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曾平标

推开老屋褪了色的木门，伴随着一声悠长的“吱呀”，我的目光落在离老屋百米开外的那棵山核桃树上。

我看见它半截的树冠竟还绿着，只是绿得迟疑，像一盏将熄未熄的灯，又像一个疲惫已极的老人，勉强地支撑着坐在坳口上。

它竟也老了。

奶奶在世时，总用她那含混的语调说：“这树，是你们老祖宗从四川下广西时栽起的，少说也有两百年了。”

两百年，那是多少个日升月落，多少次雨雪风霜啊？

小时的我，只觉它是顶天立地的，是永恒的。而今，它却以一种悲凉的姿态赤裸裸地剖给我看：树的上半截，不知在哪一场狂风或哪一道霹雳里，彻底地干枯了，断裂了，像一只被折断的巨臂，了无生气地垂落下来。下半截虽还勉强缀着些绿叶，在晚风里怯怯地颤动，却也失了那往年墨绿的光泽，只是一片略带憔悴的灰绿。

山核桃树把根扎进老屋门前褐黑色的土壤，也把根扎进我少年的记忆里。我的思绪，便从这枯槁的枝干间，飘飘悠悠地荡了回去，荡到了那再也回不去的少年光景里——

白露一过，青果便缀满枝头。年少的我，皮得像山雀，领着隔壁肖家堡一群同样皮的孩子，猴子般哧溜哧溜地蹿到半山腰。我们的武器，是满地里寻来的棱角分明的石块。目标，便是那高悬在枝丫间、青皮包裹着的野山核桃了。我们抡圆了胳膊，石头嗖嗖地飞上去，打在密叶里，发出噗噗的闷响，随即便有那青亮的果子，咚咚地坠下来，落进厚厚的草丛或岩缝。

核桃壳硬得顽固，得再寻一块棱角锋利的坚石狠狠砸下去，“咔嚓”一声脆响，壳裂开细缝。随后，摘一根野刺针，屏息凝神地从那曲折回环的缝隙挑，那一点点乳黄色的、带着清香气息的核桃肉便颤颤巍巍地露出来，像刚睡醒的月牙。核桃肉少，却香得霸道，舌尖一触，是汹涌的回甘。

如今想来，那一点点核桃肉，其价值是远不如那一番寻觅、一番敲打、一番细细挑拣的过程的。我们吃得满嘴碎屑，也吃掉了整个少年时代。

山核桃的威严，并不在于它的荫蔽与馈赠，而是那座紧挨在它盘虬卧龙般树根上的社神。

说是“神”，其实是一堆垒得歪歪扭扭的石头，高不过两尺，一块扁石插在前面。奶奶说，扁石旁原来是有神像的，只是那年被砸掉了，但丝毫不影响它管着风调雨顺。

有一回，同样是因为打山核桃，我掷出的石头失准，不小心“砰”地砸到了社神的扁石上，石屑迸溅，我当下心里便是一紧，却也并未十分在意。

到了夜里，我竟真的高烧得通红，整个人像被塞进闷罐里蒸。

当即，奶奶默默地去鸡窝里捉了那只刚买来不久的母鸡，吩咐父亲煮熟了，又备了腊肉腊肠，恭恭敬敬地端到社神前去祭拜。我的烧，后来也果然退了。

奶奶的信念至此更是坚不可摧，每逢年节，那社神前，总少不了我们家的祭品。老实说，我对这种所谓“灵验”一直是质疑的。

后来，我背着书包去了远方，把山核桃、社神、奶奶一同留在了冯家坳那扇越来越小的窗口。那里的天地，是多么的狭窄，又多么的完整啊。一棵树，一位神，一个家族，便构成了全部秩序的循环。你付出敬畏，便得到庇佑；你若莽撞，便得到惩戒，似乎一切都有迹可循、有理可依。

再回来时，我却老了。

走出老屋，我来到山核桃树下的枯枝前，社神石堆仍在，却爬满暗绿的苔藓。风从坳口吹来，穿过枯枝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低低地啜泣：奶奶早已化作后山水井坨上的一座静静坟茔，父亲也追随她去了。他们带走的，似乎不只是一个时代的人，还有那个时代里，神与人之间那种朴素而坚实的契约。他们一走，那契约便仿佛失效了，树也枯了，神也沉默了。

我忽然想起晋人《神境记》里记载的那株临水偃盖的华树，树下有石坛，僧侣们在其间讲道，竟能引得群花自落，飞香远送。那是一个何等灵光闪烁、人神感通的世界。我家老屋前的山核桃树与社神，不也曾是我童年的“华树”与“石坛”么？它虽无飞花，却有落果；虽无经声，却有石响。

山核桃树与社神曾是奶奶全部信仰的起点，而现在，这一切都静默了。那维系了两百年的、属于一棵树和一个家族的信仰，似乎也将随着坚信它的奶奶悄然离去。

我缓缓走上前，伸手抚摸那掉落下来枯死的树干，触手是粗糙而冰冷，再无一丝生机。我没有像父亲那样，备下三牲酒醴去祭拜。我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在参加一个漫长而必然的告别式。

山前的最后一抹光，也终于被夜色吞没了。四围完全暗了下来，远处的长洞坡化成了一片模糊的、沉甸甸的黑影。风更凉了。我最后望了一眼那在暮色里愈发显得奇崛而孤独的树影，转过身，向着来路，慢慢地走回老屋。

我知道，我生命里的某些东西，也如同那半截枯去的树干一样，永远地断在那里了。从今往后，乡愁不再是一棵完整的山核桃树，而像是少时那枚被石块劈开的果壳：一半焦黑，一半金黄；一半浅尝，一半埋葬。

□ 赵艳芬

风轻云淡，平沙气爽。

鸿雁振翅，直向穹苍。

声声清唳，静谧悠长。

回眸瞻顾，上下颉颃。

相逢山海，一如雁翔。

一身澄澈，一念温良。

凡尘烟火，心底明敞。

平沙雁语，恍若归岸

抬眼云天，鸿雁飞扬。

声逐云去，清歌渐远。

诗意徐徐，雁影向远。

心藏清寂，云色浅浅，

魂栖诗境，山谷清响。

五月斑斓，田园韶光。

繁花次第，满目清芳。

鸟语花香，雁阵成行，

孖髻山高，泉水涓淌。

一程山水一份情

□ 张映勤

受老同学邀约，今年我在澳大利亚布里斯班小住了半月有余。同窗王津热忱相待，全程悉心安排我的吃住行游，事事妥帖舒心，全程所有开销，皆由他一人包揽。

盛情之下，我内心始终惴惴不安。临行前，我特意给他转去一万元人民币，聊表谢意，他却坚辞不受，钱被退了回来。离开之前，他又贴心为我预订了飞往墨尔本的机票，以及数日后前往悉尼的火车票，只为让我沉浸式体验澳大利亚火车，一路尽览沿途风光。

几番厚意，更让我过意不去。临行前夜，在他为我安排的主卧房间，我将1000澳元放在了五斗柜上几张纸的下面。随身带的外币不多，权当我的一点心意，盼着能稍稍分担他的支出。

次日凌晨五点多，王津便驱车送我与友人王总赶往机场。临近机场时，我坦诚告知了放钱一事，坦言吃住已是叨扰，机票车票再让他破费，于心难安，唯有这点心意被收下，我才能卸下心头负担。

王津性情平和憨厚，并无过多客套寒暄，只是淡然一笑：“咱们同学之间，何必如此见外。你远渡重洋来一趟不易，我尽点心意也是应当的。”

同行的王总是王津相交多年的老友，常年往返澳大利亚，此行也是受王津托付，全程陪同照应我。登机之后，王总忽然从衣袋里拿出那1000澳元，交到我手中：“这是王津一早特意交代我的，上了飞机再转交给你，还特意叮嘱我保密，怕你执意不收。”

我满心疑惑，既诧异他如何发现了我藏的那点钱，又不解他为何执意退回。凌晨匆匆动身，他并未进房收拾，钱又刻意藏在纸页之下。之所以路上告诉他，是因为他不会有时间退还，又怕他回去收拾房间时不注意，连纸带钱一块扔掉。如今这点钱原路折返，让我心里纳闷、好奇、不解。

抵达墨尔本安顿妥当后，我给王津发去语音报平安，也忍不住问起缘由。

他的回复朴实又暖心：“我并不知道你悄悄留了现金，这笔钱也不是退还给你，只是想着给你点零花钱，方便你在墨尔本、悉尼出行使用。”

一瞬间，暖意漫上心头。吃住游玩已承蒙他全程款待，如今还要给我零花钱，这份深情厚谊，实在让人受之有愧。自始至终，我未曾说过一个谢字，可这份沉甸甸的善意，早已深深镌刻在心底。

此次澳大利亚之行历时一月，辗转布里斯班、黄金海岸、墨尔本、悉尼多地，处处都有老同学、老朋友的悉心照料。他们旅居海外十几二十几年，如今已过花甲之年，阅尽世事浮沉，却依旧保留着年少时的赤诚，重情重义，不改初心，实在令人感动。

漫漫旅途，珍馐美酒也罢，异域风光也好，都只是沿途点缀。此行最大的收获，便是这份历经岁月洗礼，依旧纯粹真挚的同窗情谊。于我们而言，还有什么能比这份真情更打动人心呢？

咖啡色的年华（组诗）

□ 韦权庭

总让自己又想起什么

多年前的一场雪，我想起来了

还有雪中的你和你眼角的泪珠

那不眠之夜

你的泪水几次浸湿我的肩膀

“明天就要分别了！”

这句话，你重复了十几次

每次我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我总觉得无论怎么说

都只会让泪珠掉得更干脆

“外面的雪好美！”

这是我憋了好久才说出来的话

我没有得到回应

只有怀里微微颤抖并且抽泣的你

古镇的夜把我温柔地裹着

这里有一间特别安静的茶馆

里面有几张特别软的椅子

我懒懒地靠着

看昏黄灯光里跳动着陈年旧事

它们此刻温暖，柔软

我望着那些

曾经灼热的火苗

此刻柔软地燃烧

偶尔轻缓闪烁

分出层层色彩

温柔诉说着当初

那时候真疼啊！

那慢放的火焰里轻颤着的

是她快进的期盼和无助

像极了一双即将沉溺的手

抓着了一根稻草

可如今的古镇之夜

把我温存地裹着

我对面坐着香格里拉

孤独地芬芳

我对面坐着香格里拉

所有美好凝成的她

坐在对面

看着我

我曾经火热和执着的眼神

如今满是疲惫

在鲜花掌声中

登上山巅展开臂膀时

我曾好几次遇见她

那时她离我那么近

她清晰、迷人的芬芳

让一切无比真实

但她又那么远

我身上竟没能留下她

一丝一缕的香气

此刻她静静坐着

那么温柔

似乎不打算激起我的斗志

我甚至觉得她也老了

老得像我的长姐

我甚至看见

她张开温暖的怀抱

我才明白

当我看见自己的时候

她一直就在我的身旁

每当想起你就想起那个整齐的衣柜

这肯定是你临走前收拾的吧

衣柜前，我沉默了好久

我想象着你临走前的模样

含着泪珠

你仔细地熨烫着每一件衬衫

整理着每一件外套的袖子

小心卷好每一双袜子

把领带整整齐齐地挂在架子上

还把每条领带尖

调整到同样的高度

当你做完这一切

你一定也站在这个衣柜前

哭了好久吧

就像此刻的我

我的眼眶是热的

喉咙也哽住了

我呼吸有些艰难

我无数次想拿起电话打给你

想对你说快回来吧

手机里你的号码是那么熟悉

我却始终没有按下拨打键

□ 珞珞如石

有天和朋友闲聊，说起几位被网友戏称为“老登”的公众人物，朋友忽然问我：“他们为什么叫‘老登’？是不是人老了，就会‘登’呢？”

我一时语塞。我们总把这个词挂在嘴边，却很少细想它的内核。琢磨片刻，我说：“‘老登’之‘登’，怕不在于年纪，而在于一种根深蒂固的傲慢。”因为傲慢，便总自以为是、先入为主；因为傲慢，便惯于对旁人指手画脚；因为傲慢，便容易困在陈旧的经验里，还坚信那是真理。

时间积累的经验，本应是财富，却也可能成为思维的囚笼。一个人走得越久，越容易坚信自己走过的路是唯一正途。当“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还多”从感慨变成不容置疑的真理，一道傲慢的高墙就已筑起，把墙外的人，都当成了需要被矫正的对象。

这让我想起经手过的一桩离婚案。那个始终坚信自己是“为她好”的丈夫，便是一个活生生的注脚。

第一次开庭，当我们主张存在家庭暴力却未能提供证据时，他竟爽快承认。起初我误以为是坦诚，后来才明白，那是因为他真心觉得：妻子有错，所以他打得“理所应当”。

在他的叙述里，一切都有他的逻辑：

——妻子事业比他成功，全因他“在背后打点”；

——妻子是专业财务，却被他断言“管不好钱”，工资必须上交由他“理财”；

——妻子与同事正常交流，被他臆测为“不清不楚”，成为暴力的借口。

他活在一个自我构建的王庭里，自己是唯一的法官。直到他计划卖掉夫妻共有房产，转而与姐姐合资购房——而妻子面临退休、收入将锐减——现实才如冷水泼面，让她彻底惊醒：这所谓的“为你好”，不过是细细织就的囚衣，不过是情感绑架与经济掠夺。

诉讼中，他还试图通过种种关系找到我，让我“劝她回头”。眼见无效，竟在众目睽睽之下，不顾已签发的人身保护令，公然将女方从办公室打倒在地，拖拽了十几米，直到女方被保安和同事救下。那时他脸上没有歹意，反而写满了“你为什么不懂我的好”的愤怒与委屈。

社会角色的固化，已然模糊了爱的边界。在家庭中长期扮演“保护者”“决策者”，习惯于发号施令，将身边人视为需要被“塑造”的对象。爱，于是悄悄变质为掌控；付出，扭曲成了占有的理由。

他的傲慢，已经坚硬到连自己都被欺骗。他看不见妻子的痛苦，听不见她的呼救，只因早已沉醉于自我感动的付出，以及“一切必须按我的方式运转”的绝对自信里。

那场官司，法律最终给出了公正的判决。女方一再道谢，但我深知，真正的转折点在于她终于不再配合扮演那个“被庇护、被拯救”的角色。天助的，从来都是自助之人。

如今回想，那股强烈的“登味”背后，是一种可怕的停滞：停止了倾听，停止了反思，停止了将他人视为平等、独立的灵魂。年龄可以增长阅历，却不该增长居高临下的优越感。真正的成熟，本应是日益宽厚的理解力，而非越来越坚硬的自我确信。

“老”未必“登”，心灵的封闭与偏执才是根源。

愿我们都能在时间的长河里，不是越活越坚硬，越活越正确，而是越活越如水，越活越开阔。

岁月赠予我们皱纹与经验，但不应带走倾听的能力、共情的柔软与更新的勇气。

毕竟，我们毕生要对抗的，不是衰老，而是在漫长的生活里，逐渐活成一座固执的孤岛，还傲慢地认为那便是整个世界。

□ 叶宝林

树抱凌云到碧天，登攀寸寸近高蝉。

求身命解灵枢策，养智心知鬼谷篇。

种稻翻栽人退后，骑驴倒跨路朝前。

屈行悟道伸先却，尺作量弓计月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