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章智算
□ 杨晓升
部长年轻时曾听从组织安排，离开北京到山西吕梁山下的一个山村挂职锻炼。一年后，部长结束了挂职驻村工作准备返京。
临别时，村里男女老少纷纷涌到村头送别部长。有人送来苹果，有人送来柿子，有人送来鸡蛋，有人送来花生，有人送来红薯和玉米，还有人干脆拎来了“咯咯咯”正拍打着翅膀不断挣扎的活鸡。乡亲们里三层外三层围住部长，嘘寒问暖，千叮咛万嘱托，争先恐后地说着为部长送别和祝福的话。一时间，村头的那棵老槐树下呈现一派依依惜别、令人感动的场景。部长笑容满面，不停朝乡亲们挥手致意，不停地说着感谢的话，感谢乡亲们一年来对他的支持、关心与帮助，但对乡亲们送来的各种礼物，他一一婉谢，还解释说自己的行李太多，所有的旅行箱和手提包都装满了，确实没法再带其他东西，何况到了太原转乘航班返京，按规定航班限制每位乘客行李的重量，哪怕再多带一点都会超重。如此这般，好说歹说，部长好不容易才劝住了众多热情似火的乡亲，并与他们依依惜别。
回到北京，部长因下乡挂职驻村时表现突出，受到组织的表扬与嘉奖，由下乡前的副处长晋升为处长。他很快进入新的工作角色，还开始恋爱，一年后结婚，又一年后有了孩子。
某天下午，部长正在办公室工作，门口传达室的值班人员忽然打来电话，说是有人找他。部长问是谁？值班人员说是山西吕梁山那边的农村来的，名字叫二狗。部长立即想起来了，眼前还立即浮现起二狗那精瘦黝黑的形象。部长听说是二狗来找他，很是意外，也不免纳闷，不知道二狗大老远的不请自来找自己到底是何因何事？不过他心想二狗既然已经找上门来，无论如何不能拒绝，得见上一面，遂招呼值班人员让二狗在门口等他，他这就下楼去接。
二狗见到部长像见到救星一样，原本多少有些惶惑的脸庞瞬间绽开了灿烂的笑容。部长也笑脸相迎，将他带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一路还不停地与对方拉着家常，不停地询问二狗村里的近况。
进了办公室，部长让二狗坐到沙发上，又递给他一瓶矿泉水。二狗也不客气，接过水拧开瓶盖，一仰头咕噜噜一下子就喝掉了大半瓶，显然是天热渴得不行，末了又抬起手背抹了抹嘴角。部长见状，笑着朝茶几上的一篓餐巾纸指了指，说“你跟前不是有纸吗，用纸擦吧，用手擦不卫生。”二狗听罢“哎哎”地讪笑，顺从地伸手抽了一张餐巾纸重新擦了擦嘴角。部长这才将谈话引入正题。
部长问：“老乡，你大老远跑到北京来，找我有什么事？”
二狗讪讪笑着，说：“没事，俺……俺就是来看看你。”
部长单刀直入：“不会吧，大老远专程跑来看我，你肯定是有什么事，有事你就直说。”
二狗望着部长，依然是一脸讪笑，双掌不停搓着，可就是不开口说话。部长急了，说：“老乡，有事你就快说，我这儿还忙着呢！”
二狗这才咽了口唾液，踌躇片刻，抬起右手伸出两个指头，朝部长晃了晃。部长不明所以，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二狗嗫嚅道：“纸条。”
部长问：“纸条，什么纸条？”
二狗涨红着脸，继续嗫嚅道：“领导，俺……俺只想请你……写张二指宽的纸条，你看……行不？”
部长问：“哦，你想让我写个什么样的纸条呢？”二狗磨蹭了一会儿，这才又嗫嚅着，断断续续说了缘由。部长终于听明白了，二狗的大孙子今年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他既不愿意跟着父亲种田，也不愿意外出打工，而想进乡政府工作，他想请部长给县政府写张纸条，让县政府将他孙子安排进乡政府工作。明白了对方的来意，部长笑了，紧接着朝对方摇了摇头，学着二狗的口吻说：“不行。”
二狗像触了电，木在那里，满脸疑惑，双目直愣愣地注视着部长，像不认识似的。部长看他不明白，又微笑着重复了一遍：“不行。”部长觉得二狗的要求未免太荒唐可笑了，眼下全国范围内各级政府机关公务员入职，全部都必须公开招考，怎么可能凭一张纸条给你那高中毕业的孙子开绿灯，这事就是再大官的纸条都不管用啊。
听明白部长说的“不行”，二狗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固执地说：“能行！”
部长说：“不行。”
二狗说：“能行。”
部长问：“为什么能行？”二狗忽然挺直腰杆，梗起脖颈，涨红着脸理直气壮冲部长说：“领导，只要你给俺写个二指宽的纸条，俺拿着纸条回去，看哪个家伙敢不理我！”
部长听罢，瞬间笑喷……
□ 袁学龙
露珠栖息于草尖
星空入怀
向一棵小草问路
你是人间最明亮的灯盏
我忍住欢呼
在轮回中慢慢低飞
穿过树林，与云朵私语
所有的光碳化为路标
生老病死，酸甜苦辣
山川河流，以及
众仙羽化而居的村庄
均随我而至
□ 阿 胜
父母亲离世后，农村老屋没人居住。每年年底，我们都要除夕前一天，才回老屋。
腊月二十八下午，我们拉一后备箱年货到老屋。我们将老屋里里外外打扫干净，生起煤炉，烟囱冒出炊烟，冷寂老屋，顿时有了暖意。柔和灯光下，常年摆在书架上的父母遗像，看着我们，微笑！
腊月二十九，是除夕。在老家，除夕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准备年夜饭，以及年夜饭前祭祖仪式。父母亲在世时，除夕这天，我什么也不管，睡到自然醒，然后坐等父母喊吃饭。如今，换了身份，我和妻子，为人父母，两个女儿睡到自然醒，坐等我们喊她们吃饭。
除夕是阴天，我和妻子很早就起床。炖好猪蹄，卤好牛肉、鸡肉，再把其他小炒配料备妥，已接近上午十点。距离下午祭祖和年夜饭还早，我就提议去挖野菜，这个季节，满山坡都是野葱和荠菜。既收获野味，又锻炼身体。妻子欣然应允。
我们拿着塑料袋和铲子，沿着老屋后面小马路，朝不远处山坡走去，走到一处石漠化土坡，横竖在石旮旯间的高粱土，高粱秸秆还在，焚烧的高粱秸秆黑灰还在，在这些高粱秸秆之间，密密麻麻长满野葱和荠菜，有的荠菜已经开花，细密荠菜花，繁星一样铺在这些石旮旯土里，夹杂嫩绿野葱，组成绿白相间的梦。我惊讶于这样的石漠化高粱土，却能生长出烤酱香酒最需要的小红缨子糯高粱。
妻子穿梭在一块块高粱地上，专挑肥嫩野葱和荠菜采挖，边挖边说：“如果这些土打过除草剂，是不会生长这些野菜的。”
我说：“野葱和荠菜不光味美，还营养丰富和具有药用价值。年夜饭加这两道野味，会更有特色。”
这些山坡，是我儿时的乐园，我跟小伙伴们在这里割草放牛，在这里玩耍嬉闹。环顾四野，我仿佛看见大人们在这些土里耕作的情形，几十年过去，那些大人们，差不多已作古。村里几十户人家的老房子，大多翻修成小别墅，一幢幢小别墅之间，是一座座坟墓。逝者紧邻生者，生者守着逝者，在亘古不变的山野，一天天，一年年，一代代，日升月落，生生不息。
路边茂密棘丛传来一声悦耳的鸟鸣，继而得到群鸟呼应共鸣。我欢喜起来，放下铲子，噘着唇，极力吹了一声响哨。群鸟合奏顿止，它们许是很久没听到放牛娃的哨声，都惊喜屏息歪头侧耳倾听。我感动于鸟儿们听懂了放牛娃久违的口哨，就手捂胸口，深吸一口气，对着藏在棘丛的鸟们，吹起抑扬婉转的哨乐，把我心中的思念传遍山坡，如泣如诉。一曲吹罢，林壑阒寂。我醉然兀立，就像酒后微醺，痛快酣畅地唱诵了一首古曲。
妻子停下手中活计，笑着说：“咦，跟了你几十年，第一次听你吹这么动听的口哨！”
妻子的话音打断我跟鸟们灵之共鸣，鸟们开始叽叽喳喳，声音如浪，此起彼伏。
我被棘丛边团团白花吸引，走近一看，是被人们称作“羊舌条”的植物，可能是其叶状如山羊吐出的舌条，人们才给其取了如此形象的名字。我凑过去闻它花香，还是儿时闻到的那股熟悉的淡香。但最令我难忘的是，“羊舌条”开花结的红果，红果麦粒大小，到秋天就由红变黑，吃到嘴里，汁甜可口，放牛娃们总是贪婪地吃着“羊舌条”黑果，吃完这棵吃那棵，吃得满唇满脸沾满黑汁。
我和妻子挖挖走走，走走挖挖，手机步数记录，两个多钟头，走了差不多七公里，汗水湿透我的衣衫，我脱下衣衫，享受山风的清凉，嗅着泥土的馥郁，无比惬意。
下午三点刚过，村子开始有燃放鞭炮的声音，是祭祖比较早的人家，祭祖仪式已经结束。我把香烛纸钱拿出来摆好，妻子开始准备祭祖饭菜等祭品。我叫来大女儿，拿出用白宣纸封好的三十个“袱纸”，开始教她如何写袱纸——袱纸格式，对逝者称呼，如何落款。大女儿一学就会，并认真写起来。我回忆起小时候父亲教我写的袱纸的情形，抬头看书架上父亲的遗像——父亲正看着我，无比慈祥！
我虔诚地对着祭桌鞠躬，叩首，磕头，祝福，祈祷。真希望我的虔意，能通过香烛，传达到先父先母和祖先们那里。我叫来两个女儿，照着我的样子行祭祀礼，然后一起焚烧纸钱袱纸。仪式结束，我们在大门口点燃鞭炮。
年夜饭后，天黑下来。村里紧邻别墅坟茔前，以及山坡上坟茔前，都亮起蜡烛。有的人家在坟前放鞭炮，有的人家在坟前放烟花。摇曳烛火，明亮灯光，鞭炮炸响，璀璨烟花，电视歌声，孩子欢笑，交织成一片朦胧和暖，拥抱了整个村庄。
□ 彭 岚
将近傍晚，一道闪电划过，一声惊雷响起，很快，大颗的雨滴，一声接着一声地砸下来，节奏越来越紧密，雨滴成了雨帘，一场春日的雷暴雨，突然降临荒芜的后院。
我心里欣喜，小院是多么需要惊雷和暴雨来唤醒和浇灌！我快速走到玻璃移门前，想看清这喜人的雨势，猫已早早占着它的位子，我索性盘腿在猫身后坐下。
此刻的一场雨，让四周万物都开始动起来，雷如画笔，画出了风，画出了空气，唯有我和猫静静地坐着，坐在空气的最底层，不说话，像是对此刻着迷。乌云在迁徙，斜斜的雨帘，倾泻而下，寻花蕾，寻枝头，寻树干，再使劲钻入泥土，深深地往下去，寻土下的根，急切地，像是带了使命，带着重要的生命力，为一场启动和改变。
这里是猫的专座，它经常趴在这里，看外面的世界，一看就是很长时间。它刚送走白茫茫的冬雪，那些日子，一片白色遮盖了所有视野，猫如白雪般安静无声，静待长长的冬季，慢慢游走。
积雪融化后，修剪过的植物就露了出来，矮矮的枯枝露出地面。如果不说，真不知哪一棵是玫瑰，哪一群是雏菊。风来的时候，带起枯叶翻飞，这样的时候，猫就很激动，它直立起身子，爪子趴在玻璃门上，想扑将过去，但终被门挡住而无奈。
无风的日子，台阶上的矮牵牛结的籽，吸引了几只灰雀来盆里，兜兜转转，用尖尖的喙不停地啄。这也是让猫激动的时候，全身进入捕猎状态，嘴里发出“咔咔”的声音。自从鸟儿来过后，每天早晨，猫就早早地来到玻璃门前候着，期待鸟儿的再次寻食。
成年的松鼠和野兔，很长时间都不见踪影，倒是有好几次，我看到狐狸从后院穿过，猫都错过了，我对猫说，你不要出去哦，外面危险。猫不知一门之外的危险，它久久地看着外面，像一个哲学家，有的是时间。我不知它是否对一门之外的世界感兴趣，但我知道，暴雨后，一切将会不一样，猫将会看到不同的风景。
黄玫瑰将重新开放，雏菊很快就会长高抽枝并开出花来。蝴蝶和蜜蜂也会从南方飞回来，在花蕊里开始它们忙碌的劳作。天会越来越蓝，越来越高远，鸟儿会越来越多次地停在篱笆上，鸣唱，歇脚，飞翔。到那时，角落的那棵枫树，褐红色的新芽就会长成密密的大片叶子，你叠着我，我靠着你，给松鼠藏身，给鸟巢托底。
雨继续下，猫依然惬意地趴着，两只前爪蜷缩着，揣在身体下，偶尔回头看我一眼，像是确定，我也喜雨。似乎，雨落下，争吵可以停下，焦虑可以放下，世界就安全平和了，我们什么都不用担心。
这一门之隔的院子，是自由，也是动荡，松鼠会来，野兔会来，也招来了狐狸，浣熊一家也堂而皇之地走过，可能在夜深之时，郊狼也来过，一不小心，谁就成了谁的天敌，而弱小的那个就丢了性命。 这院子，不再属于我，我多少有点放弃，不再如以前经常在院子里待着，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迎头碰到把自己吓一跳的动物。它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最厉害的还是鸟儿吧，飞在高高的枝头，而我与猫，倒像是被囚禁在笼子里，虽然有了一份安稳。
我们在安稳中，静静地坐着，凝神地听着，好像惊雷和春雨很重要。自问还有什么重要的东西需要去追逐？以前遇到的人和事，都落在了身后，就像旅途中看到的风景，一幕幕、一帧帧掉入记忆的深渊。以前强迫自己做的事情，现在尽量不为难自己，就少了很多牵绊和挂碍。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但又怎能狭隘地以好和坏来区分呢？我慢慢退回到自己小小的空间，重新定义什么是重要？健康的自己是重要的；与猫坐着看风听雨是重要的；雷鸣响彻天际，春雨浇灌大地，是重要的。
又一声震耳的雷鸣在头顶响起，又一道耀眼的闪电划过，短暂地照亮了我和猫。
圆圆的雨滴，清晰地沿着玻璃门流淌下来，带出了一路水迹，一瞬间有了美的感觉。天光还亮着，春雷响起时，很多事情才刚刚开始。
□ 李 勇
春风，请捎去我的问候
暖阳，请带走我的祝愿
早春的花骨朵
已为你打开幸福的小灯笼
小尾巴 我看见你轻盈的脚步
在丈量巴陵的春光
你梦的翅膀
在白云湖的上空翔舞
小尾巴 我看见你正缓缓向我游来
与我的影子重叠
成一首读不厌的
春的小诗
□ 黄承智
春天在雨的呢喃中醒来
早起的露珠从草尖滑落
柳树牵出水中的蓝天
风扯着云的手四处奔跑
乡村的角落里牧童的短笛
吹奏出星星点点的春光
蜜蜂从冬天的余温里飞出
藏进了野花的被窝里
春天是位不速之客
正在酝酿一场盛大的舞会
远处一头老牛甩着尾巴
咀嚼埋藏一冬的往事
□ 黄 鹏
城中村出租屋的墙根
去年贴的福字卷起一角
像有话要说
楼下潮汕老板娘
把返潮的花生铺在报纸上
一粒一粒捡出发霉的
她说春天就是这样
□ 何俊霖
轻盈盈的，带着春天温润的风
洒在秧苗嫩嫩的叶上
水珠反射着太阳七彩的光
似鱼儿的眼睛，绽出红紫芳菲
燕子已重现身影，在田埂、在树尖
或是低空呢喃，许是怀春了
竟与路过的蜜蜂相互嬉闹追逐
谷雨的雨是柔和的
飘在行人爽爽的身上
水滴映衬出额头焕发的亮
像青蛙的双眸，银色闪耀
□ 杨放辉
刀斧正在验明
树木的外伤
花草的内疾
需要一群蜜蜂的望闻问切
来查明轻重、缓急，以及病因
雨水滋养的部分
真菌亦在成长
老年黄叶斑和枯枝挂在林间
南风和花朵
封锁的消息真伪难辨
野兔安静，露水的点滴挂在枝头
猫头鹰的呼噜声在透明的夜晚
略显安静
正好与埋伏
在身体里的暗疾形成对峙
月亮如一名厌倦漂泊的少年
沉醉于自己的光芒
银亮的肤色
镀亮过我们的阴影
□ 杨晓升
部长年轻时曾听从组织安排，离开北京到山西吕梁山下的一个山村挂职锻炼。一年后，部长结束了挂职驻村工作准备返京。
临别时，村里男女老少纷纷涌到村头送别部长。有人送来苹果，有人送来柿子，有人送来鸡蛋，有人送来花生，有人送来红薯和玉米，还有人干脆拎来了“咯咯咯”正拍打着翅膀不断挣扎的活鸡。乡亲们里三层外三层围住部长，嘘寒问暖，千叮咛万嘱托，争先恐后地说着为部长送别和祝福的话。一时间，村头的那棵老槐树下呈现一派依依惜别、令人感动的场景。部长笑容满面，不停朝乡亲们挥手致意，不停地说着感谢的话，感谢乡亲们一年来对他的支持、关心与帮助，但对乡亲们送来的各种礼物，他一一婉谢，还解释说自己的行李太多，所有的旅行箱和手提包都装满了，确实没法再带其他东西，何况到了太原转乘航班返京，按规定航班限制每位乘客行李的重量，哪怕再多带一点都会超重。如此这般，好说歹说，部长好不容易才劝住了众多热情似火的乡亲，并与他们依依惜别。
回到北京，部长因下乡挂职驻村时表现突出，受到组织的表扬与嘉奖，由下乡前的副处长晋升为处长。他很快进入新的工作角色，还开始恋爱，一年后结婚，又一年后有了孩子。
某天下午，部长正在办公室工作，门口传达室的值班人员忽然打来电话，说是有人找他。部长问是谁？值班人员说是山西吕梁山那边的农村来的，名字叫二狗。部长立即想起来了，眼前还立即浮现起二狗那精瘦黝黑的形象。部长听说是二狗来找他，很是意外，也不免纳闷，不知道二狗大老远的不请自来找自己到底是何因何事？不过他心想二狗既然已经找上门来，无论如何不能拒绝，得见上一面，遂招呼值班人员让二狗在门口等他，他这就下楼去接。
二狗见到部长像见到救星一样，原本多少有些惶惑的脸庞瞬间绽开了灿烂的笑容。部长也笑脸相迎，将他带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一路还不停地与对方拉着家常，不停地询问二狗村里的近况。
进了办公室，部长让二狗坐到沙发上，又递给他一瓶矿泉水。二狗也不客气，接过水拧开瓶盖，一仰头咕噜噜一下子就喝掉了大半瓶，显然是天热渴得不行，末了又抬起手背抹了抹嘴角。部长见状，笑着朝茶几上的一篓餐巾纸指了指，说“你跟前不是有纸吗，用纸擦吧，用手擦不卫生。”二狗听罢“哎哎”地讪笑，顺从地伸手抽了一张餐巾纸重新擦了擦嘴角。部长这才将谈话引入正题。
部长问：“老乡，你大老远跑到北京来，找我有什么事？”
二狗讪讪笑着，说：“没事，俺……俺就是来看看你。”
部长单刀直入：“不会吧，大老远专程跑来看我，你肯定是有什么事，有事你就直说。”
二狗望着部长，依然是一脸讪笑，双掌不停搓着，可就是不开口说话。部长急了，说：“老乡，有事你就快说，我这儿还忙着呢！”
二狗这才咽了口唾液，踌躇片刻，抬起右手伸出两个指头，朝部长晃了晃。部长不明所以，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二狗嗫嚅道：“纸条。”
部长问：“纸条，什么纸条？”
二狗涨红着脸，继续嗫嚅道：“领导，俺……俺只想请你……写张二指宽的纸条，你看……行不？”
部长问：“哦，你想让我写个什么样的纸条呢？”二狗磨蹭了一会儿，这才又嗫嚅着，断断续续说了缘由。部长终于听明白了，二狗的大孙子今年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他既不愿意跟着父亲种田，也不愿意外出打工，而想进乡政府工作，他想请部长给县政府写张纸条，让县政府将他孙子安排进乡政府工作。明白了对方的来意，部长笑了，紧接着朝对方摇了摇头，学着二狗的口吻说：“不行。”
二狗像触了电，木在那里，满脸疑惑，双目直愣愣地注视着部长，像不认识似的。部长看他不明白，又微笑着重复了一遍：“不行。”部长觉得二狗的要求未免太荒唐可笑了，眼下全国范围内各级政府机关公务员入职，全部都必须公开招考，怎么可能凭一张纸条给你那高中毕业的孙子开绿灯，这事就是再大官的纸条都不管用啊。
听明白部长说的“不行”，二狗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固执地说：“能行！”
部长说：“不行。”
二狗说：“能行。”
部长问：“为什么能行？”二狗忽然挺直腰杆，梗起脖颈，涨红着脸理直气壮冲部长说：“领导，只要你给俺写个二指宽的纸条，俺拿着纸条回去，看哪个家伙敢不理我！”
部长听罢，瞬间笑喷……
□ 袁学龙
露珠栖息于草尖
星空入怀
向一棵小草问路
你是人间最明亮的灯盏
我忍住欢呼
在轮回中慢慢低飞
穿过树林，与云朵私语
所有的光碳化为路标
生老病死，酸甜苦辣
山川河流，以及
众仙羽化而居的村庄
均随我而至
□ 阿 胜
父母亲离世后，农村老屋没人居住。每年年底，我们都要除夕前一天，才回老屋。
腊月二十八下午，我们拉一后备箱年货到老屋。我们将老屋里里外外打扫干净，生起煤炉，烟囱冒出炊烟，冷寂老屋，顿时有了暖意。柔和灯光下，常年摆在书架上的父母遗像，看着我们，微笑！
腊月二十九，是除夕。在老家，除夕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准备年夜饭，以及年夜饭前祭祖仪式。父母亲在世时，除夕这天，我什么也不管，睡到自然醒，然后坐等父母喊吃饭。如今，换了身份，我和妻子，为人父母，两个女儿睡到自然醒，坐等我们喊她们吃饭。
除夕是阴天，我和妻子很早就起床。炖好猪蹄，卤好牛肉、鸡肉，再把其他小炒配料备妥，已接近上午十点。距离下午祭祖和年夜饭还早，我就提议去挖野菜，这个季节，满山坡都是野葱和荠菜。既收获野味，又锻炼身体。妻子欣然应允。
我们拿着塑料袋和铲子，沿着老屋后面小马路，朝不远处山坡走去，走到一处石漠化土坡，横竖在石旮旯间的高粱土，高粱秸秆还在，焚烧的高粱秸秆黑灰还在，在这些高粱秸秆之间，密密麻麻长满野葱和荠菜，有的荠菜已经开花，细密荠菜花，繁星一样铺在这些石旮旯土里，夹杂嫩绿野葱，组成绿白相间的梦。我惊讶于这样的石漠化高粱土，却能生长出烤酱香酒最需要的小红缨子糯高粱。
妻子穿梭在一块块高粱地上，专挑肥嫩野葱和荠菜采挖，边挖边说：“如果这些土打过除草剂，是不会生长这些野菜的。”
我说：“野葱和荠菜不光味美，还营养丰富和具有药用价值。年夜饭加这两道野味，会更有特色。”
这些山坡，是我儿时的乐园，我跟小伙伴们在这里割草放牛，在这里玩耍嬉闹。环顾四野，我仿佛看见大人们在这些土里耕作的情形，几十年过去，那些大人们，差不多已作古。村里几十户人家的老房子，大多翻修成小别墅，一幢幢小别墅之间，是一座座坟墓。逝者紧邻生者，生者守着逝者，在亘古不变的山野，一天天，一年年，一代代，日升月落，生生不息。
路边茂密棘丛传来一声悦耳的鸟鸣，继而得到群鸟呼应共鸣。我欢喜起来，放下铲子，噘着唇，极力吹了一声响哨。群鸟合奏顿止，它们许是很久没听到放牛娃的哨声，都惊喜屏息歪头侧耳倾听。我感动于鸟儿们听懂了放牛娃久违的口哨，就手捂胸口，深吸一口气，对着藏在棘丛的鸟们，吹起抑扬婉转的哨乐，把我心中的思念传遍山坡，如泣如诉。一曲吹罢，林壑阒寂。我醉然兀立，就像酒后微醺，痛快酣畅地唱诵了一首古曲。
妻子停下手中活计，笑着说：“咦，跟了你几十年，第一次听你吹这么动听的口哨！”
妻子的话音打断我跟鸟们灵之共鸣，鸟们开始叽叽喳喳，声音如浪，此起彼伏。
我被棘丛边团团白花吸引，走近一看，是被人们称作“羊舌条”的植物，可能是其叶状如山羊吐出的舌条，人们才给其取了如此形象的名字。我凑过去闻它花香，还是儿时闻到的那股熟悉的淡香。但最令我难忘的是，“羊舌条”开花结的红果，红果麦粒大小，到秋天就由红变黑，吃到嘴里，汁甜可口，放牛娃们总是贪婪地吃着“羊舌条”黑果，吃完这棵吃那棵，吃得满唇满脸沾满黑汁。
我和妻子挖挖走走，走走挖挖，手机步数记录，两个多钟头，走了差不多七公里，汗水湿透我的衣衫，我脱下衣衫，享受山风的清凉，嗅着泥土的馥郁，无比惬意。
下午三点刚过，村子开始有燃放鞭炮的声音，是祭祖比较早的人家，祭祖仪式已经结束。我把香烛纸钱拿出来摆好，妻子开始准备祭祖饭菜等祭品。我叫来大女儿，拿出用白宣纸封好的三十个“袱纸”，开始教她如何写袱纸——袱纸格式，对逝者称呼，如何落款。大女儿一学就会，并认真写起来。我回忆起小时候父亲教我写的袱纸的情形，抬头看书架上父亲的遗像——父亲正看着我，无比慈祥！
我虔诚地对着祭桌鞠躬，叩首，磕头，祝福，祈祷。真希望我的虔意，能通过香烛，传达到先父先母和祖先们那里。我叫来两个女儿，照着我的样子行祭祀礼，然后一起焚烧纸钱袱纸。仪式结束，我们在大门口点燃鞭炮。
年夜饭后，天黑下来。村里紧邻别墅坟茔前，以及山坡上坟茔前，都亮起蜡烛。有的人家在坟前放鞭炮，有的人家在坟前放烟花。摇曳烛火，明亮灯光，鞭炮炸响，璀璨烟花，电视歌声，孩子欢笑，交织成一片朦胧和暖，拥抱了整个村庄。
□ 彭 岚
将近傍晚，一道闪电划过，一声惊雷响起，很快，大颗的雨滴，一声接着一声地砸下来，节奏越来越紧密，雨滴成了雨帘，一场春日的雷暴雨，突然降临荒芜的后院。
我心里欣喜，小院是多么需要惊雷和暴雨来唤醒和浇灌！我快速走到玻璃移门前，想看清这喜人的雨势，猫已早早占着它的位子，我索性盘腿在猫身后坐下。
此刻的一场雨，让四周万物都开始动起来，雷如画笔，画出了风，画出了空气，唯有我和猫静静地坐着，坐在空气的最底层，不说话，像是对此刻着迷。乌云在迁徙，斜斜的雨帘，倾泻而下，寻花蕾，寻枝头，寻树干，再使劲钻入泥土，深深地往下去，寻土下的根，急切地，像是带了使命，带着重要的生命力，为一场启动和改变。
这里是猫的专座，它经常趴在这里，看外面的世界，一看就是很长时间。它刚送走白茫茫的冬雪，那些日子，一片白色遮盖了所有视野，猫如白雪般安静无声，静待长长的冬季，慢慢游走。
积雪融化后，修剪过的植物就露了出来，矮矮的枯枝露出地面。如果不说，真不知哪一棵是玫瑰，哪一群是雏菊。风来的时候，带起枯叶翻飞，这样的时候，猫就很激动，它直立起身子，爪子趴在玻璃门上，想扑将过去，但终被门挡住而无奈。
无风的日子，台阶上的矮牵牛结的籽，吸引了几只灰雀来盆里，兜兜转转，用尖尖的喙不停地啄。这也是让猫激动的时候，全身进入捕猎状态，嘴里发出“咔咔”的声音。自从鸟儿来过后，每天早晨，猫就早早地来到玻璃门前候着，期待鸟儿的再次寻食。
成年的松鼠和野兔，很长时间都不见踪影，倒是有好几次，我看到狐狸从后院穿过，猫都错过了，我对猫说，你不要出去哦，外面危险。猫不知一门之外的危险，它久久地看着外面，像一个哲学家，有的是时间。我不知它是否对一门之外的世界感兴趣，但我知道，暴雨后，一切将会不一样，猫将会看到不同的风景。
黄玫瑰将重新开放，雏菊很快就会长高抽枝并开出花来。蝴蝶和蜜蜂也会从南方飞回来，在花蕊里开始它们忙碌的劳作。天会越来越蓝，越来越高远，鸟儿会越来越多次地停在篱笆上，鸣唱，歇脚，飞翔。到那时，角落的那棵枫树，褐红色的新芽就会长成密密的大片叶子，你叠着我，我靠着你，给松鼠藏身，给鸟巢托底。
雨继续下，猫依然惬意地趴着，两只前爪蜷缩着，揣在身体下，偶尔回头看我一眼，像是确定，我也喜雨。似乎，雨落下，争吵可以停下，焦虑可以放下，世界就安全平和了，我们什么都不用担心。
这一门之隔的院子，是自由，也是动荡，松鼠会来，野兔会来，也招来了狐狸，浣熊一家也堂而皇之地走过，可能在夜深之时，郊狼也来过，一不小心，谁就成了谁的天敌，而弱小的那个就丢了性命。 这院子，不再属于我，我多少有点放弃，不再如以前经常在院子里待着，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迎头碰到把自己吓一跳的动物。它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最厉害的还是鸟儿吧，飞在高高的枝头，而我与猫，倒像是被囚禁在笼子里，虽然有了一份安稳。
我们在安稳中，静静地坐着，凝神地听着，好像惊雷和春雨很重要。自问还有什么重要的东西需要去追逐？以前遇到的人和事，都落在了身后，就像旅途中看到的风景，一幕幕、一帧帧掉入记忆的深渊。以前强迫自己做的事情，现在尽量不为难自己，就少了很多牵绊和挂碍。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但又怎能狭隘地以好和坏来区分呢？我慢慢退回到自己小小的空间，重新定义什么是重要？健康的自己是重要的；与猫坐着看风听雨是重要的；雷鸣响彻天际，春雨浇灌大地，是重要的。
又一声震耳的雷鸣在头顶响起，又一道耀眼的闪电划过，短暂地照亮了我和猫。
圆圆的雨滴，清晰地沿着玻璃门流淌下来，带出了一路水迹，一瞬间有了美的感觉。天光还亮着，春雷响起时，很多事情才刚刚开始。
□ 李 勇
春风，请捎去我的问候
暖阳，请带走我的祝愿
早春的花骨朵
已为你打开幸福的小灯笼
小尾巴 我看见你轻盈的脚步
在丈量巴陵的春光
你梦的翅膀
在白云湖的上空翔舞
小尾巴 我看见你正缓缓向我游来
与我的影子重叠
成一首读不厌的
春的小诗
□ 黄承智
春天在雨的呢喃中醒来
早起的露珠从草尖滑落
柳树牵出水中的蓝天
风扯着云的手四处奔跑
乡村的角落里牧童的短笛
吹奏出星星点点的春光
蜜蜂从冬天的余温里飞出
藏进了野花的被窝里
春天是位不速之客
正在酝酿一场盛大的舞会
远处一头老牛甩着尾巴
咀嚼埋藏一冬的往事
□ 黄 鹏
城中村出租屋的墙根
去年贴的福字卷起一角
像有话要说
楼下潮汕老板娘
把返潮的花生铺在报纸上
一粒一粒捡出发霉的
她说春天就是这样
□ 何俊霖
轻盈盈的，带着春天温润的风
洒在秧苗嫩嫩的叶上
水珠反射着太阳七彩的光
似鱼儿的眼睛，绽出红紫芳菲
燕子已重现身影，在田埂、在树尖
或是低空呢喃，许是怀春了
竟与路过的蜜蜂相互嬉闹追逐
谷雨的雨是柔和的
飘在行人爽爽的身上
水滴映衬出额头焕发的亮
像青蛙的双眸，银色闪耀
□ 杨放辉
刀斧正在验明
树木的外伤
花草的内疾
需要一群蜜蜂的望闻问切
来查明轻重、缓急，以及病因
雨水滋养的部分
真菌亦在成长
老年黄叶斑和枯枝挂在林间
南风和花朵
封锁的消息真伪难辨
野兔安静，露水的点滴挂在枝头
猫头鹰的呼噜声在透明的夜晚
略显安静
正好与埋伏
在身体里的暗疾形成对峙
月亮如一名厌倦漂泊的少年
沉醉于自己的光芒
银亮的肤色
镀亮过我们的阴影
-我已经到底线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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