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劭康

话剧《开路》的剧本改编自徐惠萍编著的《索我理想之中华——中国留学生之父容闳图传》。《索我理想之中华》是一部“图传”。图像先于文字，物证先于结论。徐惠萍女士长期致力于对容闳研究及其相关珠海当地侨旅文化史进行记忆打捞。在其媒体人生涯中，徐惠萍用近20年时间，通过377幅老照片、中美往来书信、耶鲁档案和容闳嫡孙容永成等重要见证人的口述，把珠海香山地方名人容闳从先贤匾额上请下来，以一种鲜明丰满的姿态展示在大众视野之中。这本弥足珍贵的图传在出版后被耶鲁东亚图书馆收藏，成为多年后又一例跨文化交流的范例。

在此基础上，由导演卢翔排演的极简话剧《开路》，于2026年10月30日走进中山大学珠海校区音乐厅。卢翔导演聚焦于容闳漫长一生中所经历的不同重要事件，以时代的切片进行串联，删去一切冗余的宏大叙事，没有那些时代剧常见的清宫权谋、战火兵燹、蒸汽轮船，只有几束游移的光、一块投影的海、几条可随意拼接的条凳，让年轻人演年轻人。容闳从南屏村走出，像一个被时代临时借用的身体，随着剧情的发展换上中西迥异的装束、呈现不同阶段的人生、展示不同的境况；在话剧开场不久，那些大多来自广东的留美幼童在容闳与各方势力的博弈中被海风推到万里之外的纽约港，又在结尾时刻，以风华正茂的姿态与美利坚的青春岁月告别，被一道圣旨原路遣返，回到家乡踏上各自的征程。《开路》没有把容闳的人生描绘成一出波澜壮阔的时代传奇，反而将之展现为一种姿态——在两种文明、两种时间、两种账目之间，容闳终其一生都在左支右绌，尽管时常捉襟见肘，但凭着一腔热血与毅力，努力推动近代中国走向世界。

作为“中国留学生之父”，容闳为推动幼童留美前后奔走十余年。计划夭折，他得到的是朝廷的猜忌、守旧派的攻讦，晚年又经历了丧妻之痛、异乡之苦。容闳也曾深度参与洋务运动和晚清以来的政治运动，并积累了不菲的资本，但他从未因留美幼童事业而在政治上和经济上取得回报。对于一名政治活动家来说，这是一项惹麻烦的事业；按个人生命周期结算，这也是一笔永远收不回本的投资。聪明的容闳又岂会不知？但通过他的奔走呼吁，社会后来得到的是詹天佑、唐绍仪、梁诚，他们让近代中国铁路、外交、矿务有了突破性发展，是近代教育事业的第一块地基。那些远赴太平洋彼岸的幼童，在回国后散作星火，撑起了中国近代化的第一根骨架。尽管远在他乡的容闳无法亲自体验，但我们应当设想，在听到东方传来的好消息时，容闳理应是欣慰而幸福的。

教育就是这样一种不讲道理的劳作：它把付出挂在教育工作者个人的头上，却把回报算进一整个世纪。对于容闳而言，留美幼童是一个只有出账、没有收益的项目；对于中国近代史而言却恰恰相反。这两本账不在同一个周期里。容闳的所作所为不是职业——职业讲究投入产出、成果清算；它是一份志业，是举自身为柴薪，烧给后来人。以容闳为代表的教育工作者，依靠的不是教育经济学或某种即时反馈，而是一种顽固的、近乎非理性的理想主义：自有后来人。在《开路》的最高潮时刻，是容闳与清政府官员争辩无果，只能眼睁睁看着幼童被召回。在这个时刻，他反而收起了愤怒，与那些已经和幼童结下深厚情谊的寄宿家庭一起，在依依不舍中，满怀欣慰地与已经长大成人的留美学子们致以最后的告别。此时此刻的他可以确信，跨文明的对话与交流已经在这些孩子心中种下了无法磨灭的现代世界的种子，即使此刻这一事业被禁绝，这种子也是不会死去的，它将被播撒到自己这一代人已经看不到的东方和未来。

在容闳生活的年代，中国饱经战争的撕裂、帝制的压迫和外交的屈辱。在那时，走出国门、开眼看世界的跨文明互鉴成为破开清帝国这一潭死水、让阳光重新照进中华大地最好的突破口。而在《开路》上演的今天，在2026年的舞台内外，逆全球化却在一些西方国家抬头，曾经以开放自居的欧美，如今盛行脱钩叙事，民粹主义回潮，当年留美幼童经历过的排华浪潮隐隐又有兴起的迹象。

当年，容闳在耶鲁学习了《独立宣言》、莎士比亚著作，也把中国的四书五经、儒家经典带入了西方的顶尖学府。他曾把中美知识界短暂地缝在一起。很难说容闳是西化派或者是保守派，更确切地说，他是一名翻译者——把西方那些有益于中国的好东西译回自己的国家里，再把令他自豪的五千年文化传播到大洋彼岸。容闳的孤独恰恰源于这种翻译者的立场：如果他接受成为一名传教士，将西方的所谓福音和启蒙灌输给中国，他会成为显赫一时的买办阶级，坐享荣华富贵；如果他愿意一门心思效力清政府，驯化留美幼童忠君爱国，他可能会成为洋务派的得力干将，在晚清的政坛叱咤风云。但他选择守其中道——文明的相遇，恰恰从这种“居中”的缝隙里漏出光明。《开路》给出的启示是：文明的强大，始终不是焊死边界，而是坚定文化自信，鼓励文明互鉴。是在“他者”身上认出属于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普遍共性，在开放、包容、学习中取得进步。

天山以北的丰富与辽阔

——赏析杨放辉组诗《天山以北》

□ 彭 进

在汉语诗歌日益内向化的今天，越来越多的写作者将关注视角聚集于书房、身体、碎片、情感以及微妙情绪的语境之中，杨放辉的组诗《天山以北》却逆向而行、大开大合，如同西域大漠、伊犁河谷呼啸而来的一阵阵劲风：诗人不屑于把风景浓缩成底片细细打量，亦不愿将边地风情当成浮光掠影的履历，而是让草原、雪峰、禾木河、火焰山、沙尘暴、牧羊女、胡杨与坎儿井等众多新疆元素，有条不紊地融入一种可命名为“辽阔诗学”的文本场域。

生态美学反对把自然当成人的背景板，而强调山川、走兽、草木、河流与人，都各自具有自身的主体性，它们互相打量，互为观照，共存于现实抑或精神之地。以我之见，杨放辉洞见了其中的奥妙。他写那拉提，不写草原有多么迷人曼妙，而写“草原的风/比哈萨克少女的指甲刀锋利/能一层层刮出，白桦林的青翠”。风有了刀锋，白桦有了血肉，夕阳有了皮肤，雄鹰的铁爪才能“把时差的裂罅/抓宽了两寸伤痕”。在这里，仅仅以拟人的修辞来概括作者的深刻用意，必然显得较为肤浅，诗人借用一系列拟人的修辞，将自然之力归位于世界主体：人并不是风景的主人，风、雪、树、河，以及翱翔在天空的雄鹰，才是这片神奇土地的真正所有者、言说者。

《禾木河传》一诗，较为完整地呈现了诗人杨放辉的生态整体观：“禾木河的喉结，忍住无数次嚅动/最终的发声/交给了斯布孜额的七孔。”河流、乐器，已经不仅仅是人类的生存载体或生活工具，而是它们自身均是一个自在的生命体，有着自己开口言说、个性表达的方式。牧羊人“用雪，融化仇恨/用火，淬炼断柄的刀锋”，人与自然之间不再是简单的征服、利用的单向关系，而是成为相互独立、相互观照、相互和解的共同体。

在组诗《天山以北》中，诗人杨放辉以自己熟稔的言说方式，再现了满载地域风情的北疆风物，更为难得的是，诗人呈现风物，却并未局限于风物自身，而是通过自我的洞见与呈现，赋予其独有的神奇色彩。

在《牧羊女》一诗中，“弹拨热瓦普的玉手/把天山上空的云朵/纺出了羊毛”，戈壁落日“正在给大地的红地毯加色”，挂满紫葡萄的小水晶是“大漠里的星辰”，烤馕人的夜空悬着“一轮绝骑之月”……在这里，满富西域色彩的风物，不是简单地陈列、展示，而是被重新发现，再沐神韵，这样的诗作不仅有“新边塞诗”的雄浑壮阔，亦有潇湘诗人“南人写北地”的陌生化“惊喜”——诗人杨放辉把江南潇湘大地式的细腻、敏锐，与北疆大漠的壮美、辽阔合而为一，天衣无缝。如果说生态美处理“自然何样存在”，风物美处理“地方怎么被命名”，内涵美则处理“时人如何生活”。组诗《天山以北》最打动人心之处，并非大气磅礴的魂韵，而是将游牧、迁徙、集市、烤馕、汗珠、烤熟鹰嘴豆的篝火等游牧民族生活的西部，转化成有血有肉、有枝有叶的存在主义现场。

当代诗歌若只写风光风物，容易流俗成浅尝辄止的风情画；杨放辉的《天山以北》之所以耐人寻味，更在于他将并不罕见的地理经验升华为个人独特的人生哲思。

在《那拉提的薰衣草》一诗中，“雄鹰的铁爪……把时差的裂罅/抓宽了两寸伤痕”，这样的思考与表达，事实上具有一定的冒险性，然而诗人却用极富个性的语言，呈现了东部与西部、远古与当下、游牧与现代的时间纠葛等，形象地将之比喻成身体的伤口。这里，拥有数千年的文明叠加与深度交融，直觉上的时差、历史上的落差等，在短短的几句诗中得以生动体现，令人无限遐思。

同时，诗人杨放辉对于消逝与显现的循环格外关注。《禾木河传》的狼骨傍晚、《荒原》里“荒原的月亮，又大，又白/适合为生者招魂/为逝者指路”，诗人并未将生与死当成二元对立之事，而是相辅相成之貌，甚至把死亡、消逝处理成风向的一部分，这样的生死观本身就是哲思的化身。

在诗人杨放辉辽阔的诗歌文本里，生态不是口号，风物不是标签，游牧不是简单的历史或现状，而是囊括了风景、美食、现实、历史、文化、人性等在内的复合体——辽阔的本质，不是景象，而是一种襟怀。

米袋上折射教育的光芒

——评毛岸琴小小说《米袋上的小太阳》

□ 郭道荣

毛岸琴的小小说《米袋上的小太阳》，以幼儿园日常为背景，通过一袋米的传递，展现了幼教中最柔软也最深刻的教育哲学。

这篇小小说刊发于《珠海特区报》湾韵副刊（2026年8月）。述说的是幼儿园里一件极小的事：孩子家轩送给毛老师一袋从东北老家带来的米，老师出于职业规范想退回，后来才知道，那不是普通的“礼物”，而是一个孩子把自己心里的阳光交给老师。小说篇幅不长，却写出了幼教最柔软也最深刻的部分：教育不是把孩子“管好”，而是让他在被看见、被接纳、被尊重中慢慢发光。

这篇小说没有将“立德树人”停留在口号层面，而是通过具体细节，一个拥抱、手心里的太阳、一袋米、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等，将教育理念具象化。

小说中的核心意象“小太阳”贯穿始终：毛老师每天早晨在手心画太阳，象征着给予孩子安全感；家轩将带来的米称为“太阳米”，体现孩子诗性的表达；结尾纸条上歪歪扭扭的太阳画，则成为孩子纯真之心的最佳注脚。实际上，这些细节不是喊出来的，而是从米粒里、纸条里、孩子歪歪扭扭的小太阳里一点点亮起来的，精准把握了小说通过生活纹理照见心灵的叙事特点。

幼教的可贵之处，是建立对世界的基本信任。家轩从东北农村转到城市幼儿园，“很内向，哭了整整两周”的描写，其实是孩子面对陌生城市、陌生园所、陌生人群时自然产生的不安。文中，毛老师没有用训诫要求孩子“不要哭”，而是通过手心画太阳这一“极轻”的动作，将安全感“放进孩子身体里”。这种教育方式体现了陶行知所说的“真教育是心心相印的活动”，毛老师画下的小太阳成为“心与心之间最柔软的印章”。

小说中最具张力的情节是毛老师处理“收礼”的过程。作者没有停留在表层问题，而是将事件推向深处：这袋米在成人世界是礼物，在孩子世界却是“阳光、爱、心意”。家轩爸爸说，家轩哭着问：“为什么毛老师把他送的太阳米又拿回来，是不爱他了吗？”这样的述说，其实揭示了成人规则与儿童心意的冲突。小小说创作的巧妙恰是此处设计的“冲突”，令小小说细节更有可读性。毛老师最终接过米袋时感到“沉甸甸的”，正是教育责任的重量，她接住的不是米，而是“孩子小心翼翼递来的信任”。

小小说的结尾，来个“回旋镖”效果：开头老师给孩子画太阳，结尾孩子把太阳还给老师，形成情感闭环。那个“歪歪扭扭，光芒粗细不匀”的太阳，恰恰比标准图案更动人，因为“儿童的爱，从来不是修辞完美的文章”。正如教育家叶圣陶先生所言，“教育是农业，不是工业”。这经典之言，强调幼教不是塑造统一规格，而是“让每个孩子按照自己的节奏生长”。

小小说中的“大米”意象也被赋予多重解读：米来自土地、劳动，象征着教育的本真。真正的立德树人，并不总是发生在庄严的课堂宣讲中，而常常藏在日复一日的细节里。可以说，作者用一袋米、一只空袋子、一张皱纸条，写出幼儿教育最朴素也最高贵的哲学：爱要被看见，善意要被接住，孩子心里的小太阳，要有人替他守住。

《米袋上的小太阳》一文告诉人们：教育不是灌输，而是点亮；不是把孩子“管好”，而是让他在被看见、被接纳、被尊重中慢慢发光。

好诗不是孤芳自赏

——《琴澳潮歌》读后感

□ 杜 卫

细细品读《琴澳潮歌》这本诗集，收获良多，诗集中的每一页、每一行、每一个字，都让读者对那片遥远的、充满诗意的、美丽的地方产生了无尽的遐想。

要写好一本反映故乡的诗集，需有细腻的感情，有一双善于发现美的眼睛，这样才能真切感受到土地上的一草一木，它的呼吸、它的美，从一场网球比赛、一次赛跑都能看到其展现的绚烂色彩；要有一颗敏感的心，愿意俯下身子倾听它发出的声音，这样能看清叶脉上的五线谱、低吟的水鸟，能听到花语的呢喃、石头的歌唱、大横琴山的雄浑低音；要有爱国的情怀，有对这片土地深沉的爱，这样才能动情地讴歌它，“秋风蘸着枫红，把山峦写成朱砂请柬”，优美的文字仿佛让人看到枫红的颜色渐渐把山川浸染，这是对祖国大好河山发自内心的爱；要有想象力，才能把平常人眼中的平常事，赋予美妙、活泼的形象。“碧绿的呼吸”，给呼吸赋予了颜色，感觉吸入的空气是清新柔和的。“把云影写成流动的情书”，让人感到里面一定写满了对大地深沉的爱与思念。“大海支起一张琴/波涛拉动长弓”，弹奏的是千年不变的海之歌。还有对诗仙李白跨越历史时空的邀约，看今日中国，想必诗仙会有更多的传世佳作；要有极高的表达能力，这样才能把“心中有，口中无”的感情用文字具象化地描述出来，“花朵红湿绿濡”一句，不禁让人想起李清照写的“绿肥红瘦”，似有异曲同工之妙。将内心对外界纷繁多样的感受诉诸文字，其实隔着一道天堑，要飞跃天堑需要很强的文字驾驭能力，能一跃而过，就能得到一篇文采飞扬的文学作品，而大部分人感受到的那股让人身体发热的心动、冲动，都止步于心中脑中，而难以用文字真实地表达出来，让人无奈、抱憾。

生命的意义在于生命本身，“重复的风景/每日都在眼前铺展”，把每一个普普通通的、平凡的日子过好，真诚地对待，就是对生命的致敬，就是生命的意义所在。诗集全篇都充满了生命的活力，有经历过无数骤雨、疾风、烈日、寒霜的横琴百年古树，有挑着星球的小草，特别是诗人有一间装不下迷茫、装得下滚烫梦想，装不下颓唐、装得下奋斗力量，装不下沮丧、装得下坚定守望，装不下铺张、装得下幸福欢畅的书房。每看完一篇，就能让读者增加一分对生活的憧憬，增加一分生命的活力，“人生是值得的”！

好的诗歌，不是孤芳自赏、自说自话，而应该是能够让人情感共鸣，让人内心安宁、平静，这本诗集做到了。诗人的目光不止于宏大，还在“于细微处见知著，于无声处听惊雷”。诗人能在充满各种喧嚣声音的中国航展中听到蛙声，不禁让人感叹诗人有一颗多么细腻敏感的心。诗集也是有味道的，有陈皮鸭、牛肉干、桂花鱼、鱼头煲、山野菜等美食，有清蒸水煮、烧煎烹炒的烹饪技艺，有鲜嫩香甜、滑柔丰腴、色泽饱满、酥烂浓香的气味，读着读着，口水不禁流下来，恨不能肋生双翅，直飞过去品尝。

诗集中有的诗与其他不同，没有特别明确的具象化主题，如《心事》《期盼已久的期冀》，各有三段，说的都是心事，什么心事？诗人没有告知，读者读出的是朦朦胧胧的美，是从身体内缓慢升腾，让人怦然心动的感觉。也许是一些让诗人不语谁知的缠绵缱绻往事，那些都是独属于诗人自己的珍藏，在闲静的时光中独自品尝，偶尔嫣然一笑，偶尔目光远眺，那份在岁月中慢慢沉淀的心事，最治愈，最安心，最让人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