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决定带老爸去看一场电影。

这是有生以来头一次，我带着我爸去看电影。

小时候，都是我爸带着我去看电影。只要有适合我的片子，他就一部一部带我看。当然，不花钱——我爸在电影院烧锅炉，随便出入是他的工作。他拖着我这个小尾巴，就像胶片拖着一束光。

我爸领我进过放映室，那里是一个小宇宙。放映机像造物主，胶片一转，镜头将一道光投射到银幕上，一块白布上就有了爱，动了情，生了恨，记了仇。

光里的世界是宇宙的另一头。

宇宙这头，我上小学，正是调皮捣蛋的年纪。宇宙那头，我刚交了个朋友，他叫哪吒。那小子年龄比我小，会得比我多。他三头六臂，手持混天绫，脚踩风火轮，上天下海，跟龙王三太子敖丙斗得天翻地覆。

过瘾。动画片《哪吒闹海》我看了十多场，场场不好找座。影院里一楼座椅呈“步步高式”排列，一排对应一个台阶；二楼的座椅则整体呈U形分布，像老母鸡张着一对翅膀，使劲儿往前搂。我喜欢二楼翅尖那地方。坐在那，楼上楼下尽收眼底。

我不是哪吒。我爸是托塔天王。我爸长着络腮胡须，人称“高大胡子”。他不托塔，拿锹。高大胡子拿锹不光要给锅炉喂煤，还要命令东海龙王在锅炉里吐火，把温暖送给观众。就我爸撇大锹那英姿，顶天立地，他不是托塔天王，还能是谁呢？

对了，还是我妈的天王，还是这个家的天王。我爸烧锅炉干一天一宿，歇两天两宿。歇那两天，他又另外找两个锅炉去挣命。等于一个月下来，他从不休息。他要供我和弟弟念书，他要让我妈买得起土豆和白菜，他要支撑起“陈塘关”。

我爸常说自己手粗，没文化。不希望我和弟弟手粗。手细多好，细皮嫩肉能握住笔。可别再像他那样了，一双粗手长年握锹把子，老茧比肉都厚。我爸不会说。不会像太乙真人那样给哪吒说。他的招儿是领我去电影院，让电影说。他说或者我妈说，我耳朵在这儿，心思在那儿。可李靖和殷夫人在电影里说，我的耳朵和心思就拢到了一堆儿。

我爸唯一自豪的本事，就是力气大。力气大算本事吗？我怀疑。但他健美，是大力士，却无疑。他双肘一屈一伸，肌肉团子就此起彼伏，突突直跳。单位里掰腕子比赛，他年年第一。他单手就能把一辆推煤车举过头顶，那气势堪比托塔天王，旁边的人全都看傻了。

借我爸的光，我小时候看了无数影片。借电影的光，我打小就对宇宙的那头充满幻想。读书、升学、创业、结婚、生子，30年后，我从哪吒长成李靖，手下也有了“结界兽”。我把“陈塘关”从东北搬到南方。

我爸——托塔老天王，他工作过的电影院拆了，那地方现在盖起了一座高楼。宽银幕没地方挂，画面和声音不得不搬家，都去了网络和手机上。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又兴回了电影。

现在的电影院像休闲吧，豪华舒适，一个一个小厅，像一个一个小家。这些年，大片越来越多，票房越来越高，节假日里人们除了上街吃逛，就是去电影院。

这是有生以来头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带着我爸去看电影。

带我爸看电影是一场挑战。不是挑战银幕上的剧情，而是挑战银幕下的轮椅，挑战上车下车，挑战台阶和卫生间，挑战药罐、尿壶、便盆等一切跟我爸身体作对的东西。

我和弟弟还有老妈，费老大劲才把老爸弄进电影院。老爸不需要电影院的座椅，他有轮椅。轮椅是带轮子的座椅。只能在过道上，且不可影响观众。

老妈特别担心：“公众场所，拉了尿了咋整？臭气熏天的。”

我也怕。可我就想赌一回，就想在二月二龙抬头这天，领我爸看场《哪吒之魔童闹海》。自大年初一这部电影上映以来，我已经“刷”过三遍了。

灯光一关，全场寂静。熟悉的光影回来了。哪吒在光影里冲老爸笑，冲老爸哭，冲老爸淘气，冲老爸不服输。

老爸眼睛不够用了，一会儿瞧瞧银幕，一会儿瞅瞅影院。这里当然不是他曾经在其中工作过的无比熟悉的“山河社稷图”。他偏瘫了，能动的只有左半身。他失语了，“说话”只能靠表情。东海龙宫里那个坏蛋海夜叉，12年前把我爸的左脑动脉给堵上了。我想是哪吒端着一杆火尖枪左冲右突，帮我爸清理出了一条血路。可惜还有残余。残余把我爸变痴、变呆。他说不出话，认不清人儿了，瘦得像根锹把。大胡子走神儿了。他曾有使不完的劲、一身引以为豪的腱子肉，都被“无量仙翁”收走了。曾经他单手就能举起一辆推煤车，现在一只手哆哆嗦嗦，都握不住一根筷子了。

老爸盯着动画片里的玉虚宫，眼神热辣。我看出他的心情在跟着天元鼎变得滚烫。他忽然转头找我妈，找我弟，又找我。老妈伸手握住老爸的手，我和弟弟也搭上去。黑暗中，我们一家四口人的手，紧紧抓在一起。

老爸眼眶湿了。他朝银幕上的托塔天王一努嘴，扭头看我，无声地笑了。

老妈有点哽咽，轻声说：“没想到，你爸还能看懂。”

我说：“他知道自己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