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9日东京是一个并不晴朗的天气。我搭乘“春秋航空”由成田机场飞往上海浦东，回故乡过年。航班延误，直到晚上8点才起飞。逆风飞行，万米高空夜色通透，白云在眼前移动。机舱内灯光调暗，乘客们开始打瞌睡，而我在默默怀念一个人——李美云。一周前，我得知大姐因心梗离世的消息，直到现在还不敢相信。

记忆的起点是上个世纪的八十年代初，1984年11月，我由安庆调入省直机关某部，最先认识的是学长唐先田。我们是“四同”，除了同乡（都是安庆地区人）、同学（都是安徽大学毕业）、同事，还有“同好”——那时的老唐虽在机关供职，却已经是安徽很有影响的文艺批评家了，而我不过是初出茅庐的文学青年。但是，在机关里业余写点自己的文字，这爱好其实是不受人待见的。面上的笑脸，内心的白眼，凭什么你每月的稿费比我工资还高呢？好在我们都不当回事。

其时我27岁，单身，在食堂吃饭。老唐的家在食堂后面，简单的筒子楼，南北各一间。我时常绕到他家蹭饭，就这样认识了他的夫人李美云。第一印象里的李美云很像我的一位中学老师，事实上她也曾在望江县中学做过老师。待人接物不温不火，言谈举止不紧不慢，时间久了，我才看出她骨子里的那份清高和内敛，乃至刚烈。她和老唐是同班同学，都是安徽大学中文系68届的。他们毕业十年后我才进校。那一届他们班上就四个女生，可谓凤毛麟角。1945年李美云出生于安徽凤阳，当过教师，进过工厂，辗转多年之后才回到自己的专业岗位——安徽省社科院《江淮论坛》编辑部，从编辑到副编审，再到一编室副主任。有人说李美云应该多写几篇文章，这样可以把职称职务一起扶正，李美云淡淡一句，我有两个女儿要养呢。她把时间让给了丈夫唐先田，但执拗的她又不肯去做站在丈夫背后的女人。她有自己的舞台，但从不抢镜。这种达观态度却很对我的脾气。当初文联评职称，我拒绝申报，包括老唐在内的很多朋友，都劝过我不要放弃，说这是一个作家应得的待遇。我说我放弃是因为不需要。大概只有李美云支持我，说潘军想要的是一个纯粹。这话至今让我感动。其实，作为编辑的李美云是很有见地的，她供职的编辑部有一度为了规避风险，发表的文学评论文章侧重于古典文学研究，从而忽视了关于当代文学评论的稿件。李美云据理力争，说我们今天无论是研究古典文学、现代文学乃至外国文学，目的都是为了繁荣和发展当代文学。她自告奋勇奔赴北京等地组稿，取得了很好的收效。在安徽，对我的小说发表评论文章最多的非唐先田莫属，很少有人知道，李美云也写过我的评论。在《潘军小说论》第一辑里，就收入了她的论文《论潘军小说中的人物塑造》。

我一直称李美云为大姐。这样的称呼有一种家人的感觉，毫不拘束。你天天来和隔一段时间来，她都一个样。我经常去他们家串门。大学时代的李美云专注于明清文学，有时候我不免就会和她谈几句张岱、袁宏道和归有光，或者“桐城派”。有一个时期，她母亲和他们住在一起，老人从前在天津住过，对京剧极有兴趣，而我出生于梨园世家，父母从事黄梅戏工作，我却偏爱京剧。于是偶尔就向老人票一段“武家坡”或“三家店”。有一次老唐告诉我，说今天下班，李美云神色慌张地告诉他家里出事了。老唐吓了一跳，追问却是他们的大女儿唐犁恋爱了。老唐说，女儿已经二十多了，恋爱不是很正常吗？这就是李美云，她总觉得时间慢，孩子们还没有长大，需要她精心呵护。她也没有意识到变老。在她身上，还保留着六十年代大学生的气质，把事情做好，把生活过好，随遇而安，尽职尽责。

但是命运往往不公。大约是2009年，我在横店拍完《惊天阴谋》回合肥，照例会去看望老唐。这次，他告诉了我一个不幸的消息：李美云被诊断出肠道癌症。这之后她经历了手术和多次的化疗，仿佛一夜白头。然而她的精神没有坍塌，依然是内敛强劲的，依然以一种不紧不慢的姿态呈现而出，毫无沮丧。那时她的两个外孙女，豆豆和琪琪，一个在多伦多读研，一个在伦敦读博，而我女儿潘萌已在洛杉矶定居，经营自己的电影工作室。我们谈论的话题便由文学转移到了孩子。她总是担心孩子们在国外的生活和安全，我说，对待孩子的最佳视觉就是目送，渐行渐远，祝福并支持孩子们成为她想成为的那个人。这话李美云应该是听进去了。

李美云曾说，《庄子·秋水篇》里说的那条濠水，就是她家乡凤阳的一条水系。濠水经过临淮关，与淮河相连，至今遗迹犹存。濠水上的那座桥她不知走了多少次，尽管早就被岁月褪去了原来的样子，但在执拗的李美云看来，这里依然留下了两千多年前那位叫庄周的先生的足迹，并站立桥头发表了著名的“濠梁之辩”。这时候的李美云脸上总会浮现出按捺不住的激动和骄傲。她宣称庄子是大智慧。我也喜欢庄子，写过一篇《观鱼与羡鱼》，还画过一幅“濠梁之辩”。我甚至认为，庄子影响了我们的人生观。

我回到安庆一周后就是乙巳年除夕。那个上午，我搭乘高铁去了合肥。来到唐家，我向美云大姐敬一炷香，磕三个头。大姐对我微笑。老唐半闭着眼睛对我讲述，1月30日早上，躺在床上的李美云忽然拉住他的手，看着他，却没有说什么，接着就陷入昏迷。送进医院抢救，终于还是没有留住她。当晚11点30分，李美云离开了生活81年的人间。她做的最后一件事，是提前安排妥当了除夕的晚宴。她的妹妹、弟弟两家人，她的两个女儿、女婿，还有老唐的一个侄子，济济一堂。但她没有想到，她自己的席位留给了我。

送别老伴时，唐先田强忍着悲痛，留下了两句话：

且能文，更善辩，幽默风趣，也有哲理，从不添乱；

既坚强，又干脆，慈爱包容，唯恐拖累，一走了之。

宴席散了，老唐和唐犁送我搭乘最后一班回安庆的高铁。那晚的天气是雨夹雪，雪花不紧不慢地飞舞着，落地无声，记忆有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