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南国书香节珠海分会场在五天内吸引近十万人次读者，逛展、选书、听讲座的画面构成了这座海滨城市盛夏的文化图景。书香节带来热烈的文化狂欢，也抛出一道值得深思的时代命题：当书香节落幕，如何把节日点燃的阅读热情留存下来，从短期打卡转化为市民稳定的阅读习惯？笔者认为这取决于城市能否搭建起支撑日常阅读的生态系统。这个系统包括触手可及的阅读空间、持续运转的运营模式、自发活跃的阅读社群，以及应对媒介冲击的文化自觉，最终转化为城市的精神气质。

热闹之后的一点冷思考

我们身处一个信息高速流转的时代。手机短视频、算法推送的信息流占据了大量闲暇时间，滑动屏幕就可以获取海量资讯。碎片化的视听体验门槛低、传播快，能够快速提供感官刺激，却很难促成持续、完整的深度思考。很多人看似每天都在“接收信息”，却缺少沉静品读、独立思辨的机会。

尼尔·波兹曼在《娱乐至死》中指出，电视媒介将公共话语转化为娱乐，印刷文化所培育的理性、连续与深度的思维方式随之瓦解。进入短视频时代，这一判断获得了新的经验支撑。十五秒的视频片段比三百页的著作更能抓住注意力，深度阅读所需要的专注力与耐心在碎片化的信息流中被不断侵蚀。媒介环境的变化是难以回避的现实。深度阅读需要环境的支撑，需要能够让人放下浮躁、安放思绪的物理空间与心理场域。珠海这座浪漫的滨海城市，可以依托多元的阅读场景，搭建起深度思考的精神栖息地，以空间承载书香，以阅读涵养城市气质，塑造新时代的城市精神。

从两个理论视角看阅读

阅读是城市气质的底层积累。布迪厄在《资本的形式》中将资本划分为经济资本、社会资本与文化资本三种形态，其中文化资本又以具体化、客观化与体制化三种方式存在。具体化的文化资本表现为个人的学识、修养与审美趣味，客观化的文化资本表现为书籍、艺术品等文化产品，体制化的文化资本则以学历认证等形式获得社会承认。阅读是文化资本最基础的积累方式，它将客观化的文化产品转化为个人具体化的文化素养。

一座城市的阅读氛围本质上是集体文化资本的存量。当市民普遍保持阅读习惯，这座城市的公共讨论便拥有更厚实的知识基础，市民的审美趣味与文化判断力便处在更高的水平线上。珠海作为经济特区，长期以来以科技创新与产业发展为人所知，文化气质的塑造还处在发展阶段。文化资本的积累无法通过短期投入完成，它需要日复一日的阅读实践，需要让书籍进入市民的日常生活。

阅读空间具有独特的社会功能。哈贝马斯在《公共领域的结构转型》中考察了十七、十八世纪欧洲咖啡馆与沙龙的兴起，指出这些空间构成了资产阶级公共领域的核心场域。市民在其中平等阅读、自由讨论公共事务，形成了独立于国家与私人领域之外的公共舆论。阅读不是纯粹的私人行为，它在公共空间中获得了社会意义。当市民在同一个空间里各自阅读，便构成了一种无声的公共生活。当阅读引发讨论与交流，公共理性便在其中生长。

珠海的阅读空间建设已经具备了公共领域的雏形。情侣路沿岸的咖啡厅面朝大海，窗内暖灯与窗外浪涛构成了适宜阅读的环境，市民在消费咖啡的同时获得了阅读的公共空间。香山湖公园与香洲区图书馆比邻而立，让自然景致与人文气息交融，读者在书页与湖光之间自由切换。这些空间的意义不止于留出一个看书的地方，它们让阅读从私人书房走向公共生活，让市民在文字之外形成对话与共识。

从节日阅读到日常阅读的四条路径

打造触手可及的阅读空间。珠海现有阅读空间呈现点状分布，彼此之间缺乏有机联系。海边咖啡厅集中在情侣路沿线，公园图书馆位于香山湖片区，校园书屋局限在高校内部，普通市民的日常生活半径未必能覆盖这些空间。可以借鉴校园书屋的模式，以社区为基本单元，将阅读空间纳入十五分钟生活圈的建设标准，让每个社区都拥有至少一处可免费使用的阅读角。在此基础上，通过统一的借阅系统将分散的阅读空间连接成网，市民在任意一处借阅的书籍可在任意一处归还，降低阅读的流动成本。空间织补不是简单增加书屋数量，而是根据人口密度与出行习惯合理布局，让阅读空间真正出现在市民需要的地方。

建立长效运营模式。书香节由政府主导，资金与人力集中投入，短期内能够形成声势。但日常阅读的推广必须要稳定的财政保障与社会化的运营模式。可以探索政府购买服务与社会力量参与相结合的模式，公共图书馆承担核心服务功能，社会组织与企业参与社区阅读空间的运营，通过考核评估确保服务质量。同时建立阅读激励制度，借鉴其他城市的阅读积分、阅读护照等做法，将阅读行为与文化消费优惠、公共服务优先权挂钩，让市民的阅读投入获得可见的回报。制度建设的核心在于让阅读推广从阶段性任务转变为常态化工作，从依赖个别部门推动转变为多部门协同的安排。

培育自发活跃的阅读社群。空间与制度解决的是阅读的可达性问题，社群解决的是阅读的持续性问题。一个人独自阅读容易中断，一群人共同阅读则能形成相互督促的力量。以社区为单位培育常态化的阅读小组，由公共图书馆承担书目指导与活动场地，社区工作者负责组织协调，居民自愿参与。阅读小组的形式可以灵活多样，亲子阅读、经典共读、专业书籍研讨等不同类型满足不同人群的需求。书香节期间的名家讲座可以与社区阅读小组对接，让讲座的听众转化为社群的成员，让短期活动的流量沉淀为长期社群的存量。社会资本的积累需要时间，阅读社群的培育不可能一蹴而就，但只要坚持运营，三五年后便能看到城市精神面貌的切实变化。

短视频与碎片化资讯对深度阅读的冲击是无法回避的现实。对抗碎片化并非拒绝新技术，而是在新技术环境中为深度阅读保留位置。公共图书馆与阅读空间可以设置无手机阅读区，用物理隔离帮助读者重建专注力。学校与社区可以开展阅读方法培训，教市民如何在信息过载的环境中筛选有价值的内容，如何进行主题阅读与深度思考。出版机构与文化企业可以开发适合深度阅读的数字产品，用技术手段服务于长文本阅读，而不是仅仅追求停留时长与点击量。媒介应对的核心不是怀旧式地回到印刷时代，而是在多元媒介环境中确立深度阅读的价值地位，让市民意识到碎片化信息无法替代系统阅读带来的思想成长。

书香节的五天是珠海文化生活的一个缩影，它展示了这座城市对阅读的热情与向往。热情之后的日常才是真正的考验。当展厅拆除、人群散去，书籍是否还留在市民的手边，阅读是否还占据市民的闲暇，决定着书香节的真正价值。布迪厄所说的文化资本积累，哈贝马斯所论的公共领域培育，指向着同一个方向：阅读不仅仅是个人的私事，也关乎一座城市的文化气质与精神底色。珠海拥有山海相拥的自然禀赋，拥有经济特区的创新基因，倘若再加上浸润全城的书香，这座城市的未来便有了更深厚的精神支撑。

（作者系珠海城市职业技术学院人文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