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梁站在高大透明的落地玻璃前，看了足足两分钟。大厅已来了不少人。可印象中那一排像银行柜台、镶着厚厚玻璃的窗口不见了，柜台后面一个工作人员也没有。

他后退两步，抬头一看，“珠海人社医保厅”几个大字，没错呀。

难道年关将至，工作人员“溜号”啦？老伴前两天给他看了个短视频，说是某省某县某镇服务中心，上班期间两个窗口都空着，让办事群众干等，网上舆论闹翻天。老梁沿着指引往右侧入口走。

“您好！请问办什么业务呢？”一个蓝背心大姑娘笑眯眯地问。

老梁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纸条，那是儿子给他写的“申请职工养老退休”几个字。儿子说，爸，您去窗口把纸条递进去就行。窗口都没了，这可咋整？

“我……我办那个，社保退休。”老梁倒紧张起来。

“好的，这是您的预约号，先到里边坐一下。”

“姑娘，你们柜台后边咋没人？这得等多久呀？”老梁忍不住问。

“阿叔，怎么会没人呢？您看，那些穿白衬衣的、蓝背心的，都是工作人员，很快就轮到您。”

工作人员不坐柜台，扎到人堆里，这倒稀奇。老梁进大厅找位置坐下。他看到，柜台前摆了一排新机器，有的工作人员站着教旁边的人在机器屏幕上按这按那，有的工作人员坐在柜台前拿平板教坐着办事的人点这点那……不一会儿，广播就叫他的号了。

“阿叔，您坐，带身份证了吗？”一个拿平板的白衬衫小伙问。

老梁摸出身份证，递过去时下意识缩了缩手——以往递证件进柜台，总要从那半月形的洞口塞进去，窗口里头那只手接走，厚厚玻璃上映着彼此模糊的脸。

小伙笑着和他并排坐下，“证件您拿着就行，我给您在平板上办。”

他一边问，一边点。姓名，核对一下。身份证号，核对一下。第一个工作单位是狮山磁带厂对吧？老梁一一答着，眼睛盯着屏幕，看那些字一个一个蹦出来。

“阿叔，您1988年到1994年在磁带厂的工龄，系统里显示是‘视同缴费’，需要您确认一下。”小伙把平板往他这边推了推。

老梁愣了一下，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1988年，他也像这个小伙一样年轻，从东北南下闯特区，头一份工就是在狮山磁带厂。

“这个你也知道……能算进去？”

“能算。您这种情况属于政策衔接期的视同缴费年限，我们系统去年升级后，把这类数据都清理出来了。”小伙说着，在平板上划了几下，“您看，这里，核对无误的话点这个绿色按钮。”

老梁伸出食指，悬在屏幕上方，又缩回来。他扭头看小伙：“我点？”

“对，您自己点。”

食指落下去，屏幕轻轻一颤，跳出一行字：提交成功。

“阿叔。”小伙又开口了：“您爱人是不是也在珠海参保？系统提示您家庭账户可以共济，要不要把爱人的居民医保也绑在您的账户上？这样她以后看病，个人缴费部分可以从您账户余额里扣。”

老梁没听懂后面那些，但他听懂了“爱人”两个字。

“她腿脚不好，出不了门。”

“不用出门。”小伙在平板上点了几下，“您给她打个电话，问问身份证号，我教您操作。”

电话拨通，那头传来老伴的声音：“咋了？办不成？”

“办得成。”老梁握着手机，声音很稳：“你把身份证号给我念一遍。”

两分钟后，老梁看着平板上“绑定成功”四个字，忽然想起什么。

“以前，你们那玻璃……”他比画了一下：“挺厚的。”

小伙笑了：“阿叔，玻璃早拆了，以后连柜台都撤掉，我们叫‘肩并肩服务’。其实您在家用手机也能办，以后每年养老待遇资格认证就不用跑过来了。”小伙说完就教他用微信公众号。大厅里人来人往，拿着平板的白衬衫和办事群众并排而坐，肩并肩，头碰头，像一家人围着唠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