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札记

□ 方成龙

著名文学大师汪曾祺1993年在《文集自序》中写道：“散文总得有点见识，有点感慨，有点情致，有点幽默感。”我想这是他对散文文体特征的领悟，也是他创作的遵循与寻觅。细思他优美的散文，皆可以看到蕴含在其中的这些影子。

汪先生所说的“见识”，应所指创作者把独特的观察思考，化为作品所传递出的独特知识性。这在汪先生作品中，比比皆是。他的名篇《端午的鸭蛋》中有这样一段：“高邮咸蛋的特点是质细而油多。蛋白柔嫩，不似别处的发干、发粉，入口如嚼石灰。油多尤为别处所不及。鸭蛋的吃法，如袁子才所说，带壳切开，是一种，那是席间待客的办法。平常食用，一般都是敲破‘空头’用筷子挖着吃。筷子头一扎下去，吱——红油就冒出来了。高邮咸蛋的黄是通红的。苏北有一道名菜，叫作‘朱砂豆腐’，就是用高邮鸭蛋黄炒的豆腐。”这其中有他对家乡鸭蛋的独特观察——高邮咸蛋的特点是质细而油多，也饱含他独特细腻的感受——筷子头一扎下去，吱——红油就冒出来了。这种超凡的见识融汇了细腻的观察，深刻的思考，真切独特的表达，言人所未察、未言的，因而使文章更具有个性。

所说的“感慨”，是创作者情绪的表达，即：言为心声，这是写作文体尤其是散文所必须也最难展示的特质。这在汪先生作品中也是篇章通透的。比如，散文《苦瓜是瓜吗？》，在叙述了苦瓜的种类、人们对苦瓜的认识、苦瓜的原产地等后，汪先生笔锋一转，写道：“由苦瓜我想到几个有关文学创作的问题……”这就是借物表达，抒发自己的心声感慨。

汪先生所说的“情致”，直观的理解，就是通过作品语言而表达出的审美趣味，彰显着作家差异性的情怀气质。在这方面，汪先生作品的语言及内涵清淡朴实、雅俗并济，是一种个性标志，是一种大雅的情致，这是近现代其他作家所不具有的。比如散文《牙疼》中写道：“我从拔牙到装上假牙，一共才用了两个星期，而且一次成功，少有。这副假牙我一直用到现在。常见很多人戴假牙老不合适，不断修理，一再重做，最后甚至就不再戴。我想，也许是因为假牙做得不好，但是也由于本人不能适应，稍不舒服，即觉得别扭。要能适应。假牙嘛，哪能一下就合适，开头总会格格不入的。慢慢地，等牙床和假牙已经严丝合缝，浑然一体，就好了。凡事都是这样，要能适应、习惯、凑合。”这种语言搭配所表达出的个性情致，也只有汪先生大雅的情怀与精确的驾驭语言能力才能催生出的。

所谓的“幽默感”，是文学作品的智慧机巧，是众多创作者的寻觅期盼。常态中通过设定的场景及语言的刻画，给阅读者制造轻松愉悦乃至思索冥想的一种表达形态。富有幽默感，这是汪先生作品的凸显特色，也是读取汪先生作品的普遍感触。散文《夏天》中写道：“栀子花粗粗大大，色白，近蒂处微绿，极香，香气简直有点叫人受不了，我的家乡人说是：‘碰鼻子香’。栀子花粗粗大大，又香得掸都掸不开，于是为文雅人不取，以为品格不高。栀子花说：‘我就是要这样香，香得痛痛快快！’”读了此语，我相信任何人都会忍俊不禁，嫣然一笑，笑后而沉思无限。汪先生还专门写了一篇《谈幽默》，他认为，“人世间有许多事，想一想，觉得很有意思。有时一个人坐着，想一想，觉得很有意思，会噗噗笑出声来。把这样的事记下来或说出来，便挺幽默。”另外他还认为，“富于幽默感的人大都存有善意，常在微笑中。”

1920年出生的汪先生于1997年离世，他留下四百多万字的小说、散文、戏剧以及杂著等作品，丰盈了文学宝库，尤其是他的散文，清朗一面，风格独特，至今为人们念念不忘。我想，这与他的作品所寄寓其中的见识、感慨、情致、幽默感是息息相关的，也是他作品鲜活个性的耀眼符号。

□ 张 强

美国哲学家理查德·桑内特在《匠人》一书中， 把匠人定义为“为了把事情做好而把事情做好”的人。对好编辑来说，也是如此。如果你是一个编辑，你就注定只能更多地面对自己的内心。为了捍卫自己的职责，他们沉迷于细枝末节不能自拔。20世纪80年代，甘肃的《飞天》文学月刊创办“大学生诗苑”专栏，吸引成千上万的大学生投稿，一大批诗人作家的处女作就刊发于此。策划和主持该专栏的编辑名叫张书绅。

2017年8月，82岁的张书绅先生因病去世，许多当年的大学生诗人纷纷书写悼文，表达对这位好编辑的深深怀念。1985年5月，我在这个“大学生诗苑”发表的《唢呐手莫瞎子》就是经张书绅先生编发的。他曾给我寄来留有铅笔字迹修改意见的原稿（无数的作者都曾收到这样“标配”的修改稿，用铅笔修改是尊重作者的选择，如要改投，方便将字迹擦掉）。

那一年， 张书绅先生甚至当着出差兰州张贤亮的面，表扬我写的这首诗。近日从网上看到，张书绅先生去世前亲手编辑出版 《张书绅诗文纪念集》，就跟兰州的几个文友联系，希望能够找一本，结果都落空。几天前，向同事张怀民求助，托他从一位甘肃的名家那儿搞一本（他是张怀民的大学老师，写有对张书绅的悼文），还是未果。

张怀民挺聪明，居然帮我从网上买到了一本八成新的《张书绅诗文纪念集》。他给我送来，我如获至宝。翻页浏览，才知道张书绅出生于隆德县神林堡，青年时考入平凉师范学校，毕业后在甘肃合水县当老师，数年后以出色的创作能力调入省城兰州，干了他痴爱的文学编辑工作。在张书绅先生这本文集里，居然看见了我的名字。他将编发过的数百名诗歌作者姓名一一罗列，汇入文集，真让人感动！文集中还收录了张书绅先生小时候与狼的交集、在隆德家里过年的故事，文字都很生动逼真。我就编发了其中一篇，在宁夏日报的“六盘笔会”公众号推送 ，既表达对滴水之恩的回报，对好编辑的敬仰敬重，又展示七八十年前隆德的故土风俗。张怀民给我发来微信：“38年前的写作通联，注定38年后的文卷再会。”谁说时光不老，唯有文字留真。愿一生都痴爱写作的张书绅先生感应得到！

读书不为用 只为心所安

□ 刘广大

夜半醒来，再无睡意，索性起身来到书房。随手翻开丁思深教授的《适闲堂诗稿》，读到最后，竟不觉汗颜。想起与丁教授相识的种种，心中感慨万千。

我生在一个教师家庭，父亲是中学校长，常常带回各种书籍。那些书是我童年最好的伙伴，让我在小小的年纪就能自由地遨游在知识的海洋里，何其有幸！后来上学，学的是畜牧兽医专业。专业课自然不能落下，课余时间，我大概每周读一本书。从牛顿到爱因斯坦，从天文学到孙子兵法，从《联律通则》到《道德经》，什么都看，如饥似渴。那时候读书，没有什么功利心，纯粹是因为好奇、因为喜欢。

毕业后留在广州工作，一干就是十多年。单位一墙之隔就是华南农业大学的图书馆，我成了那里的常客。后来生活压力渐渐大了，但读书这个小小的爱好一直没有丢。利用晚上和周末的时间，五年便读完了整部《资治通鉴》（全书共294卷，约300余万字）。说实话，有些地方读得囫囵吞枣，但那种捧卷不辍的感觉，至今难忘。

后来为了照顾家庭和小孩调来珠海，又去了香港。在香港工作的六年里，除休息时间回珠海看望家人外，我基本很少逛街，每天下班后，读书练字成了我雷打不动的习惯。有一天，公司一位同事看我正在读一本国学方面的书，很惊讶地问我：“你现在还读这样的书，有什么用啊？”我当时竟无言以对。是啊，自己早已不是学生，工作也用不上这些东西，年纪也不小了，读这些“无用”的书，到底图什么呢？我笑了笑，没有回答。但笑过之后，还是继续读下去。不为别的，或许是习惯，或许是兴趣，或许只是不想浪费时间。

回到珠海以后，读书的条件更好了。我开始有意识地规划阅读，争取每年读二十本书，填补以前的知识空白，复习那些囫囵吞枣读过的经典，加深一些理解。可即便如此，我从未觉得自己读得有多么好。

直到有一次雅集，偶然结识了丁思深教授。与他交谈中，我才知道他家里藏书之丰富、学问之渊博，远远超出我的想象。他收藏的不仅是经典，更有许多大部头的丛书，且都是善本精品。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学富五车”，什么叫“高山仰止”。自己以前那点阅读量，不过是零散的点滴，连皮毛都算不上。而丁教授待人真诚有礼，为人谦逊朴实，大有古君子之风。与他的交流，不仅让我大开眼界，更给了我莫大的鼓励。他让我明白，读书这件事，不问年龄，不问用处，只管去读，读好书，坚持下去。

回想自己这些年的读书路，从少年到中年，从内地到香港，再到珠海，书一直是我最忠实的朋友。有人问我读书有什么用，我答不上来。但我渐渐明白，读书能增长知识、开阔视野、提升思维，还能丰富内心，让人生更有深度和广度。读书，它不会让你升官发财，也不会让你在职场中占尽优势。但它能让你的内心变得更丰盈，让你在面对生活的琐碎和压力时，多一份从容和淡定。它像春雨，润物无声，不知不觉中改变着你的眼界、你的谈吐、你的思维方式。

读书不为用，只为心所安。这或许就是我这辈子最朴素、也最真实的读书感言。感谢丁教授，感谢那些年读过的每一本书，也感谢那个一直坚持读书的自己。

新旧书

□ 周立敏

我最近买了两本书。一本是美国作家菲茨杰拉德的《了不起的盖茨比》，一本是乌拉圭作家加莱亚诺的《镜子：一部被遮蔽的世界史》。

《了不起的盖茨比》是我的老朋友了。大一那年，我第一次读它，从此便迷上了。那是个什么年纪呢？正是做梦的年纪，也是开始怀疑梦的年纪。盖茨比站在码头上，伸手去够对岸那盏绿灯的姿势，不知怎的就印在了我心里。后来这些年，零零星星又翻过几遍，每一次都像开一瓶陈年的酒，初尝是那个味儿，再品，又多了几层意思。

但这一次买它，却是因为另一些事。这几年，看大洋彼岸那位总统喊着“让美国再次伟大”的口号，闹出一出又一出神操作，不知怎的，我忽然就想起了盖茨比。盖茨比不也是在追求他的“伟大”吗？他拼尽全力逆水行舟，想要追回那盏绿灯，追回那个早已失落的梦。口号是新的，梦是旧的。这让我想再读一遍那本书，看看那个“伟大”的梦，到底是怎么碎的？

这本《了不起的盖茨比》是在实体店里遇见的。店面不大，书架挤得满满当当，它就立在那里，封皮崭新，边角齐整，透着一股子“等你来”的安静。我喜欢这本书的装帧，素净的封面，手感也妥帖，像是专门为我这样的老读者准备的——虽然家里有几个不同版本，但我还是抵挡不住它的诱惑。另一本《镜子》，却是完全的陌生人。加莱亚诺的名字，我隐约听过，但他的文字，我从未读过。多年疏于阅读，我的读书趣味早就有些迟钝了，像许久不练的乐器，音都不准了。这本《镜子》，据说是一部“被遮蔽的世界史”——世界史还能被遮蔽？这个书名本身就透着一种奇妙的挑衅。

买这本书，是因为一位小友的介绍。她在其文中说起加莱亚诺如何用碎片般的短章，拼凑出那些被官方历史遗忘的面孔。她说，这本书像一面镜子，照出的不是帝王将相的光荣榜，而是被踩在脚下的、被抹去的、被噤声的另一个世界。我被她的热情感染了，回家便在网上淘了一本。

书寄来时，书页已经泛黄了，边缘软软的，带着时间的痕迹。翻开来，内页里竟然还有铅笔划下的痕迹，不知是哪位读者，在哪个安静的夜晚，读到某一句时心有所动，便轻轻划了一笔。封底还有几点墨迹，大概是写字时不慎染上的。这些痕迹，让这本书像一间有人住过的老房子，虽然后来换了主人，但前人的生活气息还在墙缝里、窗棂间隐隐留着。

我忽然觉得，这两本书，恰好构成了读书这件事的两面。

《了不起的盖茨比》是我的旧识，它新在装帧，却旧在我的记忆里；《镜子》是我的新知，它旧在书页，却新在我的书架上。一本书可以旧得新鲜，也可以新得陈旧。

而更重要的是，我发现这两本书，都是镜子。

盖茨比是一面镜子，照出的是一个美国梦的幻灭，照出的是“伟大”这个词背后的虚空与执念。我透过它，看着一百年前的爵士时代，也看着当下这个喊着同样口号的时代。口号换了，梦没换；梦碎了，喊口号的人还在。

加莱亚诺的《镜子》也是一面镜子，但它照的是另一个方向。它照出的是那些被正史挡在镜外的人——被遗忘的穷人，被污名的反抗者，被掩盖的真相。它的镜面是碎的，但每一片碎片都刺眼，合起来才能看见一个更完整的世界。

我坐在灯下，把两本书放在一起。一本崭新如初，一本泛黄带痕。一本来自大洋彼岸的喧嚣，一本来自一位小友的热情。一本映出我熟悉的旧梦，一本映出我陌生的新世界。而那个在《镜子》里留下铅笔痕迹的陌生人，此刻仿佛也坐在我身边。他不知道，他划下的那条线，正连着另一位读者的目光。我们隔着一页泛黄的纸，一起看着加莱亚诺笔下的那个被遮蔽的世界。他的痕迹成了这本书的一部分，也成了我阅读的一部分。

这大概就是读书的妙处了——书有新旧，但文字没有。翻开的那一页，永远是新的。而当你透过书页看向世界的时候，书也在透过你，看向它自己。

一路书香 半生笔墨

□ 阿 胜

上世纪八十年代。那时候家里穷，住在大山里面，交通闭塞。我五周岁就直接上了一年级。读书认识字后，对阅读文字就有了兴趣，薄薄的语文课本给了我无限的想象。随着就读年级的提高，我的阅读已经不再囿于语文课本，渴望读到更多书。但闭塞大山学校没有图书馆，对能阅读课外书，简直是一种奢望。

恰巧这个时候，距离我家不远，有个表哥喜欢收藏连环画。我第一次到他家，看到一柜子码得齐整的连环画，就呆在柜子前移不开脚步。于是，我没事就往他家跑，开始读这些连环画。这些连环画图文并茂，情节曲折。我在《隋唐演义》连环画里知道了“神拳太保秦琼”“混世魔王程咬金”“玉面寒枪俏罗成”；我在《三国演义》连环画里知道了“草船借箭”“三气周瑜”“美髯公千里走单骑”……没多久，我便把他家柜子里的一百多本连环画翻读完。

后来，有一个邻居从云南部队退伍回来，我就经常听他讲在部队的见闻，他见我喜欢读书，就把他从部队带回来的书借给我读。我抱着一大叠书，高兴不已，回家就放在枕头旁，一本本读，每次都伴着阅读的文章入睡。下午放学回家，去放牛，我都要带着一本杂志。牛儿在山坡上游闲地吃草，我坐在石板上或者田埂上读书。群山寂静，山风悠悠，我的心跟着书里的世界“飘飘乎而不知其所止”。每次读完一本书，我都会环视群山，思绪万千，我下决心今后也要写文章，也要发表文章……

上了初中，我开始读“大部头”书籍，我的“大部头”书籍是梁羽生、金庸、温瑞安和古龙的武侠书，那一段时间，我沉浸在几位小说家的武侠世界里，简直不能自拔。在这些武侠世界里，我至今还记得“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莫道萍踪随逝水，永存侠影在心田”“男儿走江湖，生死若轻羽”等句子。我随着书中的故事，时而手舞足蹈，时而拊掌大笑，时而潸然泪下，时而捶胸怒骂。常弄得母亲不无忧虑地看着我，说这个憨包是不是疯了。

这就是我儿童和少年时代的阅读经历，它筑牢了我一生阅读根基，陪着我一路成长。

后来学了中文专业，当了语文老师。专业阅读和业余阅读并举，从《诗经》《楚辞》到《致橡树》《面朝大海》，从《希腊神话》到《百年孤独》，从课堂讲解研究到课外广泛涉猎。我以阅读为基础，学习教育名家魏书生，开始写日记。我把我写的日记整理修改，开始投稿。难忘记我在报纸副刊发表第一个“小豆腐块”的兴奋，难忘记我发表的诗歌被人朗读时的喜悦，难忘记我第一篇小说在杂志发表的巨大成就感……从教二十六年，笔墨与书香，始终贯穿三尺讲台，岁岁不停，笔耕不辍。我笃信，文字是世间最温柔的馈赠，阅读与写作，是扎根语文的双向奔赴，相生相成，岁岁生长。教书育人是我的本职，读写深耕是我的修行。我于书卷中观山河、悟百态、积底蕴；我以文字记录生活、沉淀感悟、书写初心。日积月累，终出版了二十多万字的个人散文集。

我在书本中汲取营养和力量，也带着一届又一届学生沉浸阅读，让书香陪伴他们成长。

半生讲台，半生笔墨，我以读写丰盈自我，亦以读写滋养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