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多久没有“走”过一个地方了？不是匆匆打卡的“走”，而是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用皮肤感受风的方向、用双脚记住泥土的质感。对于作家阿来来说，这样的“行走”，是他创作的起点，也是他理解世界的方式。

6月13日，珠海市工人文化宫报告厅内座无虚席，著名作家、茅盾文学奖得主阿来做客珠海大讲堂，带来主题讲座《江河万里书山河——行走中的文学》，与读者分享他几十年来“用脚丈量大地，用心书写山河”的创作历程，开启一场关于文学、山河与生命的对话。

文学与“道路”共生，行走中寻获创作灵感

从走遍四川阿坝州几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到探访苏东坡足迹，回溯陆游“入蜀记”。阿来创作了《大河源》《去有风的旷野》《‌东坡在人间‌》等多部作品，他始终坚信作家一定要“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本次讲座，阿来围绕“行走”与“书写”的关系展开。他坦言，自己未曾刻意定义“行走文学”，却在多年行路书写中践行了这一创作形式。他认为，文学从来与道路密不可分，古人倡导的“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蕴含双重深意，“这个路既指物理之路，即我们每天用双脚丈量的山川大地；也指心灵之路，即人与世界、与他人、与自我对话的情感与精神通路，是通向世间美好的心灵路径。”  

“从中国文学诞生那一天开始，便有关于‘道路’的咏叹。”阿来娓娓道来，屈原“路漫漫其修远兮”，以悲壮笔触书写求索之路；李白“却顾所来径，苍苍横翠微”，在登高回望行路中，收获内心的充盈与自然共情，于一花一鸟间感知生命美好；苏东坡“往日崎岖还记否，路长人困蹇驴嘶”，回望年少仕途启程的崎岖来路，不诉苦难，而是沉淀人生进阶的厚重感悟。他认为，行路的价值，在于历经世事、回望过往时，收获独有的人生意趣与精神沉淀。

谈及自身创作历程，阿来分享了关键的创作理念转折。上世纪80年代初期，他和多数创作者一样，常年闭门伏案、冥思苦想等待灵感，陆续出版《梭磨河》诗集等著作。阿来介绍，“我的故乡依河而居，山川河流像纽带一样，将山野小村与广阔天地、多元文化连接在一起，却常在闭门写作阶段被忽略。”

1989年，30岁的阿来意识到原地等待灵感大多落空，创作的真谛是主动寻找与发现。而且，经典文学的力量坚定了他的转型决心，特别是美国诗人惠特曼《大路之歌》中乐观豁达的人生态度深深触动了他：“我要健康自由，所以要走向那个丰富的广大的世界。那个世界就在我的前面，长长的褐色的路径就在我的前面。”“从此我不再期待好运，我自己就是好运。”“我不再犹疑，不再怀疑。”

“真正的成长与创作，从不被动等待好运，而是主动奔赴广阔世界，在行路中破除犹疑、接纳成长。”自此，阿来告别闭门写作模式，将创作扎根大地。他徒步山野、翻越江河、登顶高原雪峰，在山海辽阔间挣脱世俗琐碎的桎梏，拥有了超越平凡生活的精神格局。“我发现好的文学都来自大地，来自不同的文化，来自不同的活生生的人群。”他感悟到，优秀的文学往往是从大地、人间、苦难与收获中生长出来的真实力量。

在行走的过程中，阿来也更加坚信“人跟自然界、天地、万物是有感应的”。他说，不然杜甫怎么可能写出“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杜甫的“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也是通过自然景象的描绘，在写国破家亡的悲切。阿来称，“人是一种审美的动物，审美就是要把话说得比直白更含蓄、更节制、更委婉、更美。”

从汉唐边塞文学中，阿来读懂了中国文学的雄健底色。汉唐时代，西域丝路、河西走廊、大漠戈壁不仅是地理通路，更是文人精神的修行之路。王维、王昌龄、岑参等诗人，以官员、旅人身份奔赴边塞，亲历大漠长风、黄沙雪域、军旅征途，写下“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平沙莽莽黄入天”等千古名篇。

这些壮阔、豪迈、昂扬的文字，正是来自行路中的孤独、坚韧与直面天地的壮阔心境。阿来指出，古今中外伟大的文学理想高度契合，万卷书与万里路从不矛盾，二者相互映照、彼此成就。他表示，读书让人拥有认知世界的根基，行路让书本知识落地生根、升华成灵魂感悟，像《西游记》等经典著作，本质也是一场关于人与道路、求索与成长的山河叙事。

山河书写初心，人文与科学相融

秉持行走创作理念，阿来开启了漫长的实地踏勘创作之路。2022年以来，他长期行走于长江、黄河、澜沧江源头区域，踏遍高原河谷、古渡口、戈壁草原，近距离观察雪山冰川、溪流草木、藏地生灵，在海拔4500米的高原之上，他与朋友交流间真切体会到文学的治愈力量， 深刻意识到山河的辽阔、自然的生机，能消解内心迷茫，滋养从容心境。

聚焦黄河创作，阿来发现大众熟知的黄河文明多聚焦中下游，源头千余公里的风貌与底蕴鲜被完整书写。为此，他决心溯源黄河，完整记录黄河从源头细泉奔涌成壮阔大河、走出高原滋养华夏大地的全过程。“河流本身的流程很重要，但我们不能只是文学描绘，因为它牵涉到水文学、地质学的知识，这个学习的过程，也是打开世界另一扇门的入口。”创作中，阿来突破传统文学单一的人文书写模式，主动补齐科学认知短板，践行新文化运动倡导的“科学精神”。

行走踏勘让阿来读懂了山河承载的双重价值，他认为，一方面是文化多样性，黄河支流湟水、大通河沿岸，草原与农耕文明交融，多民族共生共居、多元文化共生，是中国包容共生格局的微观缩影；另一方面是生态重要性，三江源、黄河上游的草木、水土、苔藓共同构筑生态屏障，维系着国家水文与气象平衡，守护山河生态就是守护中华文脉与民族命脉。

讲座尾声，阿来回归文学与人生的本质，阐释行走文学的终极意义。他表示，真正健康的文学，是开阔、昂扬、治愈的，而非怨天尤人、顾影自怜。人生可自主奔赴、主动成长的时光不过数十年，唯有走出狭隘的自我格局，坦然奔赴山河、拥抱广阔世界，才能让人生丰盈饱满。

“最近我写了一本关于苏东坡的书《‌东坡在人间‌》，虽然我不能像苏东坡一样的宽广，但是我尽量接近他的宽广。”他以苏东坡的豁达通透为人生与创作的标杆，鼓励广大读者不抱怨、不犹疑、不功利，以行走拓宽文学的边界，以文学丰盈精神的世界，在山河万里间，不负时光、不负本心。

嘉宾互动

中山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珠海）副教授 胡星灿：在这样一个人人可以成为作家的时代，在您的观感和视野中，您认为作家应该承担怎样的责任、使命和道德？

阿来：作家首先要忠于自己的内心与文学本质，而不是外在的需求。如若创作被功利裹挟，以获奖、牟利为目的，便会偏离文学正道，丧失创作的纯粹性。在我看来，从文学本体出发，一切真诚的艺术创造，都离不开真、善、美的内核，即以向善的初心为创作动机，以优美的艺术形式为载体，以真实的表达为终极追求。我个人是偏向古典主义的写作者，我认为经典的传统文学拥有极强的生命力，即便在当代语境下遭遇质疑与否定，其价值依旧会不断重现、焕发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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