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年腊月二十，父亲的电话准时响起：“儿啊，订了三十只鸡，阉鸡项鸡各半，够儿童们玩到元宵节。”我站在十楼窗前，外面是林立的写字楼，而家族群里的聊天，大家对那个只剩十来户炊烟的村庄，却只字不提。

“爸，村里就剩你们了，三十多只鸡年后谁处理？”电话那头沉默良久，父亲声音突然变硬：“鸡是买给孙仔的。你不懂。”

我怎么会不懂？童年记忆里，年前半个月，父亲总会用扁担挑回两个竹笼。鸡群扑棱棱的翅膀，是春节最鲜活的背景音。每天清晨，我和姐弟都要去米缸舀谷，撒在铺了干净沙土的院子里。黄昏时分，父亲打着手电巡视鸡群：“这只‘大将军’最威，那只花项鸡最能下蛋……”手电光里，父亲的眼中闪烁着满足。

后来，我们像离巢的雏鸟飞向城市，村子渐渐空了。可父亲的“年”没变，鸡的数量随着孙辈出生越来越多。大年初五后，他会把鸡宰杀分装，在每只保鲜袋上工整地写上子女的名字，塞进返程车的后备箱。那是一份带着土腥味的馈赠，也是他与来年重逢的一张凭证。

日子就这么过着，蛇年腊月二十六，我带着妻儿回到村里。沿途的旧春联褪成苍白，只有我家院门新贴了洒金的“福”字。这次我坚决反对买鸡：“真想买鸡，我就不开车陪您赶集。”父亲闷头喝酒，没吭声。

次日天刚蒙蒙亮，一辆两层的运鸡货车，像个突兀的钢铁怪物，喘着粗气停在我家院门外。车厢里层层叠叠，挤满了惊慌失措的鸡。鸡贩跳下车，咧嘴冲迎出来的父亲笑：“阿叔，按您老电话里吩咐的，最好的清远麻鸡，五十只，一只不少！”

父亲眼睛亮了，像抚摸珍宝般认真。只见他伸手去探笼里鸡的冠子、羽毛。鸡贩此刻大声说：“您太会买了！这鸡的品相，过年摆上桌最体面了。”我僵在门口，无话可说。原来他早就不需要我“带”他去，他默默记下了鸡贩的电话号码。只见陆续有留守的村人闻声出来，这个三只，那个五只，竟真把这“一车年货”买去不少。

我极力反对，而他用最朴素的方式，维系着生活的仪式与邻里人情纽带。噢，他买的从来不只是鸡。

院子里，果然又是喧腾一片。两个大竹笼靠墙放着，鸡们聒噪地叫着。小儿子已然忘了表哥们去北方看雪的诱惑，兴奋地尖叫着，学着爷爷的样子，用小手笨拙地从米缸里掏谷子，撒得到处都是。父亲就站在旁边，背有些佝偻了，脸上却是一种近乎神圣的平静和愉悦，看着孙子的每个动作。

天黑后，父亲果然拿出那老式的大手电筒。“走，小乖，睇鸡睡觉去！”一老一小，打着手电，光柱扫过角落。父亲用粗糙的手指点着：“这只是‘金凤’，那只黑的是‘乌云盖雪’……小乖，记不记得哪只是你喂的？”孩子在光影里雀跃，问题多得像星星。

母亲见我不作声，递来热茶：“你爸说，鸡买回来，院子就活了。孙仔眼里的光，够他亮堂一年。”

除夕清晨，鸡鸣穿透冷雾。小儿子似是想到喂鸡，嚷着：“奶奶！公鸡叫我起床啦。”母亲轻声说：“鸡打鸣是盼年。这村里，只有你爷爷真懂它们叫的是什么。”

我进了厨房，不经意间，看到母亲的铁皮盒里藏着父亲的“鸡账本”。泛黄的纸片上记录着：

1998年，购鸡八只。阿贵考上县一中；2005年，购鸡十二只。阿荣带女友回家；2019年，购鸡二十五只。小瑞出生……

原来父亲用鸡群的数目丈量着家族年轮。那不是账本，而是乡村老者对抗空旷、记录成长的特殊方式。每只鸡的背后，都藏着他无法言说的期盼：盼儿安，盼女健，盼家旺。

天光渐亮，父亲如礁石般立在院中聆听鸡鸣。我走过去与他并肩而立。此刻的啼叫不再只是禽声，而是穿透时光的家书。

在年味越来越浓的乡村，忽然听到远处飘来的粤曲：“……人间盼团圆……”此刻，鸡群突然齐声啼叫，我和父亲一同“倾听”这满院无人真正听懂、却又承载一切的“年”的烟火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