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在砖头下的白附子（小小说）

□ 赵卫英

那年，妹妹长了一个毒疮。开始只是个红点，没过几天，竟蔓延成铜钱般大小，边缘红肿，中心泛着灰白。

母亲给妹妹换药时撩起裤管，看到这个疮，手都抖了。父亲一下班就往山上田边去挖各种土方子草药。母亲天没亮就熬药，一天给妹妹敷3次。几天过去了，也没见好转，反而腿一沾地就疼。父母不死心，到处打听专治毒疮的老中医。

白附子？父母从老中医那里回来后，一直念叨着这个药名。“好。你有就最好了，明天下班带给我。”父亲打电话的声音从虚掩的门缝里钻出来，像冬夜从窗缝钻进的冷风。

我知道白附子有毒。我在父亲那本《中草药手册》里看过。趁着他们没注意，我跑到书桌前，直接翻到白附子那页，想把那一页琢磨明白。

那一晚我辗转难眠。听着下床的妹妹终于传来深浅的呼吸声，我的心像有什么东西堵着一般。第二天是周六，我早早地守在阳台上。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我看见兰姨推着自行车，远远地，往我家走来。车把上一个白色的塑料袋在暮色中随着车子一摇一晃。我蹭蹭就往楼下跑。兰姨看到我有些意外。“兰姨好，爸妈让我来拿东西的。”兰姨没怀疑，把自行车支好，从车把上捋下袋子。我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只感觉黄昏的街灯下，袋子有种朦胧和神秘之感。我的心突突地跳起来。“交给你父亲，小心保管好。”兰姨转身，骑着自行车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我提着袋子，站在路灯下，心如小鹿乱撞。袋子很轻，而我的手心却汗津津的。这个白色的袋子，袋口打了个死结，只看见灰褐色的一小团。我捏了捏袋子，感觉硬得硌手。脑海里冒出了好多关于白附子的信息：解毒散结，治疗痈疽疔疮。有毒性，慎用。“有毒性”三个字反复在我的大脑里盘旋。

有毒的东西给妹妹治病？万一……？不行。我收回往上踩楼梯的脚，走到垃圾桶旁，刚想松手，万一被人捡去了误食咋办？我又把袋子抓紧。丢了这么难得的药，其它地方也不好寻。就这样，手中白色袋子的去留，成了我的难题。

忽然，一阵浓郁的紫茉莉香气飘来，我意识到自己站在这里已经好久了。久到天已全黑，楼道的灯都亮了。种满紫茉莉的花槽引起了我的注意。如果能埋在花槽里肯定好，可是万一袋子被刺穿，毒性的药材渗到泥土里，把整片花都毒死了怎么办？借着灯光，我观察到花槽边有一块红砖，孤零零地躺着。茉莉花长得盛，枝叶和花都高出花槽水泥边缘，红砖在花槽内侧，刚好被挡住。我翻起沾满青苔和泥土的红砖，小心翼翼地把袋子藏在砖头底下，压紧。转身又怕压太紧，又把砖头拿起，把袋子往里挪了挪。几次三番下来，除了我冒了一身汗，砖头也终于压得方方正正，一点痕迹也看不出来。

我转身上楼，每上一层，忍不住往下看。那块砖依然静静地躺着。离我越来越远，直到它与暗夜融为一体。

进了门，我坐在沙发上，心还在狂跳。砖头底下的袋子会不会被猫狗翻出来或者是被路过的人捡了去？如果不小心被误吃了呢？我走到阳台往下看。那块砖头在橙黄的街灯下躺着。我觉得，它不是在压着白附子，而是压着我的心。

就这样，在不安中度过了好多天。母亲从别的老中医那里又拿到了另一个偏方。妹妹的毒疮终于有了好转，笼罩全家的阴霾终于消散。而我却养成了一个习惯：每逢上下楼总要往花槽上看那么几眼，那块砖头无恙，我才安然。

直到那年，小区改造，楼下的花槽要重新修整。中午回家，发现花槽已拆，到处都是散落的砖头。我担心砖头底下的白附子会被不小心掀翻，急忙在废墟里翻找。把几十块红砖逐一掀开，可当初被我搬来弄去的红砖，早已不知去向，更别说砖头下的白附子了。我蹲下身子，顾不上满头满脸的汗，不太相信才两年时间，袋子和里面的白附子完全没有了痕迹，就像从没来过一样。我呆了一般愣在原地。父亲从楼上下来，我灰头土脸的样子并没有吓到父亲：“不要找了，该回家吃饭了。”我盯着他眼里的清亮：“你要找的东西也许已经回到它原来的地方了。”我一下恍然，原来这么多年，他们一直知道，只是从未拆穿。

去澳门观展

□ 杨长征

文物大展《丝路》在澳门美高梅博物馆同广大观众见面了，免费参观。它是大湾区马年开年文化大戏。这几年，大湾区接连办了好几个高大上的文物大展。《丝路》布置水平之高，灯光、背景、指引、实物、讲解、规模、高度、深度、广度、热度，无不顶流。

这几年，文博热潮涌动。只要弄来真家伙，一定火爆。当然，这真家伙首先要有极高的知名度，诸如圆明园兽首、三星堆、东汉青铜发财树；这几年，出色的导览越来越多，不少人已成为某些城市的“文化大使”，很多观众也十分喜欢被引导。确实，引导很重要，时间、角度、聚焦、深入、展开、回味、共鸣、共情等，这些都要把握好火候。做一个出色的导览不容易。

对一件展品，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前看后看，最后还盯着说明牌、背景资料反复看的观众并不多，当然也有个别观众会看上半小时一小时，整个馆从早看到晚。

不少展览，尤其是大湾区办大展，一般都是双语，中文加英语，中文还不时繁体，算很用心。但语言对译是不容易做到信达雅的，特别是一些关键词，很难原汁原味，一句“张骞凿空西域”，“凿空”怎么才能译得到位呢？

将观众吸引住的，讲到底，还是关键词。秦俑、铜车马、三星堆、兽首，这些都是深入人心的关键词。

因了小视频，因了手机，因了智能化，观众能多方面自行辅助观展。一些专家间的剧烈争论，更是助燃剂。上海的“古埃及草鞋之争”，激起海啸般的效应，极大地刺激了观展欲望，至少增加了上亿元的门票收入。

文博热已持续了四年，马上又是“五一”了，又有什么新的大展值得期待呢？去年，抗战主题展当然是个热点，2026开年大戏《太平年》相信会引发宋朝热，反映宋朝文化、讲述宋朝故事的展览应会火一把吧。

回到澳门大展现场。澳门特色系列建筑本身就中西合璧，是世界文化遗产，在澳门办世界级别的《丝路》一类的大展，真是机会难得。以后去澳门，大家务必加多一个项目——观展！

家的方向就是妈妈的味道

□ 孙光荣

在外漂泊久了，每到年底我就会思念家乡菜：安化猪血粑，这个菜能给我“家的味道”和“年的味道”。

每到腊月，我们湘西个别地方的村庄，几乎家家户户用猪血做一道地方特色美食：猪血粑。这个东西外观黝黑或褐红色，切开是红白相间的宫粉色。由于经过腌制、晾晒、熏烤，易于保存和携带，是当地传统的储备食品，用于青黄不接的时候。据说是北宋杨家将作为军粮传承下来的，具有深厚的历史和地方特色。

小时候，我母亲会在杀年猪前一天用石磨磨黄豆浆，做两大板新鲜豆腐备用。第二天请杀猪师傅吃早饭准备饭菜时，顺手把五斤左右的熟花生米碾碎，泡软的陈皮切丝剁碎，炒脆的八角、桂皮、花椒、茴香捣成粉。待杀了猪，选一大块五花肉剁成小碎丁，把两大板豆腐捏碎成糊状，倒入灵魂所在的没凝固的鲜猪血搅拌，再倒入剁碎的五花肉、花生米、陈皮和五香粉充分搅拌，然后加入适量的盐和芝麻油再拌均匀，用东西盖好腌制两个小时左右，让这些食材如同魔法，把各种味道完美融合。待腌制时间差不多了，母亲叫我们洗手一起做猪血粑。为保证大小一致，母亲要我们用一个小碗定量舀，用手捏紧、压实做成均匀的稍扁椭圆形的团子，然后等距离地摆放在铺了干稻草的竹制晒席上，做一个放一个。做这个花精力，用力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用力大了会散开，用力小了有空隙会影响口味。做好了，晾晒一段时间定型，然后放在灶上的铁丝网用微弱的小火慢慢烤干。烤的过程中，可洒几遍桂皮水，也可直接放一些橘子皮在上面增加香味。熏烤几天待完全干硬后，再装入竹篮，吊在厨房每天做饭的柴火灶上方，让烟火继续慢慢熏烤，这样不仅能保存数月之久，味道也变得更加醇厚。过去没有先进的保鲜技术，聪明的劳动人民创造出这种能经久储藏的美味，我们真是敬佩。

这道菜有三种经典吃法：爆炒、清蒸、油炸，当然也有煮烫来吃的。爆炒要有带肥肉的腊肉或新鲜五花肉及青蒜苗，做猪血粑这个菜就很简单了。我喜欢用新鲜的五花肉来做，选肥肉多点的，出油多，做出来才香。猪血粑因熏过，所以要多洗，最好用丝瓜络或钢丝球擦洗干净后再冲洗几遍。五花肉切片可稍厚一点，猪血粑切片稍薄点，青蒜苗要切稍微长点。

炒这个菜，火力也很关键，要猛要快。把五花肉炒出油，有六成干后盛出。倒入猪血粑和几粒蒜头爆炒，里面的五花肉末出油，有点卷边后，下入五花肉，倒一点水、盐、鸡精，盖锅焖两分钟左右，加入青蒜苗，吃辣的可加辣椒粉，翻炒几下就可出锅了。

爆炒这道菜时连空气都是香的，因为猪油香、肉香、豆腐香、蒜香直冲鼻腔，香飘邻里，闻者食欲大开。出锅后，色香味俱全，举筷夹一片放嘴里，立即触动整个味蕾，不软不硬，香酥有嚼劲，是下酒又下饭的不二之选。

蒸这道菜，建议选腊肉切片一起蒸二十分钟左右，因为两种腊味相互渗透，那滋味简直绝了：软糯的猪血粑吸收了腊肉的油脂，变得更加油润；而腊肉的香味也因猪血粑的存在而更加丰富。记得小时候把洗干净并切好的猪血粑和腊肉放在煮米饭的铁锅里架空蒸，饭熟了菜也熟了，掀开锅盖的刹那间，腊味满屋弥漫。

我吃过许多同学朋友用猪血粑做的菜，包括邵阳和娄底的，但找不到我记忆中的那个味道。想了许久，可能是妈妈的味道吧。妈妈的味道，是刻在骨子里的乡愁和眷念，是无论走得多远、地位多高，总有根牵引回忆的丝线缠着家的方向。

春天的气息(组诗）

□ 王晓波

春信

我是被风

带到你窗前的一粒尘埃

只在光影里

稍作停留

不必言语惊扰默契

就像河流奔涌

穿越山川的静默

终将汇入大海的深邃

当暮色降临

我会化作窗外的雨

轻叩你的玻璃

告诉你

这春天所有的温柔

都已如约而至

杏花探墙

我也想学那株杏花

在昨夜悄悄探出墙头

不为争春

只为试探你目光的温度

冰雪消融的裂纹

是我们心跳的暗语

风一吹

便把南方的暖意

织成绿色的邮戳

如果你看见光影摇晃

那不是风

是我笨拙的心意

正借着整片柳荫的掩护

试着叩响你的窗

春天的气息

推开窗，首先扑进窗的

是那股湿润的泥土气息

沉睡了一冬的种子

翻了个身

顶破青苔下潮湿的泥土

残雪的味道已经散尽

取而代之的

是艾草微微苦涩的清香

和柳梢折断后

那一股嫩生生的汁液味

玉兰不管不顾地绽放

把饱满得盛不下的甜香

倾泻在微凉的空气里

连路过的风

都忍不住染了一身花粉的醉意

细雨无声

把杏花的淡雅

揉进了新茶的氤氲里

我站在风里

甚至不用睁眼

仅凭着这一缕温软的气息

就敢确信

你已到达

桃树下的犹豫

那株桃树站在路口

犹豫了很久

像极了那个

欲言又止

怕春风听见的你

每一朵花，都开得小心翼翼

解冻的溪流

不再只是单纯的奔跑

它焦急地翻越岩石

像有远方的海在等它

像我等你的心情

那只燕子

为何还在屋檐下徘徊？

它一遍遍修补旧巢

不是为了遮风挡雨

是想在春天里

为你留住一檐旧日的温情

风停了

花瓣却落进我的掌心

并没有字句

只有灼人的温度

这满园春色

都是你欲说还休的

心事

城市阳台（二章）

□ 陈毅艺

城市阳台

春日去一趟情侣路海滩，踩着碎落一滩的暮光，不觉来到城市阳台。

夕阳下像镀上一层鎏金的云造型的城市阳台，是珠海优美的城市地标之一。这一刻，无论从海滩看城市阳台，还是在城市阳台巡视湾区沙滩，你的心境顿时从喧嚣中安静下来，你悒郁的灵魂得到最大的释放，怡情愉悦萦绕你的目光……

我站立在阳台廊桥，俯视沙滩上玩耍休闲的大人小孩——有戏潮玩沙的幼童少年，有躺座椅上仰观蓝天缓缓掠过云层客机的夫妇，有撑伞盘腿对着大海发呆的长者。你看到的都是晒人，我看到的是在晒诗、晒情怀、晒一座城的未来……

隐隐传来的浪潮声，让我想到当下枪炮声隆隆的中东大战、俄乌战乱、欧美动荡……在这流淌阳光的海湾沙滩，在这充满和平的城市阳台，周围是来自各地的旅人……

正因中国有大海般胸襟的包容，珠海城市阳台成为接待世界的阳台，也是看世界的阳台。

暮色渐苍茫，人不散，沙滩拥挤，海水正暖。

在珠海，每朵浪花都是诗

在珠海，每朵浪花都是诗。

她倾尽深蓝的浪花，用澎湃的激情簇拥着过往的大船；宏伟奇观的港珠澳大桥，在她的低吟浅唱中，也娇羞逶迤而行；鸥鸟在浅白的浪尖上，数着散落的岛屿，拍翼和鸣大海壮阔的诗韵……

在珠海，每片叶子都是诗。

她在严冬里依旧情怀饱满，那诗一般起伏延伸的肌理叶脉，清晰如每条山路栈道；那化不开的浓郁绿意，让硕大的红棉花都不敢独享春光；夏草也只能顶露仰望；秋蝉更嫉妒得喋喋不休……

在珠海，每块浮云都是诗。

她总是深情款款踏浪而来，翻山越岭而去，天空蔚蓝更显她的纯洁诗情；她浓厚连绵时，像抒情的散文诗；当风与阳光把她分隔开，云又成了简美的短诗；我在诗里看到海市蜃楼……

在珠海，老街古镇、海湾沙滩、河流湖岸、湿地水松、红树林与白鹭……何曾又不是诗呢，每一景象又何曾不是成全诗人的佳作呢？

我爱珠海，我爱每位在珠海默默写诗的人！

赋律三首

□ 叶宝林

艾蒿赋

草挺高茎笔赋章，

蓬中默默衬花黄。

千年火索薪传久，

一握青蒿势助昌。

春红谢了无颜色，

艾叶风干岁岁香。

蝼蛄赋

郢客幽居隐土央，

乘风亦可碧云翔。

怀才恨世无人晓，

抱琴携技入洞藏。

蚁竞巢边沙泛软，

蝉争树上曲高扬。

平生忏悔赎苗祸，

舍与鸡虫兑蛋香。

萤火赋

野草萤虫未可量，

从蒿奋起列星旁。

轻轻扑扇知宫事，

熠熠翻书照草堂。

入牗常同灯竞火，

腾霄每向月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