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珠海，吃喷香的新米饭早就成为日常；但在我的家乡安徽，城里人20世纪90年代还是只能吃仓储稻碾就的陈米。然而我却用半斤饭票和三毛钱菜票，换来长达15年的当季新米。

1980年5月的一天，我在机关食堂吃罢午饭回办公室，途经信访楼，看到台阶上有位衣着寒酸的老妇人，软瘫在一个20岁左右的姑娘身上；我走过去，见她瘦削的脸上渗着虚汗，痛苦地紧闭双眼。我问姑娘，是你妈妈病了吗？她哭着说，我娘没病，是饿的；我们半夜就从毛集走到县城，只剩一个馍了，娘说胃口不好叫我吃，现在她饿晕了，呜呜呜……我从口袋里掏出够吃一顿的饭菜票，给这娘俩去食堂吃饭，她们不要。我急了，就说把名字告诉我，下午我请信访办孙主任接谈你们。

这姑娘叫梁仁允，我打电话给信访办孙主任，他说，女孩的父亲在特殊时期被打成坏分子，开除公职遣送原籍种地去了，现在县委已下文平反，可原单位无力解决工作和住房，事情就卡住了。我请孙主任尽力催办，并表示市委落实政策办公室可配合处理。

下班我推着自行车走到大门口，听到一侧有人喊：方秘书，方秘书！我循声望去，那母女俩站在门外招呼我。女孩说，谢谢方秘书，孙主任下午接待我们了，叫我们一周后直接找县委信访办。他说你是落实政策办公室的方秘书，我妈也姓方……我打断她的话，说你们的申诉符合政策，会解决的。

经过开会最后议定：给当事人工龄照算提前办退休，由县上安排个孩子顶替，全家户口迁回城，其他子女正常参加招工或上学，一次性给些住房补贴，分的地仍归他家来种。曹秘书长请孙主任找上访人谈谈，如接受这个方案，直接通知县里走程序，形成文件报上来。事情到了这个份儿上，算是圆满了。

中秋节前几天，换了新衣精神大好的娘俩，在市委大门口等了几个钟头，要到我家致谢，我说：别，纪律不允许。姑娘说：政策都落实了，我爸拿20多块退休金还在家种地，我哥安排到花家湖煤矿下井了，我和县二中吴老师领证了，照顾到教导处干杂务，每个月也有20多块（当时我月薪37.5元），弟妹们都上学了，在城关租了房。母亲接着说：我家老梁讲了，几辈子都不能忘了你的恩德。我说错啦，是党的政策好，才让你们过上正常的生活。

我妻生儿坐月子期间，这娘俩不知问了谁，摸到我在淮南矿业学院三间平房的家，带来两只老母鸡和五六条两千里淮河唯凤台峡山口独有的“肥王鱼”。盛情难却，妻子请她们住下，又嘱我找些东西还情，这以后方姓女子就成我家常客了。她原籍蚌埠，由于和我续不清辈分，妻子便说，你比我家婆婆小几岁，我们就喊你凤台大妈吧，儿子会说话了就喊凤台奶奶。她身世可怜：1949年3月参军，学习一个月要南下，回家告别父母却被关起不让走，否则就是离休干部了；后嫁到凤台梁家，工作没了，中年还受牵连监督劳动，幸亏赶上了好政策，晚年才过上舒心日子。

1982年2月至7月，组织上安排我到安徽师大中文系学习，凤台大妈从这时起，就背自家种的新米来，妻子总是等价给些钱物。结业后我对读书上了瘾，缠着文教书记高曙（1978年1月起我一直是他的专职秘书）批示，脱产到本市大专续读，不久又申请调到这家高校工作。离开了机关，也就无虑本家持续不断地供应新米了。自今犹记，儿子五六岁的一段时间，中午端起碗老是先问妈妈，锅里可有饭了？说多着呢，他就慢慢吃；说不多了，他就一个劲儿扒，吃完再去盛一碗。妻子回娘家，说起几年来都吃凤台大妈送来的新米，岳母羡慕地说，你爸正厅级，我们家也吃不上新米，新米养人呐！

每次大妈来，我们都要挽留她住几天，临走给些钱物；她家四女儿仁荣考上锅炉技校，我们邀她周日来加餐；妻子还托同事，把小儿子仁铎安排到矿院干了阵宿管；仁允考取教院中文函授班，毕业后当民办教师后又转正……两家就这么当亲戚走到了1997年秋我调到珠海任教。凤台大妈难过地说，这辈子怕是不能见面了。我们说不会，放假回淮南会看望你们的。我们说到也做到了，2010年夏天儿子结婚回淮南，我找了辆车，一家四口直接开到毛集乡梁庵村，看望身体精神尚好的两位老人，在全村最小最旧的草房门口合影留念。我们还带五六岁的大孙子来梁庵见太爷爷和太奶奶，都苍老啦，凤台大妈精神还好，但梁叔，这个给我们种了十几年稻的老人，患了病没几年就去世了。最后一次看望凤台大妈，是得知她患了胃癌，县医院已不给住院了，我们专程赶到仁铎家，和瘦脱形的老人伤离别。

今年清明期间我一人自驾苏皖，在扬州接到妻的电话，说昨晚梦到凤台大妈了，你去凤台给她上个坟吧。我没能去，但几个月来，心头总是萦绕着我们两家交往的点点滴滴。新米饭之于别人，味觉可口而已；于我，则弥漫着浓郁的人间情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