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以来，龙舟水一场接一场地下。雨丝斜斜的、密密的，落在树叶上沙沙响，落在路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邻居家的院子，被这连绵的雨水一浇，越发茂密起来。

有一户种了鸡蛋花，树干粗粗壮壮的，盛夏一到，叶子阔大阔大的，像一把把撑开的绿伞，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花开的时候，一树粉白，花瓣厚嘟嘟的，边缘卷着，像被谁用手轻轻捏过。另一户种了竹子，枝叶细细密密，风一吹沙沙响，像在说悄悄话。竹影落在我家的窗玻璃上，疏疏朗朗的，像一幅水墨画。还有一户种了一棵枇杷树，去年结了果，黄澄澄的，挂满了枝头。

那天傍晚回家，雨刚停，空气里有一股湿漉漉的青草味。我忽然看见一户人家的栅栏边，有什么东西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走近一看，是一棵石榴树，枝条从黑色栅栏的缝隙里伸出来，细密的雨珠还挂在枝头，亮晶晶的。枝条末端坠着一个小石榴，小小的，青绿色的，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我正要叫郑女子来看，她已经凑过来了。

“妈妈你看！这个是什么？柚子吗？”

我笑了起来：“这是石榴呢。”

“哦，对对对，石榴。”她凑近了看，雨丝还飘着，落在她头发上，亮晶晶的，“它好小啊，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还早呢，要等它慢慢变红。”

她点点头，又看了一眼，才肯走。

又过了几天，雨停了，出了太阳。傍晚回家，郑女子照例去看她的石榴。忽然她叫起来：“妈妈，妈妈，它变红了！”

可不是嘛。向阳的那一面，渐渐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像小女孩的脸颊，不好意思地红了。我仔细看过，那红色不是一下子漫上来的，是先出现在顶端，像谁用毛笔尖轻轻点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往下洇。它还是青青的、紧紧的，但那一抹红已经悄悄爬上来了，像刚学会害羞的小姑娘。

郑女子凑近了看，鼻尖都快碰到石榴了，说：“它脸红了。”

我说：“是呀，它看见你高兴。”

她伸出手，轻轻地碰了一下那个小石榴。她的手指小小的，和小石榴差不多大。石榴晃了晃，又稳住了。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妈妈，石榴是不是在偷偷长大？”

我说：“是啊，它每天都在偷偷长大，就像你一样。”

她听了，得意地笑了。

有一天傍晚，我们又路过那棵石榴树。夕阳正好，斜斜地照过来，把小石榴照得透亮，连里面籽粒的轮廓都隐约可见了。郑女子站在栅栏边上，踮起脚尖，凑近了看。她的脸被夕阳染成了淡金色，睫毛长长的，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像蝴蝶的翅膀。

她忽然说：“妈妈，它什么时候才会掉下来？”

我说：“等它熟了，自己就会掉下来。”

说起来，郑女子为什么这么喜欢这颗小石榴呢？我想，大概是因为它小吧。小小的东西，总是惹人怜爱的。它不像枇杷树那样高高大大，结的果子够不着；也不像鸡蛋花那样开了一树，轰轰烈烈的。它就那么小小的一颗，挂在矮矮的枝条上，刚好到她眼睛的高度。她伸手就能够到，踮脚就能看清。它像是专门为她长的。

文人里多有爱石榴的。季羡林在北大朗润园住了几十年，院子里就有一棵石榴树。他写过一篇《石榴花》，说石榴花开的时候“红得像一团火，热烈得让人心里发慌”，又说石榴的果子“咧开嘴笑着，露出满肚子红宝石似的籽粒”。他写石榴，不雕琢，不卖弄，就像他写燕园的四季一样，朴朴素素的，但读着读着，就觉得那棵树长在自家院子里了。

古人也是爱石榴的。白居易被贬江州的时候，在庐山上盖了草堂，堂前种了好几棵果树，其中就有石榴。他写诗说“石榴未拆梅犹小”，说的是春天的石榴还没开花，梅花也还小。后来他调任忠州，又在院子里种了石榴，写信告诉朋友：“庭中有石榴，其花甚艳。”一个被贬谪的人，还有心思种花看花，可见石榴这东西，是真的招人喜欢。

广东的夏天就是这样，雨说来就来，说走也不走透，淅淅沥沥的，能下好几天。别人的院子里有芭蕉，可以听雨打芭蕉。我们没有芭蕉，但我们有石榴。

那天晚上，我查了一下石榴的花期和果期。原来石榴是初夏开花，秋天结果，从开花到成熟，要整整一个夏天。也就是说，我们看着这颗小石榴从青变红、从小变大、从紧闭到裂开，差不多要陪它走完整个夏天。

夏天还长着呢，小石榴还在慢慢变红。郑女子每天放学都要去看看它，跟它说说话。有时候雨下得大了，她会举着伞罩着那小小的石榴，安安静静地对看上好一会儿。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她的眼神是软的，像在看一个好朋友。

韩愈写“枝间时见子初成”，说的就是这个时节吧。邻家的石榴，才刚刚长成，刚刚泛起红晕，刚刚被一个小女孩当成朋友。它还不知道自己将来会长成什么样，会红到什么程度，会在哪一天咧开嘴笑。它只是挂在枝头，一天一天地，慢慢地变红。

我们也陪着它，一天一天地，慢慢地过完这个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