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老楼墙面、楼梯口，一层压一层全是小广告。现在你再看看，干净多了。”近日，记者跟着珠海正圆城市服务有限公司环卫班长黄丽妹走进香洲区狮山街道红旗社区，她自豪地说。黄丽妹干了近十年环卫，左手喷壶、右手铲刀，腰上挂着除胶剂和砂纸——这身“家当”，就是她对付“牛皮癣”的“武器”。

墙面上的变化，有数据支撑：今年以来，全市城管部门累计清理小广告11.2万余个，清理共享单车车身非法喷涂、张贴广告约44.48万个；205个违规号码被停机，乱张贴“牛皮癣”立案185宗。

这些数字背后，不只是“撕得多”，更是一场不断升级的攻防：贴的人越藏越深，管的人招数也在变。“牛皮癣”看似小事，实则考验城市治理的绣花功夫。过去数年，珠海治理“牛皮癣”，经历了从人海战术到数据化、精细化的转变。

全城除“癣”：

从卷闸门到共享单车全覆盖

多年除“癣”，黄丽妹对“牛皮癣”的顽固有很深的感受。她说：“‘牛皮癣’清理起来很费劲，纸质粘贴类，先喷水浸润，待纸质软化后，用铲刀小心翼翼逐层铲除，再耐心剥离。顽固不干胶，要把除胶剂均匀喷洒在表面，静置几分钟，待胶水软化后，手持铲刀从边缘一点点铲除，并反复擦拭残留胶印，避免损坏墙体和公共设施表面。喷涂的，一般要用砂纸轻轻打磨，再用湿布反复擦拭，比较顽固的，还需用同色涂料覆盖，尽量恢复原貌。清除油漆喷涂和印章式最难，它们会渗入墙面微孔，无法擦拭干净，只能用相近颜色油漆覆盖。”

“牛皮癣”的反复难治是各城市都面临的一道难题，也是考验珠海城市治理能力的考题。

2021年3月，《珠海市“向不文明现象宣战”行动方案》印发，把“牛皮癣”列入八项整治行动之一；市城市管理综合执法局随即出台专项整治方案，成立工作专班，提出“存量清仓见底”。此后，门前三包、日常巡查、集中清理、停机处罚，一套打法逐步成型。

市城管部门部署“全民动员全城除癣”行动，执法人员、环卫工人、党员志愿者一起上，从主次干道扫到背街小巷，从卷闸门清到电线杆。公厕有专门清理指引，共享单车则被纳入“出库前、投放前、回收后”三道检查，清理成效还和车辆配额挂钩。

“城管夜查”、城市管理进村居“3+3+N”机制、局领导分片包干挂点……乱张贴被列进下沉督导的重点。科室每周巡查2到3次，发现问题、交办、整改、反馈，一条线闭环走完。数字城管巡查员碰到能处理的，当场就清。

还有就是压实“门前三包”。宣传先行、劝导为主、处罚为辅，公众号发倡议、讲标准，镇街和商户签责任书。三家共享单车企业还给全车队上了同一句语音：“非法广告不可信，携手清除更美观。”

“如果只靠城管一家，连共享单车上的‘牛皮癣’都搞不定。”市城市管理综合执法局执法监督科科长罗敏说，“全城除‘癣’，必须让企业、社区、商户都行动起来。”

此外，珠海十分注重从源头打击“牛皮癣”。全市今年以来停机205个号码、立案185宗；城管部门联合市医保局盯医保套现类小广告，要求定点医药机构实名就医、监测预警；还给全市1300余家卷闸门维修企业发普法短信，先打一剂“预防针”。

猫鼠博弈：

贴的人升级，管的人就得更聪明

“这场猫鼠游戏，双方的招数都在升级。”香洲区狮山街道红旗社区党委书记蔡伟恒说。

凌晨一两点，甚至三四点，乱贴小广告的人影一闪，贴完就走，几乎抓不到现行。一张小广告成本几毛钱，几秒钟上墙，一个人一晚上能贴几百张，一条街巷一夜“开花”。人机分离也是“鼠”的新招数。墙上留的号码，机主不是张贴的人，顺着号码查不到。还有就是换阵地。从墙面转到共享单车车筐，点位分散、实时移动，你刚清完这块，那边又冒出来。

早年不少城市用过“小广告追呼系统”，江湖人称“呼死你”。罗敏坦言，珠海也尝试过，但这类做法法律依据不足，各地已陆续转向更规范的停机措施；按现行特区法规，城管部门对号码的操作是：责令限期清洗，逾期不洗，再书面通知电信企业暂停使用。

可就连停机，也在被“破解”：市外号码管不到，二维码一扫就跳走，号码本身成了摆设。

2026年初，香洲区一处小区里，物业配合执法人员当场逮住一个贴“开锁王”的人。可对方一点也不慌——他清楚，按现有依据，罚款远低于他靠这张小广告能挣的钱。

“单靠城管一家‘追着跑’，追不到根上。”罗敏说，破局的关键是把末端清理和源头打击接成一条链：号码该停就停，线索该移公安就移，顺着医保套现、公积金套现、涉诈引流这些链条往上游挖，“要让张贴的人、雇人张贴的人都觉得疼，这游戏才玩不下去。”

法律其实并不缺。市容层面，《珠海经济特区户外广告设施和招牌设置管理条例》第十二条，把外墙、楼道、电杆、配电箱、消防箱、卷闸门等统统列为禁贴区，第四十一条明确“逾期不清洗可停机”；《珠海市门前三包责任制管理办法》第十八条，对乱写乱画乱贴可处500元至1000元罚款。治安层面，张贴导致损坏设施、清理费高的，可按“故意损毁公私财物”处理，轻则拘留五日以下或罚款千元以内，重则五到十日拘留、可并罚三千元以下。今年4月，全市“全城除癣”动员后，公安已行政拘留23人，侦破刑事案件2宗、刑拘7人，其中唐家湾镇三人因给诈骗团伙张贴广告“引流”被刑拘。

但一线卡在三个地方：取证难，凌晨作案、虚拟号异地号，抓不到人也追不到人；定损难，“牛皮癣”造成多少损失没有标准，往治安甚至刑事上移，门槛就模糊；新媒介难，二维码、市外号一出来，停机这张牌直接失效。

旧招顶不住的地方，珠海开始出“新招”。

“新招”上线，破局突围

近年来，珠海市委、市政府把深化全国文明城市创建当作“里子”工程来抓，明确提出以精细化、品质化、智能化治理提升城市气质。落实到街头巷尾，就是一手做“加法”、一手除“顽疾”：通过实施环卫精细提升、绿化品质优化、市容秩序治理、市政管养提升四大行动，用绣花功夫精修城市设计和风貌管控。

“牛皮癣”整治可以说是检验治理细不细、实不实的试金石。为此，珠海创新打法、深入攻坚——从“乱贴乱画”的源头盯起，推行网格化巡查、数字化溯源、即时即清与失信惩戒闭环治理，让小广告“贴不上、留不住、查得到、管到底”，同步以统一规整的信息发布栏、便民服务墙疏堵结合，把该留的便民信息留在明处、把该清的脏乱痕迹清出视野。面子干净是起点，里子清爽才见真章，一城洁净有序之间，文明便有了可感可及的质感。

新招之一就是充分发挥数字城管巡查员的作用。在这场“除癣”战中，数字城管网格员是一支不容忽视的重要力量。珠海市数字化城市管理中心副主任张小川说，全市142名专职巡查员，每人守一块网格，天天扫街。他们的动作分两级：小面积的，当场铲掉，顺手拍下清理前后照片、记下号码，录成“边巡边纠”案件；面积大、成片的，拍照取证，经平台派给责任部门，管理岗再回头抽查，责任落到人。2026年以来，平台录入乱张贴案件4.66万条，其中“边巡边纠”现场解决45601处。到今年9月，乱张贴涂画问题发现量同比增加65%，主要靠“边巡边纠”这一项，同比涨了68%。

“发现量涨了，不代表‘癣’变多了。”张小川特意纠正这个容易误读的数字，“是眼睛多了、手更快了，小问题当场消，大问题流转得快。”

从“被动等投诉”到“主动找问题”，这套新能力，正是老招里没有的。

另外，打击“牛皮癣”的同时，珠海越来越重视“疏堵结合”。在大量的“牛皮癣”中，尽管包含着不少灰色信息，但确也有部分内容折射出合理的需求。

如果说城管和数字城管是“堵”的力量，那么街道社区则在“疏”上做文章。蔡伟恒对此深有体会。狮山街道各社区立足老旧楼栋集中、沿街商铺多、流动人口大的实际，坚持疏堵结合、群防群治、标本兼治，综合运用线下实体便民栏、线上社群信息发布两套疏导模式，联动党员、志愿者、物业、商户开展常态化整治，推动从“被动清理”向“主动防控”转变。

今年4月专项治理启动以来，红旗社区累计搞了28场集中清理，动员党员、志愿者、物业、下沉干部近1600人次，清掉小广告、涂鸦、残胶5300余处，翻新破损墙体380多平方米。主次干道、小区门口、单元楼道里的存量“癣”，基本清零。

可蔡伟恒心里清楚：“只堵不疏，堵不住。”贴广告的人有需求，找家政、通下水道、开锁、租房……信息没处去，就会找墙乱贴。

于是社区搭了两套渠道：线下，在小区入口、街巷人流密集处立起标准化便民信息栏，按家政保洁、水电维修、开锁疏通、房屋租售、搬家服务分好板块，合规商户有固定位置贴；线上，由网格社群统一审核发布，避免“野广告”换张脸回来。

效果能算出来：渠道启用前，社区日均新增违规张贴、涂鸦25到35处；全面投用后，降到不足3处。

狮山街道青春社区还拉了一支“编外巡查队”——老兵志愿队、快递小哥、外卖骑手，天天穿街走巷，顺手发现、顺手上报、顺手清理楼道角落和背街死角。

为了让居民愿意伸手，社区又上了积分制：巡一圈、报一条线索、清一处小广告，都能攒分换生活用品和便民服务优惠；微信群里随手拍、随手举报夜间偷贴，监督网就这样织开了。

“我们不再‘一禁了之’。”蔡伟恒说，“你给合法信息一个去处，墙才真正干净得长久。”

从“一阵风”到“拧成绳”：

这道题还没答完

两记新招见效，但谁也不敢说“一劳永逸”。

珠海现在的思路，是从“突击战”转向“常态战”。罗敏把它拆成几层：领导分片包干不停、多部门联动不停、群众发动不停、执法刚性不停；同时补上经费保障、普法宣传，以及“代履行”——拒不清理时第三方代清、费用再向当事人追偿——的配套细则。

香洲区政协委员、珠海城管服务观察员禹华超看得更宽：“‘牛皮癣’背后是一条灰色产业链，城管一家打不赢。行业主管部门得从印刷、制作、发布、引流各环节断链，立法上也要把各方责任、自律规范和追偿流程说清楚。”

他用了个比方：“便民栏给合法小广告一个‘家’，数字城管给发现装一双‘眼’，跨部门联动给违法撒一张‘网’，群众参与给常态治理一颗‘心’。四股绳拧到一起，‘癣’才不敢反复。”

从“贴了撕、撕了贴”，到“发现得了、疏导得掉、追得到人”，珠海这场“猫鼠博弈”还远没到终局。只是这一次，猫不再只是举着铲刀追，它多了眼睛、多了网，也多了几分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