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兴泽

1997年7月的黄昏，我和他并肩坐在长江边，啃着两根玉米棒，波浪翻涌着离别的忧伤。大学毕业了，我们该何去何从呢？

三年大学时光一晃而过。晚自习教室里一起默默学习的情景历历在目；为逗乐，下课后的铁路边，他在前面学小兔子跳；毕业的最后一天，我爬上校园高楼九层的广播室，为他点播一首《男儿当自强》，并特意叮嘱他要认真听完；在校园后的精品店里，他掏空钱包，只为送我一个白色的布绒狗熊；作为回赠，我送给他一盘古筝曲《高山流水》磁带……

不知道这一别，我们还会不会重逢。心底似有似无的“爱”字，谁也没敢说出口。“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眼前的长江，忽然就有了诗里那空茫的远意。

彼此留了联系的通信地址。每写出一封信，刚投进邮筒，心便开始痴痴地等待回信。打工的岁月里，读他的信，是青春岁月最幸福的事。他在浙江嘉兴的一家电厂工作，我在东莞厚街的一家鞋厂上班。周冰倩的《真的好想你》，我听了一遍又一遍；伊扬的《电话情思》，我在打通的电话里放给他听。握着听筒，心跳得厉害，静静听着彼此的呼吸。

那时的欢乐，就像春天的花儿在阳光下肆意绽放。直到有一天，我得知曾经离开他的前女友又回到了他的身边。那一天，我偷偷地哭了。后来的几年里，我便像断线的风筝，不再与他联系。

后来，公司里一个男孩双手把情书诚恳地递到我面前。这个男孩的钢笔楷书写得很棒，他说他读了我发表在厂刊上的文章，便喜欢我了。但是，我没有心动，反而心里害怕，本能地拒绝他的靠近。为了不再尴尬，我离职去了另一家鞋厂。那时，大学初恋的他，在脑海里总会跳出来，挡在我和任何一个靠近的男同事之间。放眼望去，仿佛风里有他，雨里有他，月光下有他，阳光下也有他。杜鹃啼叫的时候，心会隐隐作疼。那首《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听得我万分惆怅。痛并快乐着，快乐里有苦涩，苦涩中又有回甘，就像咀嚼一枚青青的橄榄果。

光阴流逝，也带走了初恋的苦涩。三年后，一个意外的电话居然是他打来。他已不在浙江嘉兴上班，失业在家；他的女友也成了别人的新娘。我苦笑：缘分真是个折磨人的东西吗？那种无端的放不下、忘不掉，任何理智也说服不了自己。

后来，我们真的又相聚了。在乡村的河堤上，黄昏里听着蛐蛐的欢叫，风软软地吹着，彼此把心交了出来。他背着我在田埂间奔跑。他给我看当年我送他的《高山流水》古筝磁带，那盘磁带还很新。他说，他其实喜欢听萨克斯，不爱听古筝。

我“偷”看了他所有的情书——或许他默许我看，那些信就放在一个无锁的抽屉里。有我写给他的，也有别人写给他的。我得知，青春的爱情故事里，原来我并不是唯一吃醋的人。通过读信，我还得知，那个曾经离开又重回他身边的前女友也知道我的存在。她在信里写道，他常常提到我的名字，她觉得他心里真正爱的人是我。我写给他的信因为寄的是家庭地址，有的被他父母收了，当时他并没有读到。

看罢这些糊里糊涂的信件，竟像一部阴差阳错的离奇小说。我喜欢他时，她已经离开他；我选择不再联系他时，没想到她后来再次离开了他。

在三月的春风里，燕子在屋檐下呢喃，我们成了此生的伴侣。那时没钱拍婚纱照，也没谈彩礼，只领了一本红彤彤的结婚证，我就笑得如同夏花。我们的爱情故事，在时光的封存下成为一枚晶莹剔透的琥珀，无论何时拿出来端详，温润犹存。

而今我们定居珠海，每当看到波光粼粼的海面，总会在某个安静的瞬间，记忆的风从心海轻轻打捞起那些沉淀的往事，看它们在夕阳下蔓延成层层叠叠奇妙的涟漪，那些涟漪仿佛是无限循环的爱情密码，是要写满整个海面的青春宣言——真情无悔！

古韵二首

□ 彭 健

谒天

天有日月似两目，俯视穹下亿方土。

日昼月夜辨寒暑，鸿蒙开启照亘古。

星辰闪烁太空殊，云霞增华时披拂。

雨露大地葆润濡，共滋世间生万物。

谒时

日光挥鞭驱四季，四季轮回未尝息。

欲阻神鞭留时日，却乏逆天万钧力。

愦愦憬然昏又晓，光阴速兮催人老。

岁月悠悠天杳杳，惟善惜时方至道。

□ 汪向阳

“胖爷爷，你说话算话吗？”这是胖虎早上说的第五遍了。

时令已至金秋十月，正值秋高气爽的周末，天气难得这么晴朗。上小学的小孙子胖虎天刚亮就爬了起来，从昨天晚上开始，他就不停地念叨要去爬姥山。也不知道从哪看到的，说是巢湖湖心里的姥山美得像世外桃源，上面有古塔、古庙、古水寨，还有《天仙配》里董永和七仙女的大槐树呢。看着他着急可爱的样子，我忍不住大笑起来，算是答应了。我俩匆匆忙忙收拾了一下，驾车出发。

自滨湖出发，沿环湖大道东行，不多时便到了中庙。远远望去，姥山浮在湖上，山坳里隐约露出一角古庙的翘檐。游人还不多，我们快步登上快艇，向着烟波深处的姥山驶去。快艇划破水面，船尾拖出一条长长的白痕。湖风很劲，吹掉了我的太阳帽，也掀起了孙子的衣角。他侧身拉着我的手，指着远处的姥山，歪着小脑袋冲我大喊：“胖爷爷，你看！书上讲那山像一只大船，还真像呢！”我冲他笑了笑，竖起大拇指。

快艇靠岸，他拉着我的手，顺着搭在船舷的跳板上了岸。我们沿着一条灰扑扑的石板路朝文峰塔走去。路边，合欢树树冠浓密，枝丫间零星冒出细小的嫩荚。石缝里钻出的狗尾巴草蹿得老高，几只麻雀在草丛间扑棱棱飞起又落下。

没走多远，坡度一下子陡了起来。他倒是一点都不累，两步并作一步跑。我扶着膝盖，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望着长长的石阶，有点后悔答应他了。胖虎回头，稚气地喊：“胖爷爷，你走不动了？我来拉你！”说罢侧身跑下来，小手攥住我。他胳膊细细的，却执意牵着我往前走。手心全是汗，我借着他的心意，一步一步挪向山顶。

到了塔下，我扶着树喘气，仰头望这七层古塔。胖虎问：“胖爷爷，我都跑上来了，你怎么这么慢？”

“爷爷老了，走不动了。你怎么这么厉害？”

“因为我小名叫胖虎呀！我是上山的小猛虎，不累。走，我们上！”他拉起我就往塔里走。

塔门极窄，只够一个人侧身进去。石壁上刻着诗词碑文和砖雕石像。胖虎停下来，仰起脸，伸出胖乎乎的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念道：“中、流、一、柱。”念完回头冲我咧嘴一笑：“胖爷爷，这些字我都认识！”

行至塔顶，孙子凝望着满湖烟波，忽然轻声问：“胖爷爷，这就是‘陷巢州’吗？”我指着姥山及远处的姑山、鞋山，将焦姥舍身的故事缓缓道来。他仰脸听着，嘴巴微微张着，眼睛一眨不眨。良久，他疑惑地自言自语：“焦母不会游泳哟。”我喉头微微一滚，半晌没接上话来。视线从他仰起的脸上移到远处起伏的山峦。他又道：“她一定是为了救别人，没来得及跑。”随后眉头轻轻拧起，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远处的湖水不语了，直到我轻声唤他下山。

寻一处临湖小店用过午餐，秋风拂面，清爽宜人。我们来到沙滩。岸上到处都是笑声和喊声，不少游人漫步滩涂，赏湖观秋光，玩沙的、捡贝壳的、戏水的，热闹得很。胖虎手心一挣，甩开我的手，一屁股坐在干燥的沙地上，三两下踢掉鞋袜。他赤着脚追着涌来的浪花踩，脚趾刚陷进湿湿的泥沙里又拔出来，水花溅得卷起的裤腿全湿了，他却跑得更欢了。

他不时举起水枪，对着波光粼粼的湖面滋出一道弧线，又顽皮地转身，滋得我一身清凉。玩累了，他叉着腰站在浅水里，忽然抬手指向不远处坡地上那片林子，大声问：“胖爷爷，那是董永站过的树吗？”我笑了：“是啊。这片地方，从前到处都是像董永、焦姥那样心软的人。”他点点头，仰头望着那树，没再说话。

秋日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跑在前面，忽然回过头，大声喊：“胖爷爷，快点！下次我们还来！”

同 窗（外一首）

□ 梁显亮

一阵秋风吹过

树叶簌簌而下

运动场上

我们的身影拉得很长

教室里 教授的声音激昂慷慨

笔记本上 我们的字一行行荡开

学院的饭堂 菜香正恣意飘溢

餐桌上 我们大快朵颐

青年湖边 灯火阑珊

我们的足迹 绕了一圈又一圈

体育馆内 呐喊声四起

乒乓球台前 我们挥汗如雨

九月的韶关 将秋未秋之际

学院的大门前

留下了我们的合影

十月

我已经淹没在杂乱的声音中

没有秋高气爽

不见天高云淡

只剩下一日三餐

白天忙碌的工作

晚上孖髻山的灯在闪烁

深夜的清醒

让我想了又想 今夕是何年

没有了导航的指引

我迷失了方向

就像一条失魂落魄的鱼

不知游向哪里

世间算法（外一首）

□ 张 帆

有且仅有，是少年在扉页写下的

以为星河辽阔，只此一颗

多年后对账生活，才发现

求和，需要两列数字同时抬头

若一方执意为零，乘法再美

结果也只能是零

感情这道题

从来不是一个人的运算

单方面归零，便满盘皆空

无解不是解，是渡口黄昏的汽笛

你在此岸，船在彼岸

无限接近却永不相交

不是双曲线和渐近线的专利

也是两座山隔云凝望

是两条河流各自奔赴

只在入海口，交换咸涩缄默

约等于，是成年人褪色的体面

是月底账单上的数字

最后自己对自己说：差不多就得了

岁月给的答案，不需要太精确

未知数，藏在每个人的行囊

有时叫乡愁，有时叫归期

绝对值，不是你以为的那种绝对

寒冰封了整整一条河

开春时它照旧奔流

无限循环，是母亲半生的絮叨

出门加衣、走路看车、别太劳累

念完九九八十一遍，再从一说起

还有个词，叫平均

很多存款算得漂漂亮亮

分到每个人头上

却不在你的账户里

像食堂的大锅菜，搅得匀匀

碗里却只剩一汪清汤

古人写尽三千行

算不清一个情字

山河走了九万里

量不尽人间炎凉

九万里算不算无穷大

人间炎凉算不算无穷大

看不清也罢

不如推窗看卖豆腐脑的大嫂

她汗流浃背，朝你一笑

那一刻你忽然明白

生活从未要求算出绝对值

只要你，热气腾腾地活着

遵义有条珠海路

遵义有一条珠海路，一公里长

刚好够一碗羊肉粉从滚烫走到温凉

红油浮在汤面，像娄山关的晚霞

我低头嗦粉，抬头却看见

珠海的清晨：肠粉的香，海鲈的鲜

在蒸汽里微微卷边

这条路不算什么，只是把两座城市

并排铺在黔北的石板上

一头是红墙下的生死转折

一头是海风里的改革开放

走在这条路上，脚下是遵义的坚硬

心里也踩着情侣路松软的沙

面朝大海的想象，在这里也成立

珠海没有遵义路

蔚蓝的海岸线上，找不到

一条以红色之城命名的街道

去承接乌江边吹来的风

路是走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

遵义人先走了一步

把珠海的名字

嵌进自己的街巷和年轮里

珠海该有一条遵义路

不为别的

只为两座城市协作握手

早已互认了故乡

遵义的茶园里

珠海的订单在抽芽

夏秋的叶子做成新茶饮

苦涩降了四成

珠海的医院里

遵义的医生在进修

珠海的车间里

遵义工人把流水线擦亮

联农带农的账本上

记录着遵义茶农的笑脸

一条遵义的路，叫珠海

还要有一条珠海的路，叫遵义

不要长，一公里就够

够一个珠海人下班后走进去

吃一碟温凉的肠粉

抬起头，看见娄山关的月亮

正挂在情侣路的夜空

重阳·忆母

□ 尹昌彦

岁岁重阳，今又重阳。岭南承中原古俗，赋重阳以新意：登高以励志，祭祖以溯源，敬老以传情。重阳，亦是母亲的生辰。然而，我自18岁离家后，陪母亲过生日的次数屈指可数。如今母亲已然离世，世间再无母子相依，唯有登高北望，遥寄一腔追思。

回想当年，虽有古训“父母在，不远游”，可我18岁辞别双亲，投身海军，戍守海疆；转业加入警队，守护一方平安。细数陪伴母亲的时光，寥寥无几。家国情怀，讲求在家尽孝、为国尽忠。军人与警察，忠孝往往难以两全。为国尽忠之时，于家，难免留有亏欠。

仍记得母亲85岁那年的重阳。我在加林山执勤，守护登高市民。纪律在身，职责在肩，思母之情却难以抑制。我悄悄点开亲人微信群，嘱咐侄儿把手机屏对着奶奶，我轻声唱起生日歌。母亲见到屏中的我，瞬间惊喜万分。时而绵绵絮语：儿啊！回来！回来！时而向前微倾，伸手似要隔着屏幕将我拥抱，欢喜的模样跃然满屏。此情此景，望着屏幕里阖家围坐、唯独缺我的画面，我默然伫立。男儿有泪不轻弹，那一刻，喉头哽咽，愧疚的泪水终究没能忍住。

我常常叩问自己：何为崇高的职业？何为无私的奉献？是事业心，也是沉甸甸的责任感。既选择此身，便不忘初心，无怨无悔。世人常说岁月静好，不过是有人在背后默默负重前行。这句话，军人与警察，体会最为深切。

还记得那年春节前夕，珠海满城芳华，情侣路旁的海滨公园繁花盛放，张灯结彩，游人熙攘，一派盛世光景。彼时我年近花甲，依旧坚守岗位，守护往来百姓。看着孩子们向我挥着小手，清脆喊一声“爷爷好”，心底满是欣慰。

我心中清楚，远方的母亲正翘首盼儿归。大年三十清晨，我与妻儿驱车踏上近千公里的归途。一路车少路畅，然而车过邵阳，雨雪霏霏，前路茫茫，离常德尚有三个小时车程。身体已然疲惫不堪，可我的心始终向着北方，向着母亲的方向。

临近家门，雪花纷飞。远远望见母亲佝偻着身躯，在兄嫂姊妹的簇拥中，颤巍巍伫立，遥望儿子归来的方向，我的心一阵阵揪紧。从母亲几近枯涩的眼眸里，我读懂了血脉相连的母子牵挂，那是深藏心底的慈爱，是岁月难以磨灭的温情。年近花甲的我深受震撼：无论儿女年岁几何，无论母亲鬓发斑白，有母亲的地方，便是家。

彼时的母亲，记忆力衰退，耳背目昏，步履蹒跚，容颜憔悴，已是需要儿女朝夕照料的年纪。凝望苍老的母亲，儿时被她呵护疼爱的点滴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眼眶不觉湿润，感叹人世沧桑，岁月无情。

回首人生路，年少懵懂，中年之后心思多放在工作与子女身上，常常缺席父母的晚年。世间生灵皆抚育后代，生命得以代代绵延；唯有人类懂得反哺与孝道，这正是人区别于万物之处。民间斥责不孝之人“不是人”，这话实在有理。做人，当重亲情，知孝道，懂感恩。

父母子女，仅有一世缘分，无论相伴多久，终有一别。待到退休，始能侍母于侧，未及长久，九十高龄的母亲便悄然离世。“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道尽人世沧桑与无奈。“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一定要珍惜相聚的朝夕。下辈子，无论爱与不爱，我们与父母，再也不会相逢。

想起母亲垂垂老矣时，许多人事早已淡忘，唯独记着和子女相关的几件旧事。她最期盼的，便是有儿女相伴，絮语过往。感激兄嫂姊妹常年陪伴母亲，静静听她低声絮语。所谓儿女孝顺，大抵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