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动的舞台

□ 梁冬霓

唢呐无疑是最嘹亮的，激昂的锣与鼓，带着一种力量直抵云端，引领着人群的情绪高涨起来，而竹提琴、二弦、三弦、秦琴、二胡等乐器的和鸣，像高山下的水流，使铿锵的乐曲里多了一些柔软的部分。在熙攘的人群中，一众人穿着鲜艳的黄色衣服，推着一个装饰华丽的柜子，敲锣打鼓，吹拉弹唱，跟着一个举着路承牌的女子一路演奏，成为街心的亮点。

这种表演就是斗门的民间传统艺术锣鼓柜，也称八音柜。金、石、土、革、丝、木、匏、竹八种材质，在能工巧匠的手中变成我国古代的各种乐器，带着不同的情感色彩走向民间，由此，八音是古代乐器的总称。在一百多年漫长的历史中，斗门锣鼓柜从八音的初始形态走来，演绎到今天，已成为一项重要的民间艺术活动。它既大俗，又大雅，在南门村，在斗门各个乡村，如艳素兼具的花，盛开在红白喜事各个场所。

四柱亭子式柜子，长三尺至五尺，宽两尺许。它装着锣与鼓，在笙箫管弦的声音中沉入时间的深处。它被推动着经过大街小巷的时候，车轮缓缓，仿佛装着各种乐器，也装满它在每场表演中留下的回忆。柜顶四周精美的木质雕刻，呈现出“龙凤呈祥”“金龙吐珠”“双凤朝阳”“花开富贵”等美好寓意。深褐、朱红、靛蓝、橘黄等颜色相错相容，与红色的柱子相得益彰，虽然看起来并不鲜亮，却有一种耐人寻味的深沉。柜顶如亭顶，下面四角还悬吊着铃铛，跟随嵌在亭顶下的刺绣锦缎的流苏一起摆动，为演奏中的音乐添加一些玲珑清亮的音色。

北江“老杉”做的柜身，自带一种厚重感。用以抬柜子行走的红色木棍，又使得柜子像一顶花轿。柜身前后各有一幅红花绿叶的图案，左右两侧则是花草图案，色彩鲜艳，把老杉身上凝聚的沧桑岁月，包裹在轻吟浅笑中。它已忘记了时光，忘记了前世，它不但是一个柜子，也是乐器本身，在共鸣箱里融合着磅礴、粗犷、柔软、婉转等各种情愫，把人带进音乐的圣地中。

随着由缓至急的鼓声，唢呐、铜锣、镲声划破天空，雄壮、热烈的广东音乐《得胜令》，瞬间驱散了云雾。随后又一阵低音和鸣，二弦、三弦、秦胡、椰胡等乐器如春雨缠绵，低诉着细腻温润的情感。在豪放与婉转中如此交替，听者也恍惚步入那大开大合的情境中。在越来越密的鼓点中，磅礴的气势突然收拢，我们如将军凯旋、大军班师场景中的一员，止不住想一同欢欣、庆贺。酣畅淋漓的一首音乐结束，听众的神思却仍在乐曲中。此时的锣鼓柜，和那些演奏者，是一个流动的舞台，行走的戏班，让每一场即兴的表演都具有灵魂，留在听众的心里。

八音相会，奏乐歌舞的锣鼓柜，唢呐是主要的演奏乐器，吹奏的是主旋律。北方的唢呐音色比较硬朗，听起来裂石穿云，而广东的唢呐音色相对柔婉一些。可以说北方的唢呐是钢，而广东的唢呐是木。唢呐吹奏的一般都是广东音乐，或者模仿粤剧生、旦的板腔，声音娇媚而又嘹亮，还带着迂回曲折的情感，而柔婉的音色正好能体现这样的起伏。其他丝竹，加上铜锣、钹、鼓、木鱼、掌板等，近二十种乐器，则是主旋律里的和弦，带着丰富的情感表现力，把锣鼓柜音乐的喜与悲都表达得淋漓尽致。

在添丁、贺寿、结婚等喜庆的场合中，锣鼓柜打扮得像个新娘，柜顶镶嵌的是红底刺绣锦缎。乐队演奏的是“生”字头曲牌的乐曲，如梆子首板、梆子滚花、梆子慢板、梆子中板等。在送别逝世亲人等悲伤的场合中，锣鼓柜也带着哀伤，柜顶嵌着白凤蓝底刺绣锦缎，在素颜中奏出哀婉的乐曲，演奏的乐曲一般是“合”字头曲牌，如“合”字二黄、二流二黄滚花等。

锣鼓柜除了巡演和在喜庆或丧白事等礼俗中演奏，它还与飘色和水上婚嫁等其他非遗名录一起表演。在各种绚丽的色彩中，把广东音乐的活泼、开朗、明快都融进飘色的民间传说和水上婚嫁的大红灯笼中，揉成视觉与听觉的文化盛宴。

这些民间的演奏者，也是未离开过田埂的村民。他们让锣鼓柜的声音沿着水道翻过山丘，散落在接霞庄，在菉猗堂前，在南门村的巷子，在斗门的每个乡村。锣鼓柜的演奏是属于民间的，它像点点繁星，照亮阡陌田野，也让每一个听客心里悲欢的音符都找到归宿。

会转的小圆球

□ 李春鹏

回南天一走，春天就来了。村前柳树开始吐出新绿。

容闳跟着父亲踏上渡船。七岁了，他紧攥母亲缝制的蓝布包裹，里头装着一本半旧《千字文》，还有两套粗麻衣裳和三个熟鸡蛋。茶叶和八角的香味，透过蛋壳上的褐色裂痕渗出来。

“澳门那边，红毛先生教番书。学成了，经商做买办，好过考秀才。”父亲的话混着船桨击水声，在湿润的海风里飘忽走远。太阳跃出海面，把咸淡水交汇处染成五彩缤纷的绸缎。南屏退向船尾，在容闳眼里越来越模糊，终于成为灰色小点。

容闳来到澳门，成为马礼逊学堂一名小学生。布朗校长握着鹅毛笔，在石板上写下英文字母，边写边教读。寂静的夜晚，砖墙上沁出清凉的潮气，床板下爬过几只蟑螂。同伴嘻闹，容闳在英文练习册上临摹。煤油灯的光亮，把字母的影子拉得老长。那毛笔总是不听话，该直的不直，该弯的不弯，该圆的不圆。他记着父亲的叮嘱，沉下心一笔一画练习，累了就默读《千字文》。

布朗校长在晨会上表扬他，说他勤奋好学。他把容闳叫到办公室，给予他特别的关爱。容闳看见了蒸汽机模型，这家伙太神奇了，居然能用水蒸汽拉着火车轮船跑。布朗校长办公桌上有个彩色小圆球，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英文小字。他不知道那花花绿绿的色块代表什么，只是觉得好玩。好奇心驱使他一直盯着，眼睛都不眨一下。

布朗校长慈祥地问：知道那是什么吗？容闳摇摇头。

布朗校长拿起小圆球，右指稍一用力，小圆球旋转起来，速度很快。容闳仰头望，感觉眼花瞭乱。布朗校长笑着说：“这是地球仪，地球上有一百多个国家，还有海洋山川，都标注出来了。”

容闳睁着大眼睛倾听。布朗校长站起身，拿着地球仪来到容闳跟前。他蹲下身，指着地球仪说：这是China中国，这是美国America。你看，两国之间隔着宽阔的太平洋。

容闳头一回见到地球仪，中国只是上面指甲盖大小的淡黄色块，澳门只是一个点。他觉得自己一下子开了眼界。从那天起，容闳读书学习更认真了。

人间四月

□ 邢继学

清明的细雨

淅淅沥沥

大概下了已有几千年

雨点在玻璃窗上不时哽咽

断断续续讲述人世间的悲欢离合

午后一场蓄谋已久的冰雹倾盆而至

空气瞬间支离破碎

晚风携柔情悄悄靠近我

告诉我杜鹃花天亮将要怒放

一簇簇火红的烈焰

会抚平思念的波涛

会让泥土表面的伤口结痂

断壁残垣将选择重生

布谷鸟已穿越黑暗

准备在太阳下晾晒翅膀的斑斓

我扛起雨水浸泡的执念

没有星辰

没有拐杖

没有食粮

没有人为我画饼充饥

我的视野如饥似渴

只能借助踉跄的烛光

在颤抖的风里卑微前行

一路感受人间四月的冷暖

汽笛长鸣远去

我与孤寂仍站在黑夜里

恍然意识到自己忘记了说再见

珠海颂

□ 柳岳华

长虹卧波伶仃洋，碧海晴空映笑扬。

湾区枢纽连寰宇，琴澳交融共韶光。

日月贝歌云外立，伶仃潮涌浪中翔。

白豚跃影惊鸿现，壮阔山海纳万邦。

诗二首

□ 梁健夫

游阳江沙扒湾观潮

金色染清湾，

茫茫秋水环。

乘风潮势起，

万马啸雄关。

早春赏桃花

又赏销恨客，

今年优旧年。

花朝神抖擞，

景象气清妍。

活色嫣和粉，

初芽嫩且鲜。

人间有光彩，

无处不桃源。

注:尾联用邻韵。

郁金香花海与鞅

□ 郑轶玮

春天的郁金香，总让我产生一种错觉，仿佛时间这一终极律令，在这里被短暂地悬置，一切因果的锁链悄然松解，所有流变、推演、逻辑的闭环，都在这片花海的氤氲里暂时失效。

置身于这样的花海中，像是纵身跃入一段被人为从时间长河里精准剥离、被意识刻意雕琢而成的时间切片，那是一个被温柔的春日光影凝固、尘世的喧嚣彻底净化过的异质现实。它脱离了日常时间的连续性，挣脱了世俗现实的琐碎与沉重，成为独立于宏观时间体系之外的存在单元。

也许正是在这样的瞬间，时间完成了一种更隐秘的收束：从概率随机过程的视角来看，未来所有可能的演化路径，其期望被守恒入为当下这一节点。一直很喜欢鞅（martingale）这个概念——在已知截至当前时刻的全部信息流的前提下，对未来任意时刻状态的条件期望，恰好等于当前时刻的取值。

也就是说，未来的条件期望，并非延展出新的趋势与方向，而是恒等于当下本身。并非未来没有任何演化的可能，随机过程的路径依然可以发生波动，只是从数学期望层面，不存在可预判的系统性偏移，所有可通过理性概率推演的未来期望结构，都已被包含于这一刻。

也许只是某个夕阳西下时分，穿透铃兰的光线裹挟着不同于往日的温度与质感，在花瓣上闪烁的光晕藏着光影的隐秘；只是看着郁金香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树影在地面缓缓晃动，那韵律与节奏，精准复刻了童年某个无所事事，抑或是练习钢琴的某个午后的时空频率，唤醒了最原始的安宁与懵懂；只是某次无需言语的默契对视，而后同时笑出声的对话，周遭的空气仿佛被注入了灵性，化作与缠绕周身的轻松气息同频浮动的光粒，轻盈、澄澈、无拘无束。

从鞅的意义上看，基于现有信息，对未来的条件期望无法产生新的增量。在截至当前时刻的所有有效信息都已被纳入考量，对未来的条件期望不再偏离当下，无法通过现有信息推演出额外的期望变化，时间在某些主观体验中便呈现出一种近似停滞的错觉。

摄影，本质上正是人类凭借冰冷的器械，试图捕捉这种超越语言逻辑、无法被具象文字阐释的存在断裂，这种时间与经验的非连续性裂隙。相机所做的事情，从表象上看是对现实的复刻与记录，但从存在主义结合随机过程的维度深究，其实更接近一种主动的、有意识的选择性遗忘，对繁杂真实的刻意剥离与筛选。

如果说现实中的时间序列是一个伴随信息流不断展开的连续随机过程，那么摄影所做的，便是将这一过程在某一时刻的观测值抽离出来，使其脱离原本依附的完整信息流。

它固执地保留住刹那的光线、浓烈的色彩、精巧的构图，却残忍地抹去所有潜藏于表象之下、不可见亦不可触的灵魂内核——没有人会透过定格的画面，知道那一刻，每个身处其中的人，脑海中翻涌着怎样的思绪，是隐秘的欢喜，是无声的惆怅，是对过往的追忆，还是对未来的惶惑；没有人会洞悉那些明媚笑容的背后，每个人的内心正在发生怎样复杂的解构与重构，那些未说出口的挣扎、无法言说的困顿、难以名状的悸动，构成了生命最真实的内在结构，却统统被镜头隔绝在画面之外。

于是你透过照片看到的，是一片被高度压缩、被刻意美化、被剥离了所有沉重与繁杂的扁平化现实：和煦的阳光、绚烂的花海、熙攘的人群、明媚的笑容，一切都显得纯粹、轻盈、没有重量，仿佛世间所有的美好都凝聚于此，没有烦恼，没有伤痛，没有矛盾，只有永恒的安宁与欢愉。可这份美好，本就是建立在对真实的阉割与删减之上，是人类为自己营造的一场视觉乌托邦。

森 林（组诗）

□ 胡津铭

短 剑

微凉的江水吹过

一阵渔船之风

精巧的复仇，像

一把短剑

江面拂动

拒剑之人注定死去

削去所有的黑发，在一夜之间

守剑之人注定痛苦

沉去所有的渔船，在一瞬之间

日月昭昭乎侵已驰

与子期乎芦之漪

诗句或像短剑

以及墓碑上刻下的，那些

我许下的心愿

仇恨在此 化作一片剑冢

在死者诀别的眼神里，我看见

清澈的泪水

借短剑之光显现

至君王的血干涸时

你将短剑刺入历史的掌心

我的掌心似也无端发痒。

难以抑制的

似是无法回忆的时间

（直到你再次出现时，我才发现）

时间的血管并非无所不能

短剑在其中

割开无数的血滴

仇恨正呼吸

我仔细嗅着短剑上

那些锈迹斑斑的蔷薇

一股鱼腥味

来自蒙古草原

之后短剑透过花瓣

进入没有心灵的胸口

近 水

十八世纪的诗人

有他现代的惶恐

墨水油印的电子压花

陌生的稿纸上

画下沙皇伟岸的一生

你接受恐怖轨道的刑罚

在高纬度的群山

与白象之间施行

重复火车远去之后

诗人金色的叶脉迸裂

血液的惊骇之处在于

一撮嵌在刻钟里的头发

注定痛苦的命运

复活在群魔注视的断草下

你活着

以忧郁诗人的名义

同父亲的眼神一道活着

答 案

翻开乌鸦的翅膀

内里自然空虚一片

可你本不属于这片森林

又为何执意

把笑脸化作树桩上的

半只蝴蝶

雨

丝丝缄默的雨

做着喊叫的梦

你伸出手

在雨中，一片深灰的敌意

□ 彭 健

万里长江肇雪原，乾坤浩荡纳百川。

滚滚浪潮啸世界，照鉴华夏五千年。

横贯东西奔海瀚，沁润南北泓甘泉。

飞扬蹈厉器宇轩，吞吐大荒百丈渊。

格拉丹东雪峰寒，金沙岷江荆楚暖。

巴蜀三峡诗画笺，雄浑秀丽绕江南。

千古淘洗日月灿，苍茫大江恃冠冕。

中华民族之摇篮，地老天荒旷伟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