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当世界的目光聚焦粤港澳大湾区，建立四十六年来始终敢闯敢试、敢为人先的珠海经济特区，正在湾区之滨积蓄着力量。港珠澳大桥飞架伶仃洋，横琴粤澳深度合作区日夜不息，这座城市正在从小而美的滨海花园，向优而特的湾区极点跨越。经济表现与生态颜值足以赢得赞誉，但更深层的问题在于：珠海能否拿出一套超越特区标签与宜居养老的完整叙事，让自身的山海格局成为一种关于文明融合可能性的样本？这一追问，驱动着珠海的城市叙事从功能定位走向意义建构，从特区叙事走向文明叙事。珠海叙事的建构，归根结底是中国式现代化在南海之滨如何以融合共生之道，为人类文明进步提供别样方案的时代探索。

城市精神的叙事之维与珠海的自觉

城市竞争的深层逻辑，正从资源要素的比拼转向意义供给的较量。美国城市理论学家理查德·佛罗里达曾指出，创意阶层选择城市的首要标准已从传统的就业机会转向城市的包容性、多元性与生活质量。简言之，“在哪里能成为我想成为的人”。这种认同需求，使城市历史叙事上升为战略资源。它不是地方志的史料汇编，而是对集体经历的筛选、编织与价值赋予，回答的是“我们是谁”“我们从何处来”“我们向何处去”的根本问题。

法国哲学家保罗·利科在《时间与叙事》中提出了“叙事同一性”概念：主体对自我的把握必须通过叙事的情节化操作，将分散、断裂的经验组织为有开端、发展与结局的意义整体。将此逻辑延伸至城市，本尼迪克特·安德森所揭示的“想象的共同体”便具有了新的解释力——现代都市同样是叙事建构的共同体。城市认同的强度，与其历史叙事的完备性、自洽性和感召力高度正相关。一个有强大叙事的城市，能将个体的生命故事编织进城市的大叙事中，让平凡的人生获得超越性的意义。

珠海长期面临一种叙事困境：因其建市历史仅四十余年，一度被视为“文化沙漠”；因其生态宜居，被简化为“养老城市”。这种碎片化的认知，消解着城市的凝聚力与创造力。问题不在于“有没有历史”，而在于“如何讲述历史”。事实上，珠海拥有从新石器时代宝镜湾岩画迄今长达四千余年的文明层累，这是一部未被充分解码的精神史诗。珠海叙事的关键，在于能否从对“宜居”“浪漫”的表层礼赞中超越出来，深入到城市何以在历史长河中始终扮演“向海而生、为国担当”角色的精神机理，建构起足以托付生命意义的深层叙事结构。

层累建构与原型凝练

珠海城市精神并非一日生成，而是在海洋文明的千年浸润与改革开放的伟大实践中层累而成。三次标志性跃升，勾勒出一条从经济叙事向文明叙事不断升华的脉络。

第一次跃升：奠基海洋基因与家国情怀。珠海历史叙事的原点，当追溯至高栏岛宝镜湾摩崖石刻。距今四千余年的阴纹岩画中反复出现海船、波浪与祭祀图案，这雄辩地证明了珠海先民早在新石器时代晚期就发展出了成熟的海洋崇拜与航海技术。珠海不是改革开放之后才“走向海洋”，而是从文明曙光初现时就携带着海洋的基因。此后，伶仃洋不再是一片普通的水域。1279年，文天祥被俘经过伶仃洋，写下“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千古绝唱。史前岩画奠定了珠海的“海洋性”，《过零丁洋》则赋予这片海域以家国情怀。因海洋而开放，因家国而担当的珠海叙事根基就此奠定。

第二次跃升：实现近代觉醒与改革探路。如果说第一次跃升是海洋文明的自然积淀与悲壮洗礼，那么第二次跃升则是珠海人主动走向世界、为民族探路的自觉选择。南屏村民容闳，1854年毕业于耶鲁大学，成为第一个获得美国大学学位的中国人。在他的奔走下，1872年“留美幼童”计划启动，詹天佑、唐绍仪等一批中国近代化的中坚力量由此走出。在容闳的带动下，珠海堪称近代中国人出国留学的历史起源地。珠海人扮演着“率先走向世界、为中国探路”的角色。此后，苏兆征、杨匏安等革命先驱从淇澳、南屏走出，以生命践行理想，为珠海叙事注入了刚烈不屈的红色品格。进入改革开放年代，珠海没有简单复制“三来一补”模式，而是坚守生态底线，在争议中率先探索科技重奖、土地管理“五个统一”、12年免费教育等制度创新。1984年邓小平题词“珠海经济特区好”，是对这条既求发展、又护生态道路的肯定。从容闳的留学梦到特区的改革路，“先行性”原型在近代救亡与当代探索中得到了淬炼与升华。

第三次跃升：拥抱融合文明与样本意义。进入21世纪，珠海叙事发生质的飞跃。回望四十六年特区发展历程，如果说前两次跃升完成了珠海叙事从海洋文明到改革精神的内部建构，那么第三次跃升则将其置于全球文明的坐标中重新定位。

1999年珠海在全国率先探索“地方政府与名校合作办学”模式，此后，十余所高校相继落户。发展至今，珠海在校大学生超十四万人，从容闳“派出去”到大学城“引进来”，构成了跨越一个半世纪的教育兴城闭环。生态领域的坚守，让珠海在联合国“国际改善居住环境最佳范例奖”中名列榜首，用数十年时间证明发展与保护可以兼得。当代珠海最重大的叙事跃升，则是横琴的开发开放。2021年《横琴粤澳深度合作区建设总体方案》发布，横琴进入“粤澳共商共建共管共享”新阶段。从伶仃洋的悲壮叹息到横琴岛的从容创新，这片海域见证了一个民族从苦难走向复兴的壮阔历程。

循此脉络，可凝练出贯穿珠海城市精神的三种核心原型。海洋性原型——向海而生的蓝色基因，这是珠海区别于大多数中国城市的根本特征，意味着开放、流动、冒险与包容，是城市精神的地理根基。先行性原型——为国探路的先锋气质，从容闳推开留学之门到横琴探索制度融通，“率先”是贯穿珠海历史的生命线，也是城市精神的行为表现。融合性原型——共生共荣的实践智慧，从陆海交汇、人群融合到“一国两制”下的规则对接，再到发展与保护的兼顾，珠海始终在实践着“合而不同、共生共荣”的智慧，这是城市精神的升华归宿。因向海而生而敢为人先，因敢为人先而在碰撞中融合，因融合而不断开创文明新境。至此，三种原型形成一个自我强化的意义闭环。

转化为文化动能的实践路径

历史叙事不能仅仅停留于文本，必须转化为凝聚市民、感召人才、涵养文明的文化动能。

在空间维度，让城市本身成为可阅读的历史。应系统梳理并活化承载集体记忆的叙事节点。从宝镜湾岩画到容闳故居，从杨匏安陈列馆到万山海战遗址，从珠海渔女到港珠澳大桥与横琴口岸，串珠成链，形成“珠海精神溯源径”。尤其要让情侣路不仅是景观大道，更是讲述珠海坚守生态底线、拒绝“向海索取”而选择“与海共生”的精神长卷。城市更新要有意识地保护、激活这些空间叙事元素，使历史在日常体验中无声浸润。

在仪式维度，通过周期性纪念强化集体认同。法国社会学家涂尔干在《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中揭示了仪式对社会团结的根本作用。建议将邓小平题词日（1月29日）或特区成立纪念日（8月26日）确立为“珠海城市日”，举行庄重的纪念活动与文化论坛；同时赋予中国航展、横琴粤澳深度合作区周年庆等现有节点更明确的精神内涵，尤其要把横琴粤澳深度合作区的重要里程碑打造为珠海融合叙事的历史性仪式，让城市精神在周期性的集体表达中获得赓续。

在传播维度，打造具有“破圈”效力的文化符号。将海洋、先行、融合三种原型转化为高度凝练且易于传播的话语与意象。以“向海而生，为国探路”诠释历史纵深感，以“交融之海，共生之城”展现文明抱负，以“在珠海，为未来探路”感召当代奋斗者。同时，持续推动高质量文艺创作，让容闳的留学报国、一代代特区建设者改革担当、横琴的融合创新成为影视文学的亮眼底色，使城市叙事在现象级文化产品中获得持久生命力。

以文明叙事标注中国式现代化

从“特区珠海”到“文明珠海”，不是对既往身份的否定，而是丰富和升华。它意味着珠海不再仅仅是承担特定功能的改革开放前沿，更是一种文明可能性的示范：在这里，传统与现代不断裂，发展与保护不矛盾，不同制度可以互鉴共生。这正是中国式现代化所创造的人类文明新形态在南海之滨的生动体现。

2026年，当全球目光聚焦粤港澳大湾区，世界将看到的是一座用四十余年艰苦创业完成惊人生态与制度跨越的城市，更是一座在同一历史进程中自觉完成精神建构、形成独特文明气质的城市。讲好珠海故事，本质上是讲好中国故事，讲好一个民族从向海而生到向海而兴、从追赶时代到创造文明融合新范式的伟大叙事。当每一个珠海人都能在城市的宏大叙事中找到自己的生命印记，当每一个新来者都能被这座城市山海间流淌的勇毅与包容所打动，珠海便拥有了远超GDP的深层竞争力。那是一种将个体奋斗汇入文明洪流的精神之魂，而这正是一座城市最深沉的竞争力，也是历史叙事赠予珠海最珍贵的礼物。

（作者单位：珠海市人大常委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