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云雾一样相逢

□ 冯 渊

此刻，我在万米高空的飞机上。眼睛长时间盯着翻滚、卷曲、蓬松的云层看，这堆棉花糖尽管轻盈、柔弱，但巨大体积的汇聚，它也有惊人的容量吧。谁知道铺满天空的云有多少吨？想起吃过的一种金箔冰激凌，闪亮的金箔粘在奶油的最外层，和着奶香，冰凉滑爽，那薄薄的金箔除了炫目，在舌尖上其实毫无感觉。据说一克黄金可以延展为一平方米的金箔，一平方米就是一万平方厘米，足够装点一千个冰激凌。当我们看到在空气中飘飞的金箔时，忘记了黄金是密度最大的金属之一。当我们看到这些翻滚的云雾，不要忘记它可以凝聚为成吨的水，冷冻为巨大的冰。它们只是改变了形态，并没有改变本质。

这些起伏的雾团，太像大雪弥漫的麦田。看久了，想深入其间，奔跑，撒欢，打滚。人能不能改变自身形态，让自己在碧落之上像一团雾一样飘摇？

能化成云雾多好。我对这种感觉，是好多年前在灶间塞柴火。棉花秆在灶膛里猛烈燃烧，通红的花光映红了我的脸蛋，热量将我的小胳膊小腿蒸腾出细汗来，这时胳膊和腿变得细腻白皙，不再是平日里黄巴巴又干又瘦的样子，我对身体有了轻微的好感。那时不过十岁吧。又过了六七年，冬天我在玻璃门边晒太阳，看到艳阳下玻璃中自己的双颊，清秀又清瘦，双眼明亮闪烁，脑海里冒出惨绿少年四个字来。

无论多轻盈，与云雾比，它都是笨拙的。只有云雾才能自如，自在，自由。

高空没有参照物，我们无法通过视觉感知速度。所谓速度，不过是近距离参照物的视觉冲击，我们看到山峦、竹树迅速后退，才知道汽车有多快。人，很多时候生活在自己的感受里，生活在自己的参照系里。

不能真的羽化登仙，我期盼获得化身为云雾的感觉。

我喜欢这庞大的、看似虚无的云雾。它饱满、有质量；它单纯，给人的感受很尖锐。生活中绝大部分时间，人是忙碌的，也是无趣的，许多琐事完成后没有在大脑皮层留下真实的印记，那些事多半是白忙活。一生当中，强烈的欢喜与快乐，并不多见。许多时候被时光磨损成钝钝、木木的状态，只有敏感深沉的人，才特别去在乎并发掘那些尖锐的感受。眼下这无边的云雾，让我手足无措，满心欢喜。无边的空间，无尽的奔跑，人像云雾一样拍打在高空，像云雾一样相逢，多好。

大街上，人们匆忙赶路，可能会发生碰撞；速度越快，碰得越痛。空间有限，利益有限，逐利的人肯定也会发生冲撞。所以，庄子建议，“以无厚入有间”。

云雾是近似“无厚”的，两片云团冲撞不会疼痛，它们很快就相互吸收了，融为一体。一片云落在一团雾里，像一叶小舟进入了江海，“舟遥遥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

用心去爱一个人，就会患得患失，就会在意从前根本不会在意的细节，就会无端流泪，欢喜，恼恨。

在各自轨道行驶的车子，相安无事。人和人，如果都是平行线永不相交，则世间太平。甜蜜的追尾，温柔的碰擦，尖锐的碰撞乃至颠覆的侧翻，人就会留下伤痕。

都是因为有身体在。如果没有身体，两片云雾，任它如何碰擦，都会彼此吸收，重叠，丝丝缕缕相融，然后，根本看不出碰撞和撕裂，它随时打开、随时合拢，永葆完整，它没有封闭固执的身体，只是一些水汽。虚空的云雾，相遇的是思绪、感觉、趣味，以及建立在这些基础上的价值观念、立场、态度。

这团云雾会喜欢上另一团云雾，它们就聚拢；一阵风来，随时飘散，两团云雾分离不会有牵挂、依恋，更不会像折断树枝、剥开树皮那样艰难疼痛，它们都属于无边无际无始无终铺满天空的雾，它们有无数的触角在水汽里感受到对方的存在。

“有身”者一旦分开，要么“伤离别”，要么“纵使相逢应不识”。他们，或者怨恨，或者麻木、遗忘。只有“云雾”，无论分散、聚拢，感觉、思想、情感依然永生。

没有身体的羁绊，情感、观念、思绪可以任意流布，任何一朵云都不属于另外某朵云，就像大海里的一滴水，它不属于另一滴水，所有的水滴都属于大海，所有的云雾都属于一万米的高空。不产生私有观念，不想占为己有，就不会得之欢喜、失之忧痛。

人对往事的记忆，像出了故障的存储卡，记录和遗忘毫无规律，还经常卡顿，在不需要出现的场景里突然播放残损的黑白片。电子产品何时坏掉毫无征兆也没理由，大脑记忆同样，它要留下什么、忘记什么，并不由人做主。

“有身”的人，陷在往事里被动；没有身体羁绊的云雾，它在天边翻滚、聚拢、消散，最终又弥合，它们是永不分离的整体。即使远隔一千公里，云雾不过是铺张开来的水，它们凝聚在一起，又是一泓清泉。我此刻的飞行距离刚好一千公里，如果沿途铺开一毫米宽的金箔，刚好是一千克黄金，一只手就能轻轻承托。

一千公里的云雾冷凝了不过一汪水，一千公里延展开去的金线一手就能把握，看上去它们四处弥漫或者绵长无限，跨越千山万水，它们还是一个整体。

整体，就不会孤独，不会外求。我希望自己能变成云雾，不是要找到另一团雾，而是要成为独立自足的整体。

古 韵

随吟

□黄俊霞

暖日红棉吐絮中，漫天似雪舞苍穹。

此身忽觉生双翼，驾起白云追彩虹。

观珠海市老年大学歌舞

□胡艳

岁阑新景一台红，曼舞轻歌入画中。

无酒尚能生醉意，隆冬却有暖香风。

客思

□邓芳

故里江声忆，他乡月色寒。

秋风吹暖梦，往事入清欢。

春池花影

□毕可慧

水映西窗景自幽，每逢此刻怯登楼。

偏知缘尽无凭寄？却怨春江花影留。

半条鱼的智慧

□ 河向东

带着好奇，走进鱼老板的餐厅。

好奇的不是老板姓鱼，而是他卖半条鱼。对于小海鲜而言，半条鱼也就只能打个牙祭了，拆分零卖这种事大概只发生在三文鱼等生猛海鲜身上了。鱼老板却给出了他的逻辑：猪肉、牛肉是不是论斤卖？冬瓜、南瓜也是切开卖，鱼也可以嘛。客人需要不同品种海鲜的味道，我们就要尊重人家的选择啦。

半条鱼摆上冰面的时候，我就信了。他说这样的售卖方式，比平常增加了六成的销量，言语间满是喜悦。这种销售方式，为我打开了一扇窗：那就是找到小切口才能解决问题。不能总是固守于自己的“鱼”卖相好、品质高，卖相好只能取悦于相机，“咔嚓”一下就过去了；品质高才是耐人回味的，半条鱼的品质也是一样高，半条才更有性价比，回味悠长永远比眼前一亮更值得。

当琳琅满目的小海鲜陆续上桌的时候，秀色可餐、饕餮盛宴、垂涎三尺这些词首先抢占了脑子，海洋的鲜香迫不及待地钻进所有人的鼻子，一阵阵不易察觉的咕咚声后，就听到了此起彼伏的赞叹声，鱼虾蟹蚌被夸得通体透红，戴手套的拿夹子的挽袖子的陆续就不斯文了，生生被夹螃蟹的咔嚓声、嗦螺吃蚬的吱吱声所取代，吃鱼也不怎么用筷子夹了，那种叉勺一体的工具瞬间大显身手，间或可以听到啤酒杯的碰撞声和那心满意足的打嗝声。最忙碌的其实是来来回回换骨碟的服务员了，望着小山一样的骨碟和食客们的小花脸，他们既高兴又嗔怪，高兴的是食客们对小海鲜的高度认可，嗔怪的也是食客们的对小海鲜的高度认可。此刻，只有老板娘在收银台后面喜滋滋地笑着：今天又多卖了六成。

鱼是鱼老板亲自端上来的。他发动我们宣传，给“珠海小海鲜”点个赞吧，给你们打折。这话一下子激活了所有人爱占便宜的天性，一行人好奇地听完“珠海小海鲜”是什么、吃什么、在哪吃等系列宣传，也了解到鱼老板是“半生卖海鲜，一招吃遍天”的实在人，是一种高段位的精明。半条鱼的买卖就是他自己与时俱进的一招，不由得令人感叹：一招鲜，吃遍天。

便有好事者嘴欠：“半只生蚝卖不？”

“卖，你给钱的嘛，上半只半价，下半只全价。”

于是，满座喷饭。

上半只——那是个壳啊！

只留下他在风中凌乱。

等到结账环节才是体现智慧的时候，半条鱼果然比整条鱼便宜了好多，这正是鱼老板想要的效果：让人尝到更多，自己卖得更好。

住在大山深处（组诗）

□ 龙邦乐

住在大山深处

一定是比陶潜住得更深

沉默与回声之间

彩虹和雨滴种下的

满山吐艳比菊更灿烂

山与山不一样，正如河流的分布

住在大山深处

星辰尽管坠在山那边

风，每夜都会来敲门

露珠在叶尖写下黎明的将至

而我正筹谋着

把一座山的沉默带走

云雾总是炫耀它的千手舞蹈

偶尔鸟鸣会跌入幽谷

回声也会发芽

我阻挡不了一些归来的云

长成另一座山的模样

鹰的影子精致纯粹

城市的七彩灯火

不会让它摸着黑夜前往

苔藓一直偷偷啃食着寂静千年

大山每一次都告诉我

皎洁的月光是山里唯一的灯盏

翻越大山

头顶盘旋的鹰不会告诉我

哪里是终点

我知道必须翻越这座山

荒草淹没来时的路

风化的石头在手心里捏成沙

脚步声继续响起

寂静被踏碎了一次又一次

夜幕低垂时篝火牵起星辰闪烁

最亮的总能撕开云朵

我知道大山背后藏着什么

我知道翻越这座山

又一轮日出正向我奔来

故乡是一尾放生无数次的鱼

夜夜垂钓

冬越来越深时，

骨缝里的冰霜，凝结更长的夜

一尾鱼无声息游来

月牙弯成钓杆，没有饵料

钩上却有千钧重

谁被钓起，谁被一次次放归

旧年月光披上鳞甲

向黎明路口反复冲锋

我不会把黑夜还给谁

大山还在沉浮

看那鱼，又执拗地游回

它曾经出走的深渊

老屋

檐角的风铃

摇着无人应答的叮当

门轴腐了

吱呀一声，划出一道陈旧的伤口

所有角落都早已沦陷

蛛网高举尘埃，宣布彻底占领

风从裂缝钻入，撞壁后转身逃亡

炉膛里的灰烬被谁掏空

年画褪成苍白的影子

鲤鱼只剩溃烂的尾鳍

却还在游动

娃娃的笑容，在剥落中强装喜庆

房顶的破洞，逃走了阳光和炊烟

藤椅上坐着最后一位归人

烟斗的火光是村庄最小的灯盏

土地早已习惯了在夜里静坐

不只是土地在沉默

月光抽身离开，什么也没带走

一声叹息

在离老屋最近的路口摇晃

月光要把我的影子铺到哪里

沿河而行

脚步到哪里，流水都跟随

光在不在，影子都在

叶子藏在林荫深处

风总会找出来

发黄，好过留在阴影里

夕阳已飞得足够低了

我看见自己

翻过一座高高的山

珠海印象

□ 刘武汉

航班抵临珠海已是夜里十点。

我贴近舷窗，眼前一片光的海洋，脚下已是万家灯火，楼宇的轮廓被金色的光点勾勒，街道是流淌的光河，广场是散落的星团，近海的岛屿像几枚不慎滑落的夜明珠，在墨绿色丝绒般的海面上闪闪发光。

港珠澳大桥像一条巨龙静卧于伶仃洋上，桥身是它光铸的龙骨，蜿蜒起伏；桥塔是它昂起的龙角，刺破夜空；延伸向远方的引桥是它舒展的龙须，探入港、澳的千家万户。飞机开始下降，那条光龙越来越近，越来越生动，我能看清车流在桥面上划过的一道道弧光，像是龙鳞一闪一闪细微的翕动。

金湾机场既有现代建筑的宏伟与壮观，又有自然景观的宁静和浪漫，灯光与绿色互相交融，为旅客和市民带来了独特的视觉体验。近处，澳门塔的霓虹为天际线戴上一顶珠光宝气的冠冕；远处，香港群山后的夜空闪烁着节日的火树银花。在这除夕前夜，那每一粒光点背后，也如我们家一样都沉浸在团聚的幸福时光。我仿佛能闻到年夜饭的香气，听见觥筹交错的微响，看见窗花后攒动的人影。眼前，大街小巷，张灯结彩，房前屋后，香馨四溢，伶仃洋不再伶仃，它被这光的纽带温柔地拥抱着。

珠海！从特区初创的潮涌中崛起，正在向大湾区融合的新高地奋进，珠海这座中国最早设立的经济特区之一，正以粤港澳大湾区建设为契机，在建设“珠江口西岸核心城市”的征程中，将改革开放的基因与南海之滨的禀赋相融，勾勒着中国式现代化滨海城市的精彩图景。这座年轻之城，正以山海为卷，书写颜值与实力并存的滨海传奇。

珠海太美了，一边蓝天碧海，一边绿色如茵，宅旁村边、地头水畔、山侧河畔、路边广场、景区周边……在珠海，越来越多口袋公园、城市绿道、小微绿地悄然绽放在街头巷尾，那些曾被忽略的“颜值盲区”“四旁五边”，如今都成了绿美珠海的崭新景致。

珠海的城市美化，早已跳出对山体、道路、荒地的常规绿化，转而俯身细耕城市的每一处转角、每一道缝隙——就像给家装做精致“美缝”一般，一点点拾掇那些曾被忽略的犄角旮旯，让它们亮起来、美起来，透着一股熨帖又鲜活的烟火气。

“珠海的空气可以罐装出口”，成为赞美珠海自然环境的“广告词”，而好到可以“罐装出口”的空气，依山环海的自然条件虽然是天然优势，同时也离不开科学的规划治理与绿色转型。

全长55公里、具有浪漫风情的情侣路风情海岸带，串联起渔女雕像、日月贝、爱情邮局等城市地标，也同步推进沙滩修复与公园建设，将硬质堤岸改造成公共沙滩，让市民的滨海体验从“隔海相望”转为“亲海相融”，已经成为生态文明建设成果展示的重要窗口和全民共享、美丽宜居的“城市客厅”。

从港珠澳大桥珠海公路口岸出发，近距离观赏大桥的英姿，再依次经过三座通航斜拉桥，穿过海底隧道，最终抵达蓝海豚岛。在这里下车后，既能走进展馆和观景平台游览，还能邂逅珍贵的中华白海豚。

作为超级工程的港珠澳大桥，曾创下多项“世界第一”，建设中诞生580多项新专利及多项世界之最，能抗16级台风、8级地震，也是中国从“桥梁大国”迈向“桥梁强国”的里程碑，更是粤港澳三地首次合作的超大型跨海交通工程。

自港珠澳大桥开通以来，极大便利了三地居民和国内外游客的往来，加速了民俗文化的交流、传播和互动，例如端午龙舟赛、中秋灯会，香港的“天后诞”、澳门的“妈祖文化”和珠海的“水上婚嫁”等民俗活动以及珠海的非遗展示、澳门的传统手工艺体验，促进了伶仃洋沿岸的民俗旅游经济迅猛发展，吸引了国内外大量游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