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郭翠华

那时，我才出高中校门，正如青涩的桃李，毕业前，去一所小学当实习老师。

他们喊你陈老师，我也这样喊你，虽然你已经是三岁孩子的母亲，其实在我眼里你就是个漂亮的姐姐，梳着两根辫子，白里透红的脸上，那双眼睛不是因为大而美丽，而是因为神采而吸引人。学校里来了不少小老师，你偏偏喜欢上我，讲文学名著，用独特的眼光教我看身边的人，是你给了我人生的启蒙，下课后的空闲里，我俩四处溜达，你讲我听，心里开满了花朵。

后来，我上大学了。记得你给我寄过钱，我居然说：何用钱刀为。当时觉着卓文君的《白头吟》这个句子挺解意，没想到却把你气坏了，当时我还没被钱困厄，活在纯精神的世界里，而你却生怕钱委屈了我，我的不谙世事由此可见。后来，我成家了，两家离得很近，在生活的一地鸡毛里，我不安的心扑腾着、挣扎着，你总是在岸上等着我。我感觉你懂我，还不如说，你也有许多不为人知的故事，成长了我。你那么相信我，把那些秘密托付给我，那些情节和书本写的一样又不一样，有缠人的美好和不美好，一直封存到你的离去。

你的心总是向我敞开着，我更是毫不隐瞒自己疯长的种种念头，我记得你总是对我说，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需要我做的，就交给我吧。现在想来，你早就学会克制隐忍，你只是不想我也如此，我去做的，仿佛也是你想的。等我也学会了克制隐忍，我才算读懂了你的人生。

记得你教书教得特别好，学生特别喜欢你，我那时写作，你总是我的第一读者。我想我们能这样一直走下去，就是爱读书。每次去你家，就是带书，带杂志，你的床头全是书，书仿佛才是你的主食，你诗华满腹，才华横溢，能唱能诵，是男人眼中的蔡文姬也是男人心里的红玫瑰。但夺去你生命的恰恰是你娇弱的身体，就像体弱多病的林黛玉。视书如命的你很偏食，山珍海味你是不屑的，辣椒炒毛豆、炒鸡蛋是你不变的嗜好。后来，你生的病和免疫系统有关，但你特别能忍，忍到最后，就无可救药了。那时，我刚做了外婆，我的心中就只有小宝，却忽略了你的病情，因为你太自律了，自律到隐瞒自己的所有，不想任何人知道，你甚至封锁了消息，何为爱惜自己的羽毛，就像鹰，选择孤独地离去，也是你对尊严的诠释，你只想留下自己最好的那一面。是的，你离去后，在很多人吃惊的眼神里，我又一次看到了你的千般美好。

从你生病开始，你就为我编造了一个谎言，没关系的，我好多了，不用来看我！你的声音是没有一点病人的虚弱和倦怠，和悦温婉，装得那么好，一点不露破绽，没有强大的内心哪来的淡定。

那天，先生说，我感觉她不行了，你赶紧去见见她吧。

记得是住院部的四楼，靠拐角的那间房子。下午的阳光穿越玻璃，照在你的身上，很温馨，像极了你案头上的那枝梅。坐在病床上的你却一直背对着我，我和你说话，你没有回头，像一根树雕，有一种决绝的固执，我的心被你的手推开了，仿佛拒绝我的到来，你先生替你说了一些话：没事的，没事的，回吧！放心吧！我只好走了，我不舍地回头，却发现你的头忽然转了过来，那一眼，那一瞬，你看向我的，正是你对我所有的眷恋。

穿越病房的爱刺痛了我的眼睛。我的泪流了下来又被我忍回去了，我知道你不想看见我的眼泪，其实你并没那么坦然和无畏，那是你留给我的最后一眼！想你的时候，那一眼足以让我终生难忘，而你就是我一生一世的姐姐。

水满陂塘

□ 张步根

这里是管湾，一爿由古老陂塘连接起来的湿地。在它生长的1200年沧桑岁月里，微风拂过，碧波漾起，那些关于芦苇、水草、野鸭、飞鸟的故事，被一页页翻过，叠印在田野的纵横阡陌间。

四月飘飞的细雨，如同滴落的长短句，把眼前的景致，吟咏成了诗一般的画面。春服既成，我们几位踏春者，撑着雨伞，徜徉在雨雾蒙蒙中。春光里的陂塘，像一面明镜，映照着岸边的绿树红花，和意兴满满的我们。雨云把水面扮成了深邃的样子，细密的雨丝落在上面，起了一层淡淡的薄雾，像是披上一件柔润的轻纱。岸边草丛里几只白鹭静静地站立着，它清丽的身形连同水中的倒影，像一对灵魂舞者，正临空欲试。陂塘边夹岸的枫杨、水杉、香樟、银杏、杨柳，嫩绿的枝叶上缀满了晶莹的水珠，微风过处瑟瑟落地的声音，像极了田野苏醒了的气息。不远处成片的彩叶杞柳勃发的嫩芽，如同星星洒落一般，粉中透白的柳叶似花朵，在碧绿的柳条上，摇曳出少女的韵致。一丛丛芦苇，从埂边、沟岸、水面探出身腰，纤细柔媚的样子，让人担心它随时都会匍匐在地。鸟雀们在芦苇丛中穿梭，野鸭和水鸟，一个猛子又一个猛子扎在芦苇根下，游鱼们见到人来，一摆尾巴就不见了踪影。登上高处看去，星罗棋布的一口口陂塘，清澈的水面倒映着天光云影，像一幅幅明丽的画框，镶嵌在如茵的绿草丛中。细细观察，只见它们依照地貌，从高处往低处有序排列，像一个庞大的阵列，这种特殊的陂塘形制，体现出先人们治理水旱灾害的巧妙构思。它们如同神仙手中的宝瓶，洪水泛滥时，毗连的陂塘能步步收水减涝，旱灾来临时，则可以利用储藏之水抗旱。面对如此精巧智慧的杰作，我们心中油然生出崇敬之情。

在中国的水利历史上，曾经出现了那么多的鸿篇巨制。秦时蜀郡太守李冰修建的都江堰，开启了无坝引水的先河。秦监御史史禄开凿的灵渠，成为世界上最古老的人工运河之一。战国末期韩国水工郑国兴建的郑国渠是自流灌溉的典范。如果从春秋时期吴国开凿邗沟算起，京杭大运河应该是历史上时间最久的漕运工程了，中国的一半历史都写在它的微波细浪里。而眼前的管湾陂塘群，矩阵式的排列方式，其调理水旱独特的谋篇布局、匠心独运丝毫不亚于这些亘古奇观。追溯管湾陂塘的历史，远在西汉时期，老百姓为了蓄水浇地，开始在岗岭上挖塘。想象一下当时的情景，无数的银锄起落，锹铲齐举，号子震天，人挑马拉，那是怎样的一种宏大热烈的劳动场面。辛劳和汗水汇聚成近百口陂塘的洋洋大观，从此子孙后代告别了水旱之虞，过上了太平的日子。

走在湿地新修的旅游便道上，成群的小鸟在身边起起落落，陂塘间的一方方草地上，喷雪花开如早春粗大的雪线，人工林里盛花期的果树缤纷如云，各种珍稀植物绿影婆娑，林荫道上一对对情侣耳鬓厮磨，并肩而行。盛装的孩子们，像蝴蝶穿行在黄色和淡蓝色的鸢尾花丛中。亭子间里，一对鹤发老者，女的静静地捧读，男的舒展腰身练太极拳。几位美院的大学生，对着眼前的美景在尽情地涂抹。拐弯处的滩涂上，几十块小水田被打理得方方正正，一大群中学生正在研学。水田里的茭白、莲藕、水芹、芡实、茨菇、荸荠、莼菜、菱角，有的正在吐芽展绿，有的还浅睡未醒，旁边高大的标牌上，标注着这些植物的生长习性和种植常识。一部分孩子在记录，一部分孩子却已经急不可耐地拿着种子去尝试了，一张张年轻的面孔在春光的映衬下，愈发光彩四溢。我们中的一位，取出事先准备好的铲子和塑料袋，挖了一包田里的泥土，说要把田野的春天也带回家去。眼前的一切告诉我们，过去用来预防灾害的陂塘，现在已然成为美丽的自然博物馆，人们度假消遣的幸福家园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细雨停了，天空变得亮堂起来，田野如同水墨点染，陂塘的春色愈加明艳。兴奋之余，几位年轻的女伴即兴走起了猫步，随着音乐的旋律响起，身边一下子成了欢乐的海洋。

陂塘的春天真美！

城墙倒拐那么厚

□ 唐晓虹

算起来，时隔六十余年，先生讲起他的母亲、我的家婆，眼里充满怀念，语气有些许激动，微笑不经意地流露。他最记得小时候母亲数落他顽皮捣蛋、骄傲好胜、不怕挨打挨骂的那句话：“你的脸皮像城墙倒拐那么厚。”我看过不少城墙，它们的拐角确实很厚。

十岁左右，先生是川西山区平武县城出了名的“捣蛋娃”。好打架，从上街打到下街，不把欺负他的人追打到退让说软话，绝不收手。好惹事，见到生产队果园有了收成，他便跟着比他大几岁的邻家男孩去偷核桃。看园的李婆婆很是恼怒，一边骂，一边将他们赶跑。等到没路可逃，几个男孩只好站住，将被核桃汁染黑的双手背在身后，生怕李婆婆发现偷核桃留下的“铁证”。结果，还是被她逮个正着。

说到这里，我问：“那新鲜核桃就那么好吃吗？非得冒险去偷。”先生说：“新鲜核桃吃起来很香很有口感，美好的滋味令我至今难忘。”当然，让这群男孩最不惧怕被当作偷儿捉住的原因并不是新鲜核桃有多好吃，而是少年时代的冒险精神在作祟，还有些爱看李婆婆气急败坏的模样。

先生接着说，其实这些事儿在山区县城没啥稀奇。倒是他的母亲却与邻家男孩的母亲大相径庭。别人的母亲是一味地护着自家娃，他的母亲总是认为他做的不对，不懂理，爱冲动。往往，他打架被别人打伤，等母亲知道了，还会再打他一顿，教训他不可以打架；到果园偷核桃，被李婆婆投诉到家里，母亲也会狠狠地凶他一回；如果他瞒着大人去河里游泳，那更是少不了被母亲呵斥。总之，不论怎样，年少时的先生，在他母亲看来，哪哪都不对。

好在，先生小时候天资聪慧，启蒙在读小学之前。1949年后，他的父亲是这座县城的首个大学生，家里有书，有收音机。肯定是耳濡目染，小小年纪的他零零散散地学了一些知识。当他坐在课堂里听着老师的讲课，感觉啥都会。等到每一学期开学，拿着语文、算术书，很快就轻轻松松地翻完，懂得个七七八八。这样下来，先生起了骄傲心，好胜得很，考试总是第一名。当他兴冲冲地将考试的分数晃在母亲的面前，母亲看上一眼，心底肯定是赞赏的，嘴里却说出一串惊掉下巴的话来：“你就是爱骄傲，考试好又有啥子？只要你别顽皮捣蛋，在外面少给我惹事就行。可是不管我怎么骂你，你也不听，脸皮像城墙倒拐那么厚。”

先生说到这句“脸皮像城墙倒拐那么厚”，还作了一番细致的回忆。他的母亲在湖南祁阳的县城里长大，个头仅有一米五多一点，说话带着浓浓的祁阳口音。1955年她从祁阳跟着丈夫去了川西平武，在县财税局工作，整天和当地人打交道，就说开了四川话。只要她在教训“顽皮娃”儿子时，这句夹杂着祁阳和平武地方口音的话就会不经意地说出来，却深深地印在先生的脑海里。

先生的母亲、我的家婆，姓段名涵芬，生于1928年，卒于2012年。她生性善良、耿直，孝敬老人，关爱姐姐和弟妹。她作为家里六个兄弟姐妹中的老二、唯一挣国家工资的人，每个月她会拿出钱来照顾这个、接济那个，却对自己的孩子过于严苛。尤其是对我先生这种“顽皮娃”，她毫不留情面，教训起来真是有些厉害。

这句“你的脸皮像城墙倒拐那么厚”，也许就是“段涵芬”让她儿子从小就知晓谦虚，能够更加努力获得成长的一个良方。

□ 聂 泓

仰望天空

有时，走着走着突然停下来

望一望，一望就空的天空

此时，大地也没了边界

我没有什么宏大愿望

只是看一看，夜色里

正在一点点缩小的，我的影子

石鼓书院的月亮

石鼓书院的广场上，摆满烧饼

拳头那么大，胸口那么小

仿佛昨夜捡来的月光

轻轻地咬一口

你会想起明月高悬的夜晚

在春天，尽是风吹草动的想象

新一天的阳光

前面的阳光

落在身后人的脸上

广场上，一群孩子

扯着风筝；鸟在空中盘旋

像一群会飞的孩子

水果摊前，女孩敞开嗓子——

“十三块一斤的沙糖桔

快来尝尝”

这圆圆的叫卖声

在桔红的空气里

划出一道生活的弧线

一个人的牧歌

在鸟鸣声里起床

在群山环绕的小县城做早餐

不养狗，不养猫，只养诗书三千

我有一片绿色的草原

时间的马蹄，是我醒来的眼睛

阅读之手如风，放出春天的羊群

观桃花

在六合村

十里的桃园

是望不到边的桃林

我们来时

大多的桃花都落了

成群的桃树，像有孕的新媳妇

雨中游园

我们像一群送伞的人

三月的雨，正下着一场心事

桃花落后

请给她们安静的幸福，走过想象

能看到水汪汪的桃子

看不见的离别

夜里做梦

被钉在河边柳树上

看着你坐船离开

梦好痛

我大声哭泣

却无人听到

泪水落入岸边的草丛

开出来，却是花

座位

生活在小县城

喜欢坐副驾位

屁股挪上去的那一刻

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愉悦和高贵

多年后才知道

在高出县城的地方

这个座位，是警卫、保安

或随从的位置

在我恍然大悟时

已经老了。回望过去

不禁失笑——所谓的荣耀

不过是自己虚拟的表情

日历

时间挂在墙上

像一挂完整的挂面

儿时的眼睛

是一望无际的麦田

在田野里劳作的人们

一弯腰，太阳就落了下去

一回头，霜粒就落了下来

一日三餐，天黑得越来越快

每一天，都像是最后的晚餐

□ 张 凯

清晨接到小卓玛电话

是援藏助学的牵挂

她说她又梦见我了

却又躲猫猫般不见了

我轻声笑道

我也梦见了她

不是不见了

是我把她

牵进我的梦里

再次团聚了

电话那端

她的笑声如高原朝阳

温暖明亮

□ 周向阳

若得再见

亲爱的

不要说爱

说说遥远的人事

去年天气旧亭台

拉萨的云沈阳的雪

或是什么也不说

一起坐看

天那么高

树那样绿

岁月静好

□ 房鉴皓

昨夜的星子落进窗棂

像未说尽的私语，轻得

碰一碰，就碎成月光的余温

青鸟掠过暮色的肩头

衔来半缕旧梦，却在

风里，弄丢了归途的痕

素笺上的墨痕还未干

每一笔都是迟疑的念

不敢写满，怕惊扰了尘缘

雾色漫过眉弯的时候

我数着檐角的雨滴

每一滴，都是未寄的信笺

春衫已薄，风也渐凉

那些隐秘的牵挂

终是藏进了无声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