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5日，《横琴粤澳深度合作区建设总体方案》（下称《总体方案》）发布满五周年。

五年前，这片106平方公里的土地被赋予四重定位——促进澳门经济适度多元发展的新平台、便利澳门居民生活就业的新空间、丰富“一国两制”实践的新示范、推动粤港澳大湾区建设的新高地。

五年后，一组数据标出建设进度：今年上半年合作区GDP达286.87亿元，“四新”产业增加值占GDP比重达68.1%；澳资企业突破8000户，较合作区挂牌成立时增长72.6%，合作区平均每6家企业中就有1家有“澳门基因”；在横琴就业生活的澳门居民超3万人，成为内地澳人最集中的区域。

对照四个定位回望五年，横琴改变的不只是一组经济数据，更是数据背后“两种制度如何一起运行”的深层逻辑。

新示范：

把“两种制度”接在一起运行

横琴的试验，首先是一场治理体制的试验。

《总体方案》创设了内地与澳门特区关系史上从未有过的架构：合作区由广东省省长和澳门特区行政长官共同担任管委会主任，实行双主任制，粤澳双方以“共商、共建、共管、共享”四个关键词，共享一片土地的开发权、税收分成与治理责任。

“共管”不止于架构图。今年6月，执委会9个工作机构调整后全面挂牌运作：原法律事务局与行政事务局合并组建行政法务局，机构设置与澳门特区行政法务司的职能架构形成清晰对位；新设的人才发展和社会保障局，更将“协助澳门高校延伸办学”“便利澳门青年创业发展”写入法定职责。此番调整，标志着“共管”从制度设计转入精细治理。

“共享”则落在账本上。 2024年起，澳门企业及投资者在合作区实现的收益，正式纳入澳门GNI（国民总收入）统计。横琴的产出，第一次直接“计入”澳门的经济账本。这被观察人士视为“琴澳一体化”最具指标意义的制度安排之一。

体制“同心圆”的另一半，画在琴澳物理分界线上。2024年3月起，“一线放开、二线管住”的分线管理模式启动。两年半过去，这道“分界线”正在隐形：“刷脸”通关、琴澳共用单牌车电子标签等举措相继落地；横琴口岸日均通关超10万人次，澳门居民占比超四分之一；出入境车辆日均超1.2万辆次，澳门单牌车占比超六成。

新平台：

给澳门经济装上“第二增长曲线”

开发横琴的初心，就是为了促进澳门经济适度多元发展。这一初心决定了横琴的“四新”产业路线图。

曾经“工业不上岛”的横琴岛，上半年制造业增加值同比增长314.4%，高技术制造业增加值增长648.8%。集成电路企业已聚集超百家，今年1－5月，规上集成电路企业发展规模同比增速超150%，芯潮流科技的5nm芯片设计核心技术迈入国际先进行列，广东省智能科学与技术研究院产出全球首台百亿神经元规模类脑异构融合超算系统。此外，自动驾驶、城市治理无人体系已常态化运作。

中医药打通了另一条链路。粤澳合作中医药科技产业园内注册企业已达234家，其中澳门企业92家；全国首个中西医结合数智门诊、全球首个“一站式、无人化”中药新药创制平台相继建成；截至8月末，9家企业81款产品获得“三澳”标志使用授权，“澳门注册+横琴生产+海外销售”的出口“白名单”机制已经运转。

面向海外的通道也在打开。中国-葡语（西语）国家经济贸易服务中心已促成近10家企业在葡萄牙签约落地，配套10亿元产业投资基金完成首单投资；澳门国际机场横琴前置货站完成全国首单跨境陆空联运物流业务。上半年合作区外贸进出口总额361.50亿元，增长60.2%。

文旅会展方面，上半年经横琴口岸入境外国游客超9.6万人次，同比增长76.9%；横琴国际影视城今年6月启用，截至8月末，已累计完成50部剧集拍摄任务。金融数据的量级同样超出许多人预期：合作区公募基金管理规模约占全国十分之一，EF账户（多功能自由贸易账户）累计开立超790个、办理跨境资金划转超6100亿元。

“数量目标是及格线，这是上半场的胜利；产业生态成熟才是终点线，是下半场的攻坚。”横琴创新发展研究院执行院长王振朋向记者表示，亮眼指标之外，距第二阶段澳门居民、企业聚集目标及现实感受仍有进度差和体感温差，这恰是“澳门元素”成色的核心。

新空间：

超3万澳门居民过上“同城”生活

如果说产业决定横琴的高度，民生则决定它的温度。

目前，在横琴就业生活居住的澳门居民已超3万人，逾1300名澳门专业人士跨境执业，数千名澳门住户入住内地首个综合民生工程“澳门新街坊”，教育、医疗、政务服务、支付方式等社会公共服务与澳门有序衔接。

这五年，变化最大的是跨境教育。在合作区就读的澳门学生已超800人，约占全区在校生的十分之一；濠江中学附属横琴学校两年实现幼小初的衔接；澳琴国际教育（大学）城一期今年启用，来自澳门大学、澳门理工大学、澳门旅游大学的1450多名研究生，开启了在横琴的求学之旅。横琴首所公办高中也于本月开学。

“我们刚来的时候，从澳门出发通关到抵达横琴，单程要一个半小时；现在缩短到30分钟之内。”横琴澳门大学高等研究院常务副院长陈国凯的感受，是要素流动效率最直观的刻度。他的另一个观察是：老师们下了课就到横琴与内地企业代表见面，“产学研协同的天地宽了”。

民生衔接还在往深处走。琴澳开通“医院-医院”点对点跨境医疗转运，“粤澳养老通2.0”实现澳门社保款项“一次登记、长期自动划转”，澳门元双币种收单覆盖7个重点商圈，这在内地尚无第二例。

越来越多的澳门青年把目光投向横琴。合作区累计孵化港澳青年项目超1200个，合作区在园澳门青创企业项目数407个，涌现了跃昉科技、牲物科技、澳质研等一批优质科技项目。横琴，正成为澳门青年逐梦的新热土。

新高地：

大湾区版图上的“琴澳极点”

2024年12月，习近平总书记在澳门回归祖国25周年之际考察横琴，肯定第一阶段建设成效，并给出“澳门+横琴”的新表述。眼下，这个极点在大湾区版图上的权重还在加码：2026年，国家“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提出深化琴澳一体化发展，澳门“三五”规划专设“深化‘澳门+横琴’一体化发展”章节——两个“五年规划”同时为同一片土地留出篇幅，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标志性工程已经排定：澳琴国际教育（大学）城全面筹备，澳门国际机场横琴前置货站加快建设，广珠（澳）高铁横琴段推进……2025年11月出台的支持合作区第二阶段一揽子政策，从科技创新、民生便利化、要素跨境流动到法治保障四大板块精准加码。

第二阶段（2025-2029年）攻坚期，合作区进入探索高质量发展、深度融合、提质增效的新阶段。王振朋表示，至少还有三道坎仍横在面前：一是产业“根还不够深”，能带动和牵引澳门居民就业创业的实体项目占比还要提升；二是规则衔接进入深水区，要素流通、营商环境等“软联通”的制度性成本依然较高；三是民生服务及民心融合亟待加深，产业红利向民生福祉传导的渠道要进一步打通。

如果说五年前，横琴回答的是“要不要一体化”，五年后，横琴要回答的是“一体化能走多深”。前者靠决心，后者靠产业扎根的耐心、规则磨合的韧劲，以及让普通人愿意留下的烟火日常。这，才是下一个五年的真正考题。

对话王振朋：方向对了，就不怕路远

“第一阶段圆满交卷，第二阶段良好开局，部分指标明显超前，关键指标仍需攻坚。”《总体方案》发布五周年之际，合作区创新发展研究院执行院长王振朋给出这四句总体判断。

“这五年，是澳门与横琴从隔河相望到相向而行，渐趋走向‘澳门+横琴’一体化融合发展的五年。”谈起五年变化，王振朋坦言有三个“超出预期”。

最直观的是通关的无感化。从两地两检，到全国首创的粤澳联合一站式，再到“刷脸”通关，十几秒无感通行。

更深刻的是人的变化。澳门新街坊入住已逾4000人，“双城生活正在变成同城生活”。

第三重变化在产业。挂牌之初4500户澳资企业，如今已近8500家，不只是数量的倍增，澳企正成为科技研发、高端制造、生物医药等高技术产业的重要参与力量。

然而对照《总体方案》确立的2024年-2029年-2035年三阶段目标，当下的横琴处在什么位置？哪些关键指标仍需攻坚？

王振朋表示总量数据的“快”，恰恰容易忽视了结构性问题的“深”，在第二阶段承前启后节点上必须正视深层矛盾：合作区产业规模绝对值仍然偏小，一季度第三产业占GDP超92%，制造业仍是短板；二是含澳量不足，由此引起的澳门资本、企业和人才在新兴产业中的参与度还不高；三是缺乏具有引领性、带动性的龙头企业和链条生态，企业与企业之间的合作黏性及业务关联度不高。由此，他把第二阶段的攻坚概括为“三深”：产业根脉扎得更深、规则衔接走得更深、民心融合落得更深。

展望未来，王振朋特别看重2026年这个“双开局”：国家“十五五”规划首次写入深化琴澳一体化发展，澳门“三五”规划以专章部署横琴。“两地规划同频共振，这在横琴开发史上是第一次。”王振朋说。

他将琴澳协同的路径，归纳为产业、规则、设施、民生、开放五个维度。产业上，由“面上集聚”转向“链上分工”，共建琴澳创新产业园等载体，以“育苗培优”厚植跨境产业生态；规则上，滚动落地琴澳规则衔接清单，优化分线管理，在数据跨境、低空经济等新领域先行探索；设施上，推进琴澳轻轨贯通、广珠澳高铁横琴站“站城融合”及新通道谋划，构建“轨道上的琴澳”；民生上，聚焦跨境养老、青年就业、医保社保衔接，便利澳门居民在琴全领域生活；开放上，用足澳门中葡平台优势，依托中葡经贸中心+前置货站+数字贸易国际枢纽港，做好“内联外通”文章。

“开发横琴的初心，是为澳门经济适度多元发展创造条件。五年的实践证明，这条路走得通，也走得稳。”王振朋在采访尾声表示：“只要方向对了，就不怕路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