湾韵丨草鞋皮鞋之喻及君子小人之辨——侯志明近著长篇小说《棋盘山下》中的哲理性思辨

四川知名作家侯志明近著长篇小说《棋盘山下》,以书中人物及故事衍生地——“棋盘山”为叙事圆心,勾勒出主人公韩山、谢春明等一批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生人艰辛成长、半生跋涉的精神地图。小说令人动容之处,固然在于情节的跌宕起伏、回环不已,更在于作者为这一代人画出了一幅精确无误的灵魂肖像——他们一只脚深陷泥泞的草鞋,一只脚套进锃亮的皮鞋,在城乡之间、雅俗之间、传统与现代之间,活成了一种“中间人状态”,并透过描摹状写他们的青春成长、爱情婚姻、事业进程及人生命运,充分展现出这一批曾经的时代弄潮儿,面临时间洪流的冲刷激荡所表现出的不甘、挣扎与奋斗进取,人物的爱恨情仇与家国的繁荣兴盛融贯一处,谱就了棋盘山霞光万丈的璀璨景象。

悬置在农村和城市两个世界之间的灵魂小说的核心人物群体,是那些从棋盘山走出去又不断回望的儿女们。全书以主人公韩山的人生经历为主线,年幼时作为襁褓遗孤被遗弃于棋盘山寺庙门前,后为乡村教师韩家收养,成长历程饱尝艰难困苦;在与作风泼辣的曹玉兰相恋并订婚后,借助其亲戚谢春明之力入伍参军,其后则遭误会梦碎军营、奇葩事层出不穷,在和王丽结婚之后遭逢到一连串的创伤打击、荒诞离奇……此外,小说还描写了矿务局改革者谢春明临危受命、潮起潮落的人生境遇,以及投机商人金库、矿工吴富贵夫妇等人物群像,大笔点染、纵横交织,为读者呈现出一幅荡气回肠、余味不尽的大时代群英画卷。

书中主人公韩山、谢春明,以及配角诸人,每每游移往复于城市与农村之间,但小说作者高明之处在于,他并未将这些人物简单处理为城乡二元对立的符号,而是让他们在两种形态生活的拉锯撕扯中,鲜明呈现出复杂多元的人性光辉。

需要特别指出的是,在这部长篇小说中,作者侯志明以其充满哲理性的思辨力与洞察力,提出“草鞋皮鞋之喻”“君子小人之辨”这两大创见,将大时代下小人物的身不由己、欲罢不能,刻画得淋漓尽致,令人醍醐灌顶、耳目一新。

首先说“草鞋皮鞋之喻”。全书最前的“题记”中云:“一只脚穿着泥泞草鞋,一只脚穿着锃亮皮鞋的50后、60后,都是我的兄弟姐妹,此作谨献给他们。”点明自己与同时代人之风貌特征。而在中篇“草鞋皮鞋都是鞋”一节里,更引述谢春明回复“我”之话语——“谁叫你一条腿在农村一条腿在城里,一只脚穿草鞋一只脚穿皮鞋”,再次将城乡差别具象化描述。草鞋走的是来时路,虽然泥泞坎坷、疲惫不堪,甚或还有些狼狈苟且、灰头土脸,可是穿起来体贴舒适,如果没有它,自己也绝不能走到今天。皮鞋呢,走的是现时路和未来路,固然光鲜亮丽、华彩照人,却也难免受其束缚羁绊,假如跑得快一点、急一些,或许还要摔一记重跟头。依我的揣测,作者意在表达——草鞋皮鞋都是鞋,不过,即便是穿上了皮鞋,也应该尽量走得沉稳一些、扎实一点,同时莫忘了那些曾经穿草鞋的日子。

再说“君子小人之辨”。棋盘山上的一副对联——“人生如棋,观棋不语真君子;棋如人生,见死不救是小人”,这是全书文眼所在。作者借此展开了一场关于道德相对性的深刻思辨。传统语境下,“观棋不语”是修养,是君子的边界意识;“见死不救”则是任由病困者日趋消亡而不愿施以援手,是典型的小人行径。君子小人,端只在个人的一念之间,然则人生如棋、世事无常,生命历程中步步要紧,绝不能如棋局悔棋一般,让人生重来一过,唯世上君子多而小人少,君子眼里无小人也。这与题记中的“草鞋皮鞋”意象形成深层呼应。50后、60后这一代人,恰恰是被时代推上岔路口的一部分典型群体——他们无法完全退回草鞋的乡村伦理,也无法彻底融入皮鞋的现代规则。他们的道德困境在于,对乡村,他们是背叛者;对城市,他们是闯入者。这种双重身份让他们在任何一边发言都显得难以融入,于是“不语”便成为常态。但作者侯志明以这部小说打破了“不语”困境——他替50后、60后这一代人发声,说出他们无法言说却时刻在胸的潜在隐痛。

《棋盘山下》的创作特色,在于前述关于棋盘棋局的隐喻,以及以“我”第一人称进行表述的创作手法,使得叙事语言极具辨识度和独特性。而在小说结构上,作者将全书分作上、中、下三篇共六十四小节,章节脉络上则借用明清章回体小说的框架结构,每一小节之命名,皆取七字,以求形式上之统一连贯,诸如“佛门前襁褓遗孤”“谢春明泛舟沧海”“大红袍迎风飘扬”“勤于春耕秋自收”“棋盘山霞光盈空”等等,简要清通且诗意盎然,用以归纳概括全段之核心精神及主要旨趣。这种形式上的创新出奇,使小说在现实主义底色上,更增添了浪漫主义及象征主义的思想厚度。

文字:伍立杨 编辑:刘鹏凯 责任编辑:叶维佳
湾韵丨草鞋皮鞋之喻及君子小人之辨——侯志明近著长篇小说《棋盘山下》中的哲理性思辨
珠海特区报 2026-04-13 02:46

四川知名作家侯志明近著长篇小说《棋盘山下》,以书中人物及故事衍生地——“棋盘山”为叙事圆心,勾勒出主人公韩山、谢春明等一批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生人艰辛成长、半生跋涉的精神地图。小说令人动容之处,固然在于情节的跌宕起伏、回环不已,更在于作者为这一代人画出了一幅精确无误的灵魂肖像——他们一只脚深陷泥泞的草鞋,一只脚套进锃亮的皮鞋,在城乡之间、雅俗之间、传统与现代之间,活成了一种“中间人状态”,并透过描摹状写他们的青春成长、爱情婚姻、事业进程及人生命运,充分展现出这一批曾经的时代弄潮儿,面临时间洪流的冲刷激荡所表现出的不甘、挣扎与奋斗进取,人物的爱恨情仇与家国的繁荣兴盛融贯一处,谱就了棋盘山霞光万丈的璀璨景象。

悬置在农村和城市两个世界之间的灵魂小说的核心人物群体,是那些从棋盘山走出去又不断回望的儿女们。全书以主人公韩山的人生经历为主线,年幼时作为襁褓遗孤被遗弃于棋盘山寺庙门前,后为乡村教师韩家收养,成长历程饱尝艰难困苦;在与作风泼辣的曹玉兰相恋并订婚后,借助其亲戚谢春明之力入伍参军,其后则遭误会梦碎军营、奇葩事层出不穷,在和王丽结婚之后遭逢到一连串的创伤打击、荒诞离奇……此外,小说还描写了矿务局改革者谢春明临危受命、潮起潮落的人生境遇,以及投机商人金库、矿工吴富贵夫妇等人物群像,大笔点染、纵横交织,为读者呈现出一幅荡气回肠、余味不尽的大时代群英画卷。

书中主人公韩山、谢春明,以及配角诸人,每每游移往复于城市与农村之间,但小说作者高明之处在于,他并未将这些人物简单处理为城乡二元对立的符号,而是让他们在两种形态生活的拉锯撕扯中,鲜明呈现出复杂多元的人性光辉。

需要特别指出的是,在这部长篇小说中,作者侯志明以其充满哲理性的思辨力与洞察力,提出“草鞋皮鞋之喻”“君子小人之辨”这两大创见,将大时代下小人物的身不由己、欲罢不能,刻画得淋漓尽致,令人醍醐灌顶、耳目一新。

首先说“草鞋皮鞋之喻”。全书最前的“题记”中云:“一只脚穿着泥泞草鞋,一只脚穿着锃亮皮鞋的50后、60后,都是我的兄弟姐妹,此作谨献给他们。”点明自己与同时代人之风貌特征。而在中篇“草鞋皮鞋都是鞋”一节里,更引述谢春明回复“我”之话语——“谁叫你一条腿在农村一条腿在城里,一只脚穿草鞋一只脚穿皮鞋”,再次将城乡差别具象化描述。草鞋走的是来时路,虽然泥泞坎坷、疲惫不堪,甚或还有些狼狈苟且、灰头土脸,可是穿起来体贴舒适,如果没有它,自己也绝不能走到今天。皮鞋呢,走的是现时路和未来路,固然光鲜亮丽、华彩照人,却也难免受其束缚羁绊,假如跑得快一点、急一些,或许还要摔一记重跟头。依我的揣测,作者意在表达——草鞋皮鞋都是鞋,不过,即便是穿上了皮鞋,也应该尽量走得沉稳一些、扎实一点,同时莫忘了那些曾经穿草鞋的日子。

再说“君子小人之辨”。棋盘山上的一副对联——“人生如棋,观棋不语真君子;棋如人生,见死不救是小人”,这是全书文眼所在。作者借此展开了一场关于道德相对性的深刻思辨。传统语境下,“观棋不语”是修养,是君子的边界意识;“见死不救”则是任由病困者日趋消亡而不愿施以援手,是典型的小人行径。君子小人,端只在个人的一念之间,然则人生如棋、世事无常,生命历程中步步要紧,绝不能如棋局悔棋一般,让人生重来一过,唯世上君子多而小人少,君子眼里无小人也。这与题记中的“草鞋皮鞋”意象形成深层呼应。50后、60后这一代人,恰恰是被时代推上岔路口的一部分典型群体——他们无法完全退回草鞋的乡村伦理,也无法彻底融入皮鞋的现代规则。他们的道德困境在于,对乡村,他们是背叛者;对城市,他们是闯入者。这种双重身份让他们在任何一边发言都显得难以融入,于是“不语”便成为常态。但作者侯志明以这部小说打破了“不语”困境——他替50后、60后这一代人发声,说出他们无法言说却时刻在胸的潜在隐痛。

《棋盘山下》的创作特色,在于前述关于棋盘棋局的隐喻,以及以“我”第一人称进行表述的创作手法,使得叙事语言极具辨识度和独特性。而在小说结构上,作者将全书分作上、中、下三篇共六十四小节,章节脉络上则借用明清章回体小说的框架结构,每一小节之命名,皆取七字,以求形式上之统一连贯,诸如“佛门前襁褓遗孤”“谢春明泛舟沧海”“大红袍迎风飘扬”“勤于春耕秋自收”“棋盘山霞光盈空”等等,简要清通且诗意盎然,用以归纳概括全段之核心精神及主要旨趣。这种形式上的创新出奇,使小说在现实主义底色上,更增添了浪漫主义及象征主义的思想厚度。

文字:伍立杨 编辑:刘鹏凯 责任编辑:叶维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