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另一种前奏

□ 彭 岚

今早，下雨了，无声的，细密的，把地面打湿后，就停了，像是走走停停，和夏天告别的缓慢脚步，不一会儿，又出了太阳。

出门路过花店，菊花开始陆续出现在货架上，各种颜色，含着紧实的花苞，偶有几朵已经盛开。看到这个时节的菊花，心里被击打了一下，像是被大自然调的一个闹钟，突然惊醒——哇，原来一整个夏天结束了，秋天就要来了。那一排排的菊花，被做成了圆弧的造型，很好看，在我眼里却成了失去、离别、凋零、暗淡的信号，那么大声和急促，让我心头一颤。

我不太能把这样的菊花带回家，可我把心慌按下，我愿意去寻找秋天的另一种前奏，于是，只几步路，拐进了依然满眼绿色的小树林。小径两边的绿树，顶头的枝叶在中间搭起手来，挡住刺眼的阳光，把尘世隔开，把烦恼过滤，撑起一个遮蔽的空间。走在下面的我，听着小碎石上沙沙的脚步声，踩着被太阳投下的斑驳的树影，看着前方蜿蜒的小径，便相信，有一种诱惑的声音在说：“走过去，前方是一个新的开始，有着美好的事物在等待你。”

走着走着，“吧嗒”一声，从树上掉下一颗橡果，像是树在打招呼，热切地把果实赠予路过它的人。刚落下的橡果，鲜绿、光滑、饱满。捡拾了一把，准备带回家，给后院的松鼠玩。想起看过的书里说，生活在森林里的人，在冬天到来之前，收集了橡果，浸泡，晒干，研磨成粉，备冬天冲茶或当面粉食用。大自然里有多少这样的秘密，可以提供栖身地，也提供武器、药物，还有食物，但享受着文明的现代人，并没有太多利用大自然的技能，可是，大自然的丰盈永远都在那里。

还是能够听到蝉鸣，但已不如夏日时那么确定和高昂，而是多了几分焦躁和迟疑。随着蝉鸣的节奏，我一步接着一步，像是在丈量，离真正的秋天还有多远。

总有几片叶，秀气，轻薄，柔软，最先变了色，只是很轻的一阵风，便优雅地飞离枝头，一路舞动，像是秋的信使，把秋的消息送达大地。之后，蜷缩，变脆，分解，消失。我从不为落叶而悲伤，因为相信，来年长出的新叶，何尝没有这片落叶的一部分？

厚实而端庄的叶片，如橡树、枫树和鹅掌楸，要更强劲的秋风吹来，更绵密的秋雨落下，才能慢慢撼动它们的色彩，它们负责把秋天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坚守到下雪之前，才算完成秋天的使命。那只帝王蝶，飞停在橡树叶上，收拢着翅膀，优雅轻巧地立着，在与橡树低语告别。我心里赞叹着它翅膀上的花纹，未曾想，它展翅飞翔的那一刻更美，颜色浓郁，花纹对称，斑点清晰，如此夺目，配得上帝王蝶的名号。

前方一阵骚动，是几只斑鸠在争食，斑鸠总是能搞出很大的动静，把路过的花栗鼠吓得一溜烟逃走了。总是在夏末秋初的时候，更容易看到斑鸠，翅膀扑棱的大动静，也在提醒我，该为季节的变换做一些什么准备？

我无法做任何准备，我更愿意跟随着小树林一起迎接下一个季节。那么多的人，在树林之外的尘世忙碌，在林子里，碰到的人，大多是遛狗的。刚才，从拐角的树叶缝隙中，看到前方一条全黑的大狗。我心里警觉，黑色的大狗，会不会很凶猛？而狗也注意到了我，它停下脚步，像是用它的减速，告知它对我没有伤害。主人牵着绳，示意它继续走，它挪动了两步，又停下，像是在等我先走。我和他们交错走过，回头忍不住对主人说：“这是一条聪明的好狗，注意到前方有人，就减速，停下，等待，安静又耐心，谢谢。”主人也连声说着谢谢。

我总是会被这样的小事打动，哪怕来自一条狗，更显真诚和难得。真诚是多么无价，如这大自然，真诚而慷慨地给出所有。我不只走路，还成了林子的一部分，与各种树木一起，与停在树杈的鸟儿一起，还有地衣、苔藓、蘑菇，奔跳的松鼠，坡底的溪流一起，被这份真诚和慷慨包围着，让灵魂有一个美妙的去处。这丰富的小树林，把夏天的热情积攒着，感受着从万里之外奔来的冷风，待到冷风吹至，再一点点地把积攒的热情全部倾情回报，明晃晃的，鲜亮的，够整个秋天享用。

秋天的前奏，缓慢，悠长，并不忧伤和绝望，因为，一场丰盛的宴席即将开始，我将一次次地回来，见证小树林正在酝酿的金色盛宴，到时，让我再慢慢道给你听。

古韵二首

□ 柳岳华

大院

遐澄二祠焕新颜，

古祠新韵别样天。

旧物仓中寻碎锦，

停云阁上抚素琴。

医帝庙外茶烟袅，

老戏台前花影妍。

莫道古村惟寂寞，

春风已度石门前。

街巷

北山正街缓步行，

凉茶烧腊最关情。

镬耳檐斜光影碎，

汉裳人过画图生。

天井一方藏日月，

华灯千盏映夜明。

七百余年烟火气，

至今犹在巷中萦。

秋光里的三角梅

□ 林小兵

珠海今年的秋天，似乎来得比往年要早。九月甫始，清晨出门，便依稀有一种凉爽的感觉。这样的体验实在难得！放在以往，岭南的暑热从来不肯轻易退场，总要挨过中秋，热浪才肯渐渐消退。而珠海的秋，正是我喜欢的时节。

在这样美好的季节里，我们的关注点也许各有不同，而我的视线，总会不由自主地停留在那随风摇曳的三角梅上。

三角梅，又名簕杜鹃，是珠海的市花。它并非本土原生花木，而是源自遥远的南美，漂洋过海扎根南海之滨，历经岁月驯化，早已化作城市鲜活的文化符号。既为市花，必然承载着城市的气质。地处南海之滨的珠海，一年四季从来不缺花的怒放，如黄花风铃、桃花、木棉花、紫荆花……繁花次第登场，装点着山海街巷。可唯独这三角梅，深得珠海人的偏爱，当之无愧成为这座城市的代表。

三角梅一年中到底能开几次花？我一直没搞明白，印象里多在春秋两季。春日百花齐放、群芳竞秀，三角梅虽开得热闹，终究只是锦上添花，淹没在漫天春色里，并不格外惹眼。待到秋日，草木渐渐疏淡，黄叶随风轻落，三角梅如期绽放，才真正令人心头一动，眼前一亮。夏天的燥热慢慢褪去，秋光清浅柔和，它肆意盛开，铺展出一片烂漫，在渐趋清寂的季节燃起蓬勃的生机。

三角梅属藤生灌木，依品种的不同有大红、玫红、深紫、粉紫、樱绿、素白等各种颜色。斑斓的色彩，融入珠海城市的肌理。园林绿化工作者将其种遍了大街小巷，山坡之上、护栏边沿、天桥两侧、街角空地，随处可见它舒展的身姿。三角梅从不挑剔土壤，也无需特殊照顾，而是顺着地势生长，把缤纷烂漫洒向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傍晚下班，驱车穿过板樟山隧道，汇入迎宾北路的车流，很难不被路边那盛放的三角梅花带所吸引。仿佛一瞬间，它便能将全部的能量迸发，在向晚的风里尽情绽放。此刻枝头上的绿叶反倒成了陪衬，那层层叠叠的花苞才是主角。一些长势旺盛的枝条，迫不及待地旁逸斜出，向着四周伸展，有的柔婉垂落风中，有的则挺拔向上，总之主打一个千姿百态、随性自在。这花团锦簇的模样，总能稍稍抚平赶路人的焦躁，回家的路，似乎也因这一路繁花而不再觉得漫长。暮色降临，车流穿梭，一簇簇姹紫嫣红静静地伫立，成为奔波日常里难得的慰藉。

若是恰逢一场秋雨，三角梅则会平添几分妩媚。岭南秋雨素来温软，不疾不徐，轻轻拂过万物。雨后花枝缀着点点雨珠，风一吹过，便频频点头。雨水洗去尘埃，花色愈发鲜亮。吸饱了雨水的枝丫，则是从未有过的茁壮模样。也许还需等到夜深人静，这花才能专心地在泥土里扎根，再狠狠地抽条、舒展。

然而既是初秋，天气难免反复。暑热不肯就此退场，时不时还会卷土重来。午后的阳光有时还显灼人，路边的三角梅虽稍稍收敛盛放之势，姿态依旧不卑不亢。这便是它固有的节奏，要不了多久，当黄昏或早晨再次来临，一场盛大的花开又将闯入路人的眼帘。耐得住酷暑，守得住微凉，这便是三角梅独有的品性。

三角梅能在珠海遍地生长，得益于它随遇而安、生命力顽强的特质。这异域的花木被引入之后，经过多代培育改良，衍生出丰富的品种，但总体来说，其易于栽种、便于打理的特点从未变过。它坚韧豁达，能适应各样水土，如同这座特区城市，海纳百川，兼容并蓄。远渡重洋的花木，在这里落地生根；五湖四海的来客，在这里安家立业。三角梅坚韧包容的品性，与珠海开放进取、从容务实的城市精神一脉相通。它热烈却不张扬，蓬勃而不骄纵，正是特区人质朴向上的精神写照。

大约两年前，我在家中阳台清出一角，琢磨着要种些什么？第一个想到的便是三角梅。到了开放季节，那一丛绚丽从阳台栏杆边探出头来，流逝的时光仿佛一下子就放缓了，那些过往日子里倾注的培育，在这明艳的秋光里仿佛找到了最佳注脚。朝暮相伴，静待花开，这一方小小的花丛，就此成了我蜗居陋室、静观生活的窗口。

秋光漫过山海，三角梅热烈盛开。它绽放在城市的街巷，也绽放在寻常人家的阳台。这一抹烂漫，既是岭南秋日独有的风景，也是镌刻在珠海烟火日常里的城市印记。花开花落之间，我们看见生生不息的力量，也读懂了一座城市温柔而昂扬的精气神……

爱的咏叹（组诗）

□ 李 勇

你是我余生唯一的落款

在每个不眠之夜

翻找你嘴角微扬的笑靥

世界已没了喧哗

有暗淡的灯晕

吐出一圈圈幽邃的火苗

你是晚来的紫茉莉

微茫中的一缕暗香

我喜欢把你的名字

写进初秋的黎明

正如大地

恩宠着它的深沉与辽阔

我的前半生荒芜 潦草

像一部残缺的书稿

后半生，只想把你认真誊写

世事熙来攘往

你是我余生唯一的落款

憩 园

终于有一扇门

为我们而旧

钥匙转开的瞬间

灰尘也在光里安顿下来

放下潮湿的那部分

先把一盏灯点亮

阳台外陌生的花草

替我们接住了第一阵晚风

其实这里什么都没有

除了安静

就是我们想要的结果

而安静刚好够住

我搬进来

月光也搬进来

桂子的香

夜夜撩动不眠的窗

我为小尾巴擎伞

被雨水洗过的草坪

潮润 洁净

初秋的阳光一层层筛下来

大地在蝉鸣的烘托里

宁静 安详

我为小尾巴擎伞

漫步在硕大的空茫里

小尾巴扎着长辫子

走在我身侧

我仿佛听见竖琴的清音

温婉 悠长

一只秋蝉披着丝帛的外衣

在地面来回踱步

偶尔抬一抬头

与我们互致问候

一阵秋风吹过

槐角纷纷扬扬

雨要来了

我为小尾巴擎伞

风雨只是我们前行中

一个轻轻的标点

憩园，七夕

憩园虽小

有我们的江山

七夕是节

我们用红酒喂养

没有鲜花

没有秋风的歌吟

我把心中的玫瑰叠了又拆

拆了又叠

对不起，我还要

把羞于启齿的转账界面关掉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

一颗清泪掉进碗里

我看到一个幸福的你

天真，纯真，本真

笑里，又添了几许白发

憩园虽小

但能装下月亮

和月亮以外的整个天空

也能装下你所有心事

和秋意渐浓的那份深意

七夕是节

我为你准备了

世上最美的说辞

和一颗滚烫的心

憩园，七夕

我们一起举杯

为一份迟来的爱

敬余生，庆余年

□ 周绍钧

我对湾仔沙的认识，长久以来，只到几家店铺为止。

买书，配一根数据线，替打印机找墨盒。事情办完，就往回走。哪边过马路方便，哪家关门晚，我知道；至于那个“沙”字，几乎没有想过。一个名字叫得太熟，里面的字也就不再逐个认识了。

后来读到地名来历：湾仔沙原是海湾沿岸的沙滩，海浪冲积，渐成湾形。我把那几行字看了两遍。那些我惯于匆匆走过、只顾寻找店招的地方，曾经有过另一种地面。脚踩下去，未必像今天这样结实；水来时，路也未必还是路。

车站牌上、商铺招牌上，那三个字我见过无数次。我一直拿它当地址用，海已经在里面待了许多年。

澳门也有这样的名字。大码头街，来处交代得直白，如今却不临着海。翻阅旧街区资料，才知道关前后街附近从前临海，有些围院的通道一直通往码头。今天看来曲曲折折的窄路，原有明确的去向：从家门口走到船边。

旧城常被说得幽深，仿佛一条巷子生来就是为了让后人迷路。可对当年住在里面的人来说，巷子最好短一点，货少抬几步，雨天也能快些回屋。

我顺着街巷往内港方向走。临街的一扇门开着，有人往里搬东西，我侧身让了让。那人进去以后，门没有关，屋里仍有说话声。从前住在这里的人，出门前说的一句话，或许上了船还接得上。

我试着从街上的人和物之间，想象水的位置。总是不成。刚给水留出一块地方，眼前就有一扇窗，有窗后的人家。晾衣杆伸出来，衬衣袖子垂着，楼下停着摩托车。我得把这一片房屋都撤掉，才能腾出当年的海面，可那扇门还开着，刚才进去的人又搬了东西出来。

旧地图上的岸线倒干净。一笔弯过去，陆地与海就分开了。但若把这一笔放回某个人的一天，事情便多起来：靠岸时绳子怎么系，退潮以后船怎样出去，晚归的人在什么地方看见自家的灯。这些都不是地图要交代的，我也无从知道。

有一回，我在湾仔沙找从前买过墨盒的一家小店。凭记忆转进去，走过了，又折回来。店面换了招牌，我还在向里张望。里面的人问我理不理发。我说不是，又说出旧店的名字。他摇摇头。

我站在那里，一时没想好该往哪边走。从前我嫌店里挤，东西堆得满，站不了两个人。如今柜台挪开了，装上了镜子，我却对着宽敞处，找一条过去嫌窄的过道。

那些年月并不件件都好。工作赶，钱要算着花，买一样东西比来比去，巴不得日子再快一点，好让自己早点宽裕。等它真的过去，想起来的，又常是当时不曾放在心上的地方。柜台靠哪边，店里的人坐在哪里，把东西递过来时，手要绕过什么。这些细节留在我身上，留得比那家店还久。

我向那人道了谢，退出门来。他认不得旧店的名字，如同当初的我，认不得湾仔沙更早的来历。我曾经也这样来到珠海，把别人生活已久的地方，一处处当作新的。等自己住惯了，便以为记忆里那条街的样子，最该留下来。

更早的湾仔沙，我从未见过它的沙滩。更早的大码头街，我也无从分辨哪一扇门朝着哪一条船。我的回忆到不了那么远，名字却还可以。有人把它印在新开的店铺招牌上，有人写在寄出的包裹上。几代人各自报出地址，去的已经是很不一样的地方。

在湾仔沙等车时，身旁有人打电话。对面似乎没有听清，他把地名又报了一遍：

“湾仔沙。我在湾仔沙。”

这一次说得慢，三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