年花海之梦。放眼望去，群山环抱的坡田之上，无边黄花铺天盖地，层层叠叠，浩荡无垠，极为震撼。正午云光温润，木质甬道穿梭花海，蜿蜒曲折，空气中萦绕着油菜花清香与乡村烟火气息，漫步其间，身心舒展，时光悠然静好。

本地油菜浑身是宝，菜籽可榨油、嫩苗可食用、秸秆可作肥料饲料，叠加旅游收益，全方位带动村民增收致富。从前我只知油菜花可供观赏，此番才真切知晓，这片美景背后，是惠及乡邻的实在价值。

久走略感疲惫，我见花海甬道旁设有一处简易茶摊，便提议驻足饮茶，既稍作休憩，也借此致谢陪同我们游览的小伙子的一路辛劳。

茶摊老板娘温婉爱笑，带着年幼的孩子守着小店。桌铺靛蓝碎花粗布，古朴雅致，玻璃壶中菊花茶清澈透亮，嫩黄花蕊缓缓舒展，茶香袅袅，温暖了席间闲谈的时光。

闲谈间，我了解到乡镇基层工作繁杂辛苦，薪资待遇微薄。我不由得问小伙子：“你这种年龄，没想过到外面打工吗？”

小伙子淡然回答：“家乡发展得好，谁愿意去外面？我在镇里工作，也方便照顾老人和孩子。德江有三所高校，县里整体的教育环境、教学质量都不错，为了孩子上学我们平时住在县城。按照他现在的成绩，考到一中应该问题不大。”

闲谈之际，老板娘贴心送来瓜子、花生，分文不取。我起身准备结算茶费时，才得知小伙子早已悄悄扫码付了账单。我诧异未曾见他离席，老板娘笑着告知了缘由。

落座后，我执意递出现金：“别管够不够，这钱你拿着，是我请你们喝茶，怎么能让你花钱？”

小伙子平淡说道：“你们是客人，我请是应该的。”

我再三推辞：“不行，不行，你在镇上工作，收入低，负担重，养家糊口不容易。让你花钱，我心里过意不去。”

他始终静坐不肯接钱，语气诚恳：“你们远道而来，这点钱不算什么，我还花得起！”

几番推让，如再坚持恐伤及他的自尊，只得作罢。心中满是歉疚，本想聊表谢意，反倒让他破费，我暗自决定午间用餐时，托人悄悄转交茶钱。

恰逢此时，一名挎篮的农家少女走过，篮中草莓红润透亮、带着晨露，新鲜清香。我当即买下一篮，既为闲谈助兴，也稍稍弥补心中歉意。草莓洗净分装三盘，鲜红饱满的果实在绿盘的映衬下鲜活诱人。我们四个人，哪里吃得下这么多草莓？我想，不如把这点水果分享出去，既不浪费，也能让这份小小的善意蔓延开去。我叫住老板娘，递过一盘草莓：“这是你和孩子的，咱们分着吃。”另一盘给了一对陌生的父子。

我们自留一盘，打算就着菊花茶慢慢品尝。还没待我坐定，小男孩快步走到桌前，双腿并拢、深深鞠躬：“爷爷奶奶，叔叔阿姨，谢谢你们！”说罢，细心地将四支牙签整齐摆放在果盘旁。

孩子的举动如同一缕暖阳、一股清风，片刻温暖了我们在座的每一个人。

我随即问道：“你们是来旅游的？从哪里来？”

孩子父亲平和答道：“算不上旅游，我们是德江本地的，离这二三十公里。德江山清水秀，不用出远门，到处都是风景，欢迎你们到德江来。”

茶淡香余，谈兴未尽，我本以为这场花海邂逅就此落幕，未曾想，小小善意收获了意外温暖。不知什么时候，年轻父亲特意买来一盘饱满覆霜的蓝莓，笑着端到我们桌前：“你们送了我们甜，我们也让你们尝尝这份鲜。”一盘草莓换一盘蓝莓，一份善意换一场温情。清茶留香，果味清甜，朴素的茶摊见证了一场不期而遇的美好。

我忽然明白，世间最动人的从来不是惊天大事，而是散落在烟火日常里的细碎温暖。基层干部的热忱尽责、老板娘的淳朴和善、陌生父子的知恩图报，点点滴滴的善意，都是扎根乡土的温情种子，在金色花海中悄然绽放。

辞别花海，留存心底的不仅是漫山遍野的金黄与莓果的甜香，更是德江人纯粹温热的人性之光。原来最好的旅行从不是奔赴多少风景、走过多少远方，而是在不经意间邂逅细碎善意、遇见人间温柔，让一份纯粹的暖意，长久萦绕心底。

□ 邢继学

六月之末

烈日持续灼心

宿醉的夏风

摇摇晃晃追赶路人

欲用空虚点燃酷暑

谁在为高原雪山代言

六月之末

破碎的阳光洒落在街巷

似炉火烘烤着奔波的步履

并在正午时分拷问我的灵魂

我要逃离饥渴

我在噩梦中放下执念

何时会迎来一场甘霖

可以醍醐灌顶

可以灌溉心田

可以彻底洗心革面

谁在为执迷不悟代言

指尖

□黄梓童（人文学院2024级汉语言文学）

指尖，通向我们身体的

五个末端

一条用以餍足我们的口欲期

我们无法得知

唾液溢出的

那是一条不归的路

正倒灌回童年的喉管

一条为我们界定方向

我们无法得知

为何寥寥可数的

抵达之处，明明无法修正

却经历着一生的分离

一条在关节间肿起空心的茧

我们无法得知

固执的诗人是如何

留下太多的字迹

一条顺着生长出倒刺

我们无法得知，心不在焉的丈夫

是如何得知尺寸

恰好逆行一枚合身的戒指

最后一条太小，太瘦

我们选择把它轻轻掰下

立起一道

无法终止的碑

岛

□周小练（人文学院2024级汉语言文学）

别人都说我守着一座岛

其实我只是守着

潮水每天爬上的石阶

六点补东南角的渔网

十点修西岸的破木舟

午后晾晒咸的衬衣

在礁石上敲打弯曲的钉子

一只铁皮桶陪我接雨水

三只陶罐轮流煮粥

收音机有时哼半句歌谣

大多时候和浪声一样沙哑

傍晚点数归巢的鸟

夜里摸黑记点流水账：

“北风借走半袋盐粒

月光赊了半两”

岛是件磨破袖口的衣衫

我是枚不愿脱线的旧纽扣

岛是句被浪说淡的方言

我守着最后一个尾音

如果你来

不必带望远镜或指南针

只需坐在褪色的船坞边

看炊烟怎样认领天空

离去时

请流一滴泪

读琵琶行

□岳兰茜（翻译学院2022级翻译）

我曾弹奏过琵琶吗

不，我已经全数忘却了

我曾从过去抽身吗

不，我记得每一个日落

浔阳的太阳

长安的太阳

照耀在我的身上

秋娘，我曾轻视你、你曾妒忌我吗

微妙的权力曾降临在我的面庞

脂粉妆成

它占领我，也占领你吗

秋娘！我曾与你相互慰藉吗

一条空船

空过我的双手和腹部吗

秋娘，春云掣电

我们悟过，或者不曾悟过吗

秋娘，此时

已再没有妆成、再没有你

甚至再没有

香花馥水中一点妒心

秋娘，秋娘

为何你如此沉默

那千古的太阳

照在你身上

□ 安武林

我正在花园里除草，二楼的大哥站在阳台上，突然喊了一声：“兄弟，你家的杏儿熟了吧？”

我抬头看了一眼楼上大哥，又看了看那棵已经有了二十多年树龄的杏树，尴尬而又难为情地说：“可能熟了吧。”其实，我心里一点儿也没底，杏儿熟了没有，我哪里知道！

长了二十多年的杏树，有碗口那么粗。树冠不大，直立的枝条，三米多高，下垂的枝条，伸手可及。我客居北京二十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杏，白得那么久。虽然它长在我的窗外，我的花园里。

这棵杏树的原主人并不是我，而是三楼的大哥。我的花园，也不属于我，而是公共绿化地。只不过社区的物业有规定，一楼的住户，有权经营窗外的绿化地，可以种草养花，但是不能种蔬菜。我们小区属于北五环之外。地铁还没开通的时候，住户不多。最早入住的住户，如同原始的土著一样，可以随心所欲地种草养花和植树。在楼前种，在楼后栽，在绿化地里种，在绿化地之外栽。小区的果树，比如杏树、山楂树、核桃树，差不多都是他们种的。

我花园里的杏树、香椿树是三楼大哥栽的，石榴树是二楼大哥种的。在我搬来之前，窗外的公共绿化地几乎是个垃圾场。我们搬来之后，我就像个拓荒者一样，清理垃圾，翻地，换土，种草，养花。如此一来，大家都不好意思往外丢垃圾了，幸运的是，也没人争抢，这一块公共绿化地，名正言顺就成了我个人的花园。但我知道，那些树是有主人的，我自觉担负起了养育的责任，收获和收成，全归原主人所有。既然地是公共的，那么总有一些人会理直气壮地认为，他也可以随便采摘。由此，我又多了一层责任：看护。

果树有大年小年之说。小年不谈，大年之时，杏树上挂满了果实。我看着树上的杏儿想：“杏儿已白，很快转黄，那时，杏儿就熟了。”三楼的大哥看到我，总是热情而又满含歉意地说：“哎呀，等杏儿熟了，一定摘一些给你尝尝。辛苦你一年的关照。”听到暖心的话，我心里很感动。是呀，我也很想尝尝杏儿的味道，毕竟自己细心照料着它。

一年又一年。我照顾杏树快二十年了，从来没有尝过杏儿的味道。一年又一年，快二十年了，每一年三楼大哥都会重复那几句话。有一种现象，每一年都是相似的，突然有一天，杏树上的杏儿全都无影无踪了。我知道小区里总会有人偷摘，但我更明白，剩余的杏儿全被三楼的大哥收走了。只是我心里有一点小小的不满：“干嘛呀，防我如防贼，可怜的杏儿还没熟，那么早就采摘光了！”

后来，三楼的大哥住城里去照顾孙子了，房子租出去了。这一下，杏树的主人换成了我。杏儿泛白的时候，我想，我终于可以等到杏儿成熟的时候，尝尝它的味道了。有一天，太太气愤地对我说，她发现有一个男青年偷摘杏儿，被她驱赶走了。四楼的大哥也找我，说他看见有人偷摘我家的杏儿了。我无奈地笑笑，由他去吧。如果生气，那是划不来的。我们相邻的那幢楼，就因为路人采摘楼上一个住户种的樱桃树上的樱桃，吵架很激烈，最后打110，把警察也喊来了。警察把摘樱桃的年轻女人训了一通，樱桃树人家种的，你不该摘。就算是社区种的，你也不该摘。有趣的是，报警的就是这个女人。当时围观的人很多，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称赞警察处理的对。但有一个老人愤愤不平，站在那个女人的一边，认为应该采摘。他认为既然地是公共的，你就不应该在地里栽树。

这个典型的例子，就发生在我的眼前，我亲眼目睹了整个过程。我暗暗告诫自己，千万不能为此生气上火，不能与人吵架争斗。

此刻，我很纳闷，眼前正是杏儿成熟的时节，为什么我家的杏儿还是白的，一点也没变黄的迹象？有一天，我正在杏树下除草，突然从杏树上掉下一颗又大又圆的杏儿，我捡起来，用纸擦了擦，哎呀，杏儿都变软了。我咬了一口，汁液横流，天啊，真甜。原来，这是传说中的大白杏。

我兴奋地对太太说：“杏儿熟了，这是大白杏！”

太太急切地说：“你赶紧摘吧，我送我姐儿们尝尝。不然，全被路人摘光了。”

她说的姐儿们，是另一幢楼上相处得很融洽的朋友。

大白杏，大白杏，我一边摘，一边心里发笑。哈哈哈，对不起呀，相处了快二十年了，我才知道你的名字！

一缕芬芳越千年

□ 方嘉雯

大漠深处，骆驼缓缓走来，脖颈上的驼铃叮当作响，像一阕古老的歌谣，摇醒了沉睡千年的沙粒。

它们驮着西方最神秘的芬芳，一步一步，在尼罗河畔、恒河畔踩出了丝绸之路最初的辙印。沙漠的风记住了那些香气，将它们吹向遥远的东方的海岸。

船帆鼓满季风，香舶靠港了。

船身半隐，船舱里堆满了麝香、龙涎香、檀香、沉香、丁香、胡椒、豆蔻……每一朵浪花都被香气浸染，每一阵海风都带着东方的甜暖。

船靠岸的地方，有一个名字，叫香洲。

三灶岛，远航商船歇脚停泊的重要港口。草堂湾、莲塘湾、长沙湾、黑沙湾、壁青湾，散落在海岸线上，庇佑着往来的舟船。潮水涨了又落，商船来了又走。

不远处，有一座山，名香山。

山上满眼沉香木，奇花飘异香。香山岛，海上丝路的一个驿站，也是一个气味的地标。

再往南走，有一个海岛，后来叫作香港。

那时的她还寂寂无名，是香料等货物集散的一处港湾。石排湾的水边，莞香一箱箱装船，运往南洋，运往西方。运香之港，香江入海。

千年商都广州，码头繁荣，商贾云集。

异邦的语言在香料堆间穿梭。广州港的夜从不寂寞，灯火映在水面，像撒了一把沉香屑。

一队队的商船，船舱里载满了丝绸、茶叶、陶瓷、香料，从泉州出发，从广州出发，驶向南海，驶向马六甲，驶向印度洋，驶向波斯湾，驶向红海……

千年过去，骆驼的骨头也许化作了沙，香舟的木板沉在了海底，但那一缕缕芬芳并没有在时空消失。

它飘进我们的日子，在香薰的氤氲间化作一缕清梦，在香炉中袅袅升腾，在餐桌的美食里馥郁缠绵，在每一个带着“香”字的地名里，低语着那段海上的往事。

海风送来的香气，千年未散。

海上丝绸之路，一条绵延东西文明的航路，没有石碑，没有界桩，千年未断。

无 题（外一首）

□ 周立敏

临近秋天我梦见

孟婆要我把汤喝了

她皱皱的脸上满是爱怜

我抢了河边一辆自行车

永久牌的

那是我父亲很得意的财产

我骑上就跑

脑子里都是那本书的名字

兔子快跑

我来不及知道是顺风

还是逆风

我没有预定的方向

但我确定

我发誓

我真的没有跑过那道

诱人的河

断电

夜晚我家断电了

我拄着盲杖

在城市里行走

我听见城市灯火阑珊

听见夜空中星星呓语盛开

黑暗是最美的眼睛

我们不用看见彼此

气味从每一缕路过的风里

散发光芒

我感觉到自己和所有的事物

都在消失

带着欢愉的悲悯

天 梦

□ 彭 健

左摘星辰右挟月，太空玉墀步蹀躞。

月白静寞无声夜，嫦娥笑迎亦咨嗟。

迥拔凌霄建天阙，千年槐梦今始得。

折若木以拂日兮，华照九州何皎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