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泥鱼

□ 梁冬霓

滩涂三万亩，海水淼无涯。

两百多年前，虎山村农田稀少，出门就是茫茫海水。农历初一与十五退潮后，村民们在滩涂上寻得一种小鱼，颜色似泥。将其捕捉，煮而食之，发现肉味极其鲜美。这种鱼俗称花鱼，因体表黝黑，与海泥接近，所以也叫作“泥鱼”。

泥鱼常在泥洞里出没，难以徒手捕捉。村民们几经摸索和实践，终于找到一种通过编制泥鱼笼来大量捕捉泥鱼的方法，这种方法叫“装泥鱼”。每逢圩日，周边村庄的村民纷纷前来购买泥鱼，一些商人还会将大批的鱼运到中山、江门、新会、台山等地区售卖。因为泥鱼，当时的圩日集市就这样繁盛起来。“装泥鱼”一经传播，不但滋养了虎山村的村民，很快也惠及了邻村黄氏兄弟，促进各村经济的发展，在当时盛极一时。

两百多年过去，这项古老的传统技艺，依然在虎山村传承。

第一次见到“装泥鱼”技艺传承人黄国富，是在一次非遗文化节目表演中。

在众人的围观中，国富叔正聚精会神地编织着鱼笼。只见他的手指对着竹篾抽起、横压、交错、反压……一个六边形逐渐形成。篾片快速地互相交错，忽而被他的手握住，忽而又散开。他边织边将笼口逆时针方向旋转，一条篾片用完后继续下一条续着接口补上，时不时用水湿一湿篾片，使之更富有柔软性。

篾片越来越短，笼身越来越长。到后面，剩下的短篾片向外张开，与笼身连在一起，活像一棵充满生命力的植物。竹钤篾在他的手里，就像画家的画笔，像庖丁手里的解牛刀。织到第20圈时，国富叔的手指时而按压篾片，时而挑起篾片，时而绕一圈，最后把多余的部分切断，完完整整的泥鱼笼就出来了。笼身外形就像一条鱼，上大下小，离笼口近的地方较大，离笼口远的地方较小。

他握着鱼笼，就像握着时空的经纬，两百多年虎山村人的勤劳与智慧、细心与耐心，都被编织在一圈圈精致细密的六边形中，每条篾片的交错，就是时间与空间的交错。

我问，泥鱼钻进鱼笼里，怎样才不会从笼尾逃脱呢？国富叔嘿嘿一笑，把笼尾捏扁，然后一折，鱼儿就无处逃脱了。原来就这么简单！我不禁赞叹当初发明者的聪慧。

他用一条篾条穿过笼口对折，在接口处打个结，说送给我。我不禁喜出望外，这是珍贵的礼物，娴熟的技艺只能征服眼睛，工匠的精神才能走入内心。这鱼笼，不但是他的技艺结晶，更是他的精神所在。

国富叔还告诉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滩涂行走非常困难，且容易陷入淤泥中。虎山村民发明了用于在滩涂上滑行的工具——泥板。泥板用杉木所制，分为底板、泥板头、泥板墩、泥板手四个部分，呈“T”字型结构。

每到退潮时期，虎山村民早早来到一望无际的滩涂。为了保护双脚不被滩涂上的蚝壳等杂物割伤，他们用土制黄麻布缝制成蚝袜，袜底足足有5到6层厚，袜口还用细绳绑在腿上，防止下滑。

他们戴着斗笠或竹篾帽，把鱼笼挂在泥板上，腰间系着鱼篓，双手抓住扶手，一脚踩在滩涂上借力，一脚踩在板底上滑行。捕捉泥鱼，有四个步骤：看、放、等、收。村民们捕捉到泥鱼后，打开折叠的鱼笼尾，用手一捏，鱼笼的泥鱼就倒进鱼篓里，所以鱼篓坚固厚实，承重较大，不像鱼笼那样轻巧。

我第二次见到国富叔，是在他家里。一串串的鱼笼挂在瓦屋顶下的木梁上，像一群活泼的鱼儿，显得灵巧机智，而墙边一根竹子上挂的鱼篓，像一个个包容着幸福与沧桑的容器，显得敦厚、朴实。泥板静静地靠在墙边，底板上的细细木纹依旧清晰可见，泥板手插进泥板墩的木棍已有些开裂。像一个曾经红极一时的“演员”，退幕后安贫乐道，固守自己的宁静，时不时向别人诉说当时装泥鱼的盛景，并用古老的智慧之光，闪耀着历史与人文价值。

国富叔恰如这个泥板。他依旧一有时间就去砍竹、劈篾、织笼、织篓，不但在自己家里织，在非遗文化演示场所织，他还在学校里织，在滩涂上织，把这门传统手工技艺带给后辈，亲手传授给娃娃们，让这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得以传承。

辽阔的滩涂，那里曾经记载了虎山村装泥鱼的习俗发展历史。虎山村向前发展的路途中，也一步一回头，把往昔的劳动技艺、民俗文化都铭记心中，把工匠精神融入骨子里，带着传统文化的精髓，走向广阔的明天。

静候佳音（组诗）

□步 缘

不要辜负好天气

真的，阳光这样干净

一定是昨夜，风轻轻吹了又吹

那层薄薄的尘埃落到南海

我不要辜负今日，透明的

柔软的阳光

手机怎么设置，也拍不到它的轻盈

我从菜市场拎来几只乌龟

一定是全家福，爸妈和儿女们

我和它们度过一夜

我不知今儿如此光亮

我也许需要日晒，恰恰遇上凉快的秋

它们的去处由我牵引

我如调皮捣蛋的少年

守护福亭的砖石

它们留下足迹，久望蓝天

便嬉水而去，轻松逐水的鱼等候多时

那公龟犹如旁边的石头，壳顶

一定是烫手的，充满热度

填海区是一块月饼

用砂石和钢筋种出的莲

让海水不再漂泊

填海区，与海水达成和解

洒在澳门大桥的月光

像一层薄薄的歉意

覆盖那些被迁移的鱼和沉没的锚

人的情感，也在海面上建立

满腔热情的是那轮圆月

正酝酿中秋日从海面升起

总有牵挂如潮涌

现实与虚拟像两条河

在谁的心里交会

汇入海洋的咸淡水

都想携带明天的明月

陪着潮起潮落的海水

冲洗一层层海水的咸

像新事物，带着母体疼痛的余味

把海水的咸掺进填海区这块月饼

这片尚未命名的土地

带着贝壳和记忆的碎片

也带着一轮月亮留下的微小缺口

成为另一块填满歌词的月饼

夜读

夜色沿着海边慢慢漫上来

高校楼群在暮光里显得安静而坚定

从榕园到竹园，走了半小时

更深的蓝，转成风

海浪写了一天诗句，累了

像一首诗进入结尾

而不甘寂寞的广阔球场

纯洁，无可挑剔

瞬间被一盏盏灯点亮

海边的风、球场的灯

跑步的人、唱歌的人和夜读的人

如不可删减的句子

同在夜空下，在同一首长诗里

蝴蝶从观音山飞来，在我身边停下

它轻轻抚摸那绿油油的仿真草坪

咦，它看到我内心的闪烁的光

原来人世间的磁性，常常是这样平凡

静候佳音

佳音，不论日夜及天气

从来就有，云里雾里

譬如校园的夜

多么亮堂多么抒情

静候，不能只有佳音

也有教室的歌声

宿舍的吉他旋律

像西区的夏雨，迅猛又奔放

瞧，那成行的单车静候什么

它们或许期待明日晴朗

哪怕几朵白云

轻轻放在观音山顶也好

这样的时光，准有美丽的身姿

与单车的轻松样儿

成为一种来自课堂的佳音

而静候，是校道边上一棵棵树的

共同心声

文学如那轮残缺的月

农历十五一过，月亮便会残缺

那个样儿，像极了文学

发光发亮，却不油又不腻

不像太阳，自己高高在上

又令肥胖的商贩，出汗又流油

知了趁着夜的清凉说，那叫清贫

像极了那孤寂的校道，精彩的故事

回到图书馆的书架上

我想起那本翻了一页的哲学书

一句精辟的句子已经被蟑螂啃掉

要等待九月那场远道而来的夏雨

那场姗姗来迟的，从海面上飘来的

诗句，也许能够充盈今晚孤月的黯淡

星光不问赶路人

□ 冯浩华

致校园里的孩子们

屋里屋外

井然有序

满是自由自在的空气

如果抛开孩子们书包重不重

步伐沉不沉都不看的话

感恩老师们

班里班外

震天动地

又是不下雨的好天气

如果我们都不知道

老师在哪里忙

天黑没黑

月亮升没升起的话

□ 高春阳

徐老单领小六子进山打猎，迷路了。山里刚下了一场雪，白茫茫一片。两人深一脚浅一脚的，小六子已经快崩溃。徐老单说：“你小子精神点儿！”小六子大口喘气，哈出的气立即在睫毛上挂成了霜。

眼瞅要天黑，小六子一屁股坐在雪地上，打开背包找水，嘟囔道：“今晚怕撂这儿了。”徐老单放下猎枪，说：“出不去，不饿死也得冻死。”小六子打个寒战，后悔了：“都怨我，非要进山。”徐老单说：“不看你一片孝心，谁疯了赶这前儿进山？”

徐老单是长白山一带有名的猎人。他打猎，单枪即能击中猎物要害，无须第二枪，人送外号“徐老单”。还有一层意思：他单身，老婆死得早，膝下只有一个儿子，儿子去年娶的媳妇。儿媳妇两个月前刚给他生了个大胖孙子。

徐老单和小六子在山上踅摸了一天，见着不少陷阱，诱食也在，就是没猎物。两人寻过一片林子又一片林子，连一点踪迹都没见着。

天色更暗。徐老单说：“留心点儿，哪里有炊烟，哪里就是家的方向。”小六子又累又饿，强打精神站起身，拄着猎枪没走几步，恍惚中见徐老单一惊，跟着自己脚下踩空，扑通——可好，两人一起掉进了一个深坑。

小六子捡起棉帽找到背包，抬眼望天，心里一凉。目测，深窖至少有三米多深。小六子吸口寒气：“叔，没带绳子，这不完了吗？”

观察完地形，徐老单说：“你踩我肩膀，看能不能上去。”小六子想说“叔你先上”，一闪念却说成了：“行，我瘦，还轻点儿。”徐老单蹲下，让小六子踩上肩膀，慢慢起身，嘴里哼唧着，直腰挺起小六子。小六子连够几下没够着窖边，说：“叔你缓缓，一会儿再试，就差一点儿。”

放下小六子，徐老单说：“上去以后你先回屯，再找人来救我。”小六子丧着脸：“叔，白天我都找不着路，晚上黑灯瞎火，我……”后面的话咽回去了，改成了：“我……我咋也得找到家。”

月亮出来了，光线很弱，看不清徐老单的表情。

扑通——小六子吓一跳，有什么东西掉下来了。徐老单从背包里掏出电棒，打开一照，哦天，是一只白狐！小六子两眼放光。白狐受了惊，飞身往上蹿，可壁缘上全是冰，滑刺溜根本上不去。

徐老单拿电棒晃了几下，笑容就僵了，半天才说：“这是只母狐，正在哺乳期。”

徐老单关了电棒，月光下瞅不清他的脸，只能听见他的声音：“放了它。”

“什么？”小六子没听清。

“我说放了它！”徐老单火了：“俺家也有吃奶的孩子。带崽儿的白狐不能碰！”

小六子就在那儿杵着。

徐老单上前，一把将白狐拽到自己跟前，仰头看繁星点点。“回家去吧！”徐老单端着白狐奋力往上一扔。白狐懂了，借力噌地一下蹿出深窖，回头看了一眼，嗖嗖跑了。

事情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

徐老单沉声道：“少废话，要赶紧出去。”说着蹲下身子。

小六子不敢再磨叽，站上徐老单的肩膀。徐老单喊“一、二、三”，身子一挺，小六子顺势往起一跃，两手扒住窖边的冻土，几下就爬上去了。

徐老单呼哧带喘地在底下喊：“找不着家，就甭回来，明白吗？”接着一样一样，除了自己那杆猎枪，将其他东西全都抛出了深窖。

小六子眼眶一热，大喊：“我不想死啊！”

徐老单大骂：“老子等不到你来救我，就等老天爷来收我！”

小六子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我找不着家啊！”

小六子抹完鼻涕抹眼泪，一步一回头地走了。

小六子非常清楚，自己根本找不到路。漫山遍野都是林子，铺天盖地全是冰雪。路在地上，也在天上。他没跑几步已经蒙圈，暗夜无边，漆黑一片，哪里都是方向，哪里都不是方向。他站住脚，浑身冰凉。

这时，一只白狐出现了，好像一直在等他……

小太阳“曼陀铃”回来了

□ 朱 习

隆重介绍一下我们家的新成员：小太阳鹦鹉，三个月大，男孩，名字叫——曼陀铃。

他是妹妹小可送给妈妈的中秋礼物。中秋节前一天抵达，农历八月十四，正式成为我们家的一员。到今天，刚好十五天。

十五天，听起来不长。可有些生命进入一个家，不按日子算，按变化算。

妈妈有认知症。有时候，她一个人坐在那里，不说话，眼神落在某个空处。我每每看见，心里都会轻轻酸一下。于是坐过去陪她说话。可是说多几句，话题无非家长里短，我不擅长，也不热爱，常常聊着聊着，自己的情绪先失了水分。

直到有一天午休后下楼，我听见妈妈正在和一只鸟聊天。

那一刻，我心里一亮。

小太阳鹦鹉站在那里，认真听着。妈妈问他：“曼陀铃，你吃点瓜子好不好？”他刚来时，大家给他取名字。妹妹说，不如叫“汉汉”，有家乡味，好记。也有人提名“小不点”“小太阳”。妈妈最后定了：“曼陀铃”。

去年家里养过两只鹦鹉。一只养没了，一只养了很久，也叫“曼陀铃”（曼陀铃是一种乐器）。那时我们舍不得剪它的翅膀，有一天，它从那棵幸福树的方向飞走了。那棵幸福树，是妈妈十七年前亲手种下的。后来好多天，妈妈站在树下喊：“曼陀铃，回来哟；曼陀铃，回来哟！”

它没有回来。

所以这只新的小太阳，不只是新成员，也像一次失而复得。不是原来的那只回来了，是妈妈心里那个喊了很久没有回应的地方，终于有了回声。

刚到家的第二天，“帮手秀”打开手机里训练鸟叫“妈妈”的声音。小太阳一听，立刻有反应，抬头，左右看，顺着声音找，一直走到手机边上，看着手机里的鸟。

我忽然想，鸟类和人类，对“妈妈”两个字，是不是都有相似的本能？

不一定懂，但会寻找。不一定会说，但会靠近。

半个月下来，“曼陀铃”俨然成了妈妈最牵挂的内容和形式。她想起来就喂他吃的、喝的，带他出门遛弯，甚至回“曼陀铃学校”已经三回。她和他说许多没什么信息量的话，问他乖不乖，问他想吃啥，问他是不是又要跑到她头上做窝。

这些话，如果说给我们听，我们有时嫌重复，嫌琐碎，嫌接不住。可是“曼陀铃”不嫌。他有一种特别的倾听能力：不插嘴，不纠正，不讲道理，不提醒你刚刚已经说过了。

这在一个家里，是稀缺品质。

帮手秀告诉我，小太阳鹦鹉能量足，阿姨也就是我妈能量也足，天天和鸟玩，都不想睡觉了，话也多了好多。

我听了很高兴。以前妈妈的语言像堵在房间里的空气，现在有了小小的出口。话说出来，情绪就流动了。人不怕说废话，人怕连废话都没人听。

第一天，妈妈摸他，缩手缩脚。第二天，妈妈开始商量：“曼陀铃，你吃点瓜子好不好？”第三天，妈妈开始承认：“他们说我惯坏你，可不是吗，你都跑到我头上做窝了。”

惯坏他，成了妈妈的新理想。

他有时候跳到桌子上，有时候啄人，有时候一脸无辜地制造混乱。我们家因此灵动了几分，也吵闹了几分。可一个家太安静，并不一定是福气。适当的动静，是生活还在扑腾翅膀。

我闺女跟朋友介绍他，说：“这是我舅舅。”

也对。妈妈的新儿子，我的弟弟，按辈分算，确实是她舅舅。

感谢小太阳。感谢“曼陀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