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 生（小小说）

□ 张建春

蚂蚁般的星点绿，从石缝里探头，她发现了。她的世界很小——鼻子底下的一方院子，一块她走不出的牢笼般的院子。

院子是石头垒的墙，墙面抹了水泥，光滑得虫子也难攀爬。她的目光在墙面滑过，她发现了一蚁头大的绿，在一细如发丝的石缝里闪躲。

她惊喜地叫了声，将目光贴上去，确实是绿，是一棵草的芽点。

草的芽点是她认定的，一定是。

前几天，一只五彩鸟在院子里飞飞落落，她正在看院子里的阳光，五彩鸟歪着头看了她几眼，竟落在了她的肩头，“啾啾”了两声。五彩鸟还牵扯了她的目光，在墙面上打了个结。

墙面上目光打结的地方，正是她发现绿色芽点的地方。

绿芽是五彩鸟种下的？她的心怦怦直跳。

她关注起芽点来，一天天将目光投向它。天不下雨，干得很，她担心绿芽会干枯了。

但她的担心多余，绿芽一天比一天长大，碧绿着真正长成一棵小草了。

是一棵什么样的草呢？她问过天问过地，也问过“识草君”，可没有结论。她想起了五彩鸟，五彩鸟一定是知道的，草的种子可是它衔来的。

她不止一次听见过五彩鸟的“啾啾”声，不过是在黎明时分，她几乎还是在睡梦中，但睡梦中听得真切，真切得感觉到五彩鸟围着墙缝上的草扑打着翅膀。

她要向五彩鸟讨个说法：种下的是一株什么样的草？

她刻意好几个黎明守在窗户前，透过窗户能够看到墙缝草的。五彩鸟没有出现，“啾啾”声也没见滴落。她很是失望，可睡梦中，黎明时五彩鸟的“啾啾”声依然真切，似乎伸出手就能捉摸到。

哦，五彩鸟！泪在她的眼眶里打转，她忍住，没让它们流下来。

实际上五彩鸟之外，还有只青鸟的。青鸟的啼鸣更好听，翅膀扇得风如清流，在她心的河流不知漾动过多少道涟漪。只是她避开了青鸟，执意地让青鸟投奔别样的林子。她知道青鸟啼出了鲜血，翅膀上的羽毛在寻觅的飞翔中，折断了一根又一根。

她将自己藏了起来，青鸟找不着她。

五彩鸟闯进了她的世界，在墙缝里种下了一颗蚁头大的绿。

绿长大了，长成了一棵韧性的草。

她开始审视这棵草，它的根扎向石的纹理，它的茎贴着墙面奋力向上长，它的叶挣扎着舔舐散落在院子里的阳光……这真是个了不起的存在，她佩服不已。

大约是在一个最炎热的中午，她拿起了画笔，对着墙缝中的草画了起来，她是在写生，要用自己的画笔记录下草的生长。

她极用心，她的目光在草的每一个枝节行走，捉捕着草的所有表情。炎热令草痛苦，它的肠胃是痉挛的，它的根须是灼痛的，它的叶片是被烤炙的……她把定了这些，画笔尖锐地记录下这些，完完全全的是纪实。

她一发不可收，日记般对着墙缝里的草写生，太阳天天不同，草也不同，草的表情丰富……它张扬着自己，藤蔓般扩大自己的领地，甚至让虫子在枝头做窝——承载起了另外一种生命的延续。她画下了一枝一叶，一枝一叶总关情。

墙缝里的草开花了，开了的花结籽了，沉甸甸的种子，传达出草是不开谎花的草。

秋天来了，收获季节到了。她对着一沓写生稿激动不已，这也是她的收获。她一激动，将写生稿投给了一个正在征稿的书画展，她作了简要的说明：五彩鸟衔来的种子，夹缝里生长的草，一段生命的纪实。

没过多久，她收到了参展通知，写生稿被主办方冠名为：《生命的传奇》。

确实是个传奇，她是一个癌症患者，一个站不起来，只能用目光行走的人。

一个早晨，她惊喜地听到了“啾啾”的叫声，啊，五彩鸟。她打开窗户，真的是五彩鸟。五彩鸟围着墙缝里的草款款而飞。

让她更加惊喜的是，五彩鸟的身后跟着青鸟，青鸟对着她深情呼唤。

她站了起来，向五彩鸟奔去，对着青鸟张开了双臂。

石缝里的草籽突然飞溅起来，这是生命的又一次写生。她和青鸟都泪流满面。

从 容

□ 罗春柏

渐渐远去的青春，是河水中流走的光阴。回望时，只剩眉梢即将消散的余温。肩膀扛过的重量，一一嵌进筋骨，已成生命里抹不平的刻痕。

沉舟侧畔， 千帆过尽。跌宕的波澜，留下不息的遗憾，终将在岁月的潮汐里，沉淀为从容。

海天苍茫，不惧起落，不问深浅。放缓步履，有意也罢，无意也罢，都走向一个又一个未知的里程。

已近古稀，夫复何求？褪去锋芒，洗尽浮尘。朝朝暮暮里，天光云影皆成风景，何不以平和的心，爱抚庸常而不可复得的此生。

斗门的年味

□ 李 静

斗门过年是从腊月廿三小年夜开始的，这天，家家户户在灶台摆上甘蔗、糖炒米、橘子、冰片糖等贡品祭灶。我发现原来灶君爷爷和小孩子一样爱吃甜的。

进入腊月放寒假，我们跟着祖父母回村里过年，放鹅，打猪食，烤红薯……一边玩一边吃，日子过得惬意。

过了小年，大伙置办年货，打扫卫生，剪头发，缝新衣……忙得不亦乐乎。各家养的鹅“嘎嘎嘎”叫个不停，像一首迎新春交响乐在深巷里响着。

亲邻好友相约一起炸油角、煎堆，在门前垒起一砖炉，柴火把油烧得“吱吱”作响，煎堆在热油里翻滚，变得金黄，花生油香气越来越浓，年就越来越近了。

祖父很会做菜。他个子不高，身板壮实，虽是木匠出身，厨艺也是上乘的，还追求食物的色香味，至今我还记得他的拿手好菜是碌大鹅，这道菜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吃得上。

那时家养的鸡鸭鹅一般会留着过年吃和亲戚朋友间的人情往来，平时舍不得吃。斗门这一带新年大菜除了白切鸡之外，还得有大碌鹅。过年若能宰一只10斤8斤的大鹅做成碌鹅，那是全家一年的期盼。

年廿九，家家户户开始贴对联，巷子里的鹅声也越来越少，大家都开始宰鹅做过年大菜了。这天一大早，祖父宰好了鹅，祖母拔鹅毛。这是个耗时间的细活，鹅有很多细毛头需一根根拔。若鹅长得够老，细毛相对少一些，肉质更结实，味道更香，所以大家都挑老的鹅。

祖父在鹅的肚子里放一些酱料、大蒜、八角、陈皮之类，用竹签扎口，放进烧红的锅里，细火慢炙，不时翻一下，一直到鹅皮呈金黄色，鹅明显瘦了身。这道工序叫走油，鹅的皮下脂肪多，走油后肉更香醇，软硬适中。鹅油也不浪费还可以煮别的菜。这时加入酱油、糖、醋、米酒等一起煮。诱人的肉香从厨房飘出来，飘到每个角落，把我每一个味蕾都打开，“阿公，熟了吗？”“还没呢，帮忙烧火吧，大鹅腿归你。”一边烧火，一边闻着越来越浓的肉香，感觉整只鹅都是我的……

碌大鹅终于在晚上出锅了，只见这鹅泛着诱人的酱油色，油光润泽，香气四溢，似乎每一个毛孔都冒出香喷喷的味道，我想这就是过年的味道。我向祖父讨鹅腿，被告知要等到大年三十，一家人吃团圆饭时才能吃。

村里庆团圆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各家开始吃年夜饭了。爸爸妈妈终于回来，人齐了，年夜饭上桌。祖父砍下大鹅腿让我拿着吃，焦糖色的鹅皮，引人垂涎，咬一口，鹅肉甘香入味，软而有嚼劲，终于盼到过年了。

后来，祖父母都走了，姑姑们都出嫁了，我的童年也溜走了，碌大鹅这道过年大菜便由我爸爸来做。

那时，我家已搬到爸妈单位附近，我上中学后寒假功课忙，姑姑们出嫁后老家没有养鹅，鹅是从市场里买来的。这时买东西不用票证了，市场里的年货丰足。爸妈的工作依旧忙，照常上班，没有时间约邻居一起做油角、炸煎堆，也没有糖炒米的匠人走街串巷，更不用跑到田里砍甘蔗，小年夜祭灶君的供品在市场买。

拔鹅毛的工作终于落到我头上，调味、烹饪之类的核心技术只有爸爸掌握。

腊月廿九，一家人吃过晚饭，他把腌制好的鹅放进油锅里走油，慢火炙。我习惯在旁边帮忙烧火，爸爸却打发我去写作业，自己烧火。柴火烧得噼啪作响，他坐在旁边抽着水烟筒，红红的炉火照亮他的脸，皱纹早已爬上他的额头。

熟悉的鹅香从厨房里钻出来，氤氲的热气笼罩着整个天井，似乎每吸一口空气都是鹅肉香，新年就在这样充满食物香味中飘然而至。

后来爸爸退休了，我也出嫁了。每逢过年，爸爸留半只碌大鹅到年初二我回娘家时吃。碌鹅味道始终如一，为了保证味道，他每年找村里养鹅的乡邻预定，也如爷爷那般执着于食物的色香味。

爸爸故去后，年初二回娘家，再也没有吃过那样带着家乡年味的碌大鹅了，妈妈不会做。我曾尝试做过碌鹅，可怎么也做不出那种味道，也许这鹅不是我养的，也许这碌鹅不是父辈做的，也许是他们一直宠着我，不教我酱料搭配的核心技术。

现在想吃家乡的碌鹅，不用等新年。只要有空，回到斗门镇，那些藏在小街小巷里的饭店，你会发觉很多家店都有碌鹅，只是少了记忆里的年味。

雪山乌鸦（组诗）

□ 王跃强

石碑

石碑，像一块

坚硬地竖立的天空

它的身子里，虽不万事透明

却让一只，天天

飞来瞻仰的蓝蝴蝶

泪流满面

她看懂了墓中人的睡姿

人生和名字

生铁或者石头，一切

都躺着，唯有石碑

稳稳地

天空般竖立

寒山寺外的夜

夜宿寒山寺外

繁星和露珠中，何来

金刚怒目

铁做的莲花，静穆在佛法

在骨头，在花开

血液平息了大风暴

暮鼓响起

我站在寺门外的梦中

如同一位，僧衣

飘飘，面映红袈裟的

苍茫之人

落日前

那个浑身夕照

而怒火烛天的老者

看见落日

就不再生气了

他在刚想好的几行诗中

读到文字的余霞

自己的反光，于是

知足了，让内心的

狂澜，慢慢地

平息下来

雪山乌鸦

那只乌鸦

鬓边已经透出白发

它站立在雪山前，像一块古老

而带羽翼的墓碑

它不哭，不笑

双眼紧闭，而眸子里风云汹涌

睫毛上的沧桑

仅一滴

落下就是大梦初醒

远处的鸟，在近处叫

有的喊着“幸福渺小！”

有的喊着“痛苦千古！”

唯乌鸦沉默，形似铸铁

风暴再起

雪花大如斗，群山震颤

乌鸦站立如钉

毫不晃动

伤痕

我无法阻止

天空不再下暴雨，不使用响雷

惊吓群山，瞬间

一不留神

一道闪电植入记忆

我的肉体

布满明亮的伤痕

深 秋

□ 彭 健

深秋

自古草木多情种，

菊有黄华向泠风。

翩翩枫叶盈酡红，

芦花茬苒江湖衷。

色彩斑斓此际浓，

清逸澹远几时逢？

斜阳暮云羡冥鸿，

独立深秋意未穷。

秋意

黄天迢迢霜侵至，

岁功亭亭月倍园。

秋老菊肥莲荷残，

柳瘦梅穷雁南还。

气爽步屟散襟颜，

潇疏灵府长独闲。

遑问余年凭化往，

耆宿甘以辞华轩。

酒

□ 肖 瑶

我听过很多酒留人的故事，听过许许多多关于酒的故事，这些故事很耐人寻味，很风花雪月，很电闪雷鸣。而实际上，我是不恋酒的，接下来这个故事就与酒有关，也与我生命中重要的人有关。

我的父亲

父亲总是不善言辞，沉浸在酒里，时常微醺，红彤彤的脸庞上，挂满皱纹，挂满胡茬，还有微笑。他平时脾气比较暴躁，很不好相处，很多时候性格也比较怪癖，时而嬉笑着跟你开玩笑，时而一本正经严肃得让人害怕，甚至会突然怒气冲天地责备你一番。

记得高二那年，爸爸突然出现在我的校门口，唯有这一次，我见到了一个无比温柔的爸爸。他从包里缓缓掏出一份医院检查单，递给我。检查单上提示：胃溃疡，定期复查。那时候我还没学医，不懂。爸爸小声低语着：医生说严重了可能会胃穿孔，很危险。我愣了一下，竟然不知道说什么。

那一刹那，我的脑海里浮现出非常多的童年记忆。小时候爸爸经常用自行车载我去菜市场买菜，在厨房教我切土豆丝，天天吵嚷着让我帮他搓衬衣领子，当然，也有各种打击嘲笑我的画面……

2014年，我在医院实习，突然接到电话，爷爷走了。我匆忙赶回家，见爸爸站在楼梯门后，眼眶发红，一言不发。那个时候，我特别想抱抱他，在我的记忆里，我们从来没有拥抱过。

爸爸酒量不好，只适合浅酌。其实他内心特别希望有人可以经常陪他喝两杯，也总希望我可以带一个称心如意的男朋友回家，最好能陪他喝酒。唯这件事，我很惭愧。

我以前不喝酒的，2018年的某一天，酒性大发，惊喜地发现自己酒量还可以，以后也可以随性和爸爸切磋切磋酒量了。

我的奶奶

奶奶钟情于每晚睡前小酌一杯，泡好的药酒，小小地斟上，慢慢地饮尽，放好酒杯，倒头便睡着了。小时候，听奶奶的故事听得特别多。奶奶出生的时候被遗弃在灰槽里，差点丢了性命。

18岁那年，她嫁给当兵的爷爷，但家里一贫如洗，连一双筷子都没有。奶奶是一个精力非常充沛的老人家，白天基本外出活动，天黑前准时回家。我总以为经历大起大落的人会过得特别悲悯，然而不是的，往往经历人生低谷，会对生活更加充满热爱，奶奶会让你每每想起她，感觉生活都是美好的。老太太80多岁了，思维很清晰。很多时候她都可以有条不紊地告诉你很多事情，她还时常托人从老家给我捎吃的来，常常担心我有没有吃好，睡好，最近状态好不好，一见我长胖，她总特别高兴。

我几岁的时候，和隔壁邻居家一个大我几岁的小伙伴吵架，激动之下还动了手，我把她的脸抓伤了。奶奶愤怒之下用竹鞭使劲抽我，我哭得很绝望，我责怪奶奶不分青红皂白打我，还负气离家出走，跑了好远。最后是小伙伴的爸爸带她过来给我赔礼道歉才收场。我记得，当晚天色很暗，屋子里摇摇晃晃的灯，散发出微弱的黄光，奶奶坐在角落里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这画面过了近二十年，我记忆犹新。其实奶奶是一本丰富的故事书，翻开这本书，我会豁然开朗：勇往直前，生而无畏。

酒，原本炽热、冷酷。而我们家的酒，竟如此柔软。以它小小的光芒，照耀我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