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我又走到了情侣路的海边。凤凰木开至最盛，嫣红的花瓣落在潮湿的步道上，像是谁打翻了一盒胭脂。海风里裹着咸腥，又混着草木蒸腾的清润。礁石边，一位老人蹲着身子，在浅水里捞着什么。我凑过去，见他掌心里是些细碎的小蟹苗。他抬头冲我一笑：“立夏了嘛，蟹子就多起来了。”我微微一怔。在珠海住了近三十年，竟才晓得，立夏也是滨海赶海的时节。

故乡的夏天，是从立夏的风里开始的。河水褪去春寒，漾着暖波，我们这群野孩子便像解了封印。放了学，书包往河边柳荫下一扔，剥了衣裳就扎进水里。胆大的，一个猛子下去，半晌才从远处河面冒出头，手里举着一条巴掌大的鲫鱼，“我抓到了！抓到了！”那喊声清亮，能顺着河面荡出好几重回音。那时的浏阳河水清得透底，水草在水底轻轻摇晃，连小鱼游过的影子都看得分明。我们泡到嘴唇发紫，直到岸上的大人扬着竹枝骂，才依依不舍地爬上岸。光脚踩在滚烫的石子路上，硌得生疼，心底却全是无拘无束的快活。

故乡立夏的夜晚，更是独属于童年的盛宴。父亲会提一盏他亲手扎的煤油灯笼，唤我拎上木桶，一起去禾田里扎泥鳅、鳝鱼。竹篾为骨，油纸为衣，煤油灯在里面摇晃，将田埂晕出一圈昏黄的暖光。父亲赤脚走在前面，步子轻而稳，手里握着两米多长的鳝鱼扎——竹篾削成斜口，密密地绑着钢针，针尖朝外，泛着寒光。我跟在后面，赤脚踩进湿软的田泥，凉丝丝的泥浆会从脚趾缝里挤出来。

父亲的眼睛像鹰，他顺着灯笼的光，在浅水下扫视。泥鳅喜欢躲在泥洞里，只露出一点须子；鳝鱼则常常盘在水草边，懒洋洋的。父亲看准了，猛地一下扎下去，再提起来时，针上就串着一条扭动的鳝鱼或泥鳅。我赶紧递上铁桶，看父亲利落地把它们撸进桶里，溅起的水珠打在我脸上。我蹲在桶边，听泥鳅在里面扑腾，心里全是满足。田野里蛙声一片，萤火虫在远处明灭，空气里弥漫着稻禾的清甜。

后来父亲走了，我把那盏老灯笼从老家带回了珠海，搁在书房的书架上。那些扎泥鳅的手艺，那些烟火里的时光，终究跟着人一起远去了。浏阳的立夏，是有许多讲究的。母亲常说，立夏这天要吃“立夏饭”，用腊肉、豌豆、春笋、糯米一起焖，饭里要放一勺猪油，香得能把隔壁屋的人勾过来。

从记忆里回过神，再看珠海的立夏，味道又是一番模样。老珠海人立夏煲立夏汤，白藤湖的莲藕、横琴的蚝干，加绿豆、薏米慢火熬，是岭南独有的祛湿智慧。近八百年历史的北山村，老宅改的咖啡店里，立夏茶的清香袅袅飘着；有家长把熟蛋装进彩线网兜，挂在孩子胸前，“立夏胸挂蛋，孩子不疰夏”的古话，在巷陌里悄悄延续。最热闹的要数斗门，立夏一过，龙舟训练的鼓点就响彻水面，为端午蓄力。这座城市有一种气质，不急不躁，把古老的传统和现代的日子温柔地揉在一起，慢慢咂摸出滋味来。

在珠海住久了，我渐渐觉出，这座城市骨子里是一种“渡口文化”。南宋末年朝廷流亡到此，近代容闳送幼童留美，改革开放后成为特区——千百年来，珠海一直是山海之间的过渡与连接，是无数远方人的落脚渡口。唐绍仪、苏兆征、杨匏安，这些名字像海边的礁石，沉默地立着，连着同一片华夏文脉。立夏时节，我去过共乐园，唐绍仪当年亲手栽下的荔枝树还在，枝繁叶茂。他曾想建一个无税商港，理想搁浅了，但那份“开风气之先”的勇气，却像南海的长风，岁岁吹拂。我忽然觉得，在这湾区奔涌的潮声里，藏着千万条从故土出发的河水，一路奔涌，汇入珠江，汇入南海，生生不息。

傍晚，我去小区菜市场挑了把鲜嫩的豌豆，称了半斤糯米，选了一块五花肉。回家照着母亲当年的法子，焖了一锅立夏饭。电饭煲跳闸的瞬间，热气扑上来，恍惚间，浏阳河畔柴火灶的味道，好像真的穿过千里，到了鼻尖。

窗外，珠海的灯火次第亮起，海面上渔船的光星星点点，和暮色融在一起。我忽然明白，有些东西总会消散的——煤油灯笼的微光，鳝鱼扎的锋芒，禾田里扎鱼的旧时光。但有些东西不会，比如节气的轮回，比如刻在骨子里的乡愁，比如烟火人间里代代相传的那点念想。

每一个立夏，总有人在某个角落，焖一锅饭，守一份旧俗，念一段回不去的旧时光。节气的美，不在热闹，在这一点烟火气的深情里。像夏天的第一缕南风，无声无息，却偏偏能吹醒你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