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唐家湾聊起何先生

□ 曾维浩

在北师大的南国校园里与赵勇教授相识，说起他的导师童庆炳先生。我说当年在鲁迅文学院听过童先生的课，有点套近乎的感觉。赵勇教授说他作了一个何镇邦先生的访谈，主要谈何先生与童先生的交往，较多地谈到当年北师大与鲁迅文学院合作办研究生班的一些情况。我说，何老师我很熟！这已经不是套近乎了，是特别近乎，近乎到亲切。

初见何镇邦先生，是1987年2月底去鲁迅文学院上学，我乘火车从长沙抵达北京，车晚点，晚上9点左右才到，北京很冷，满头银发年近五十的何镇邦先生带辆中巴车接站。江西的张品成等人先到，何先生说再等一等湖南的曾维浩，居然在火车站等了好几个小时。开学后才知道何镇邦先生是我们的教研室主任，我们称他“何教头”。那时他刚从中国作协创作研究室调到鲁迅文学院，对工作满腔热忱：你们不要受拘束，不愿意听的课，可以不听，或者听到一半觉得不好，中途退出也可以，你们有什么好想法，可以主动上台讲，全国的作家在这里交流很重要。那时唐因先生是院长，基本上是挂名，开学仪式结束后讲过一堂课就不见了，周艾若先生是教务长，也很少看到。主要是何先生在十里堡的那个小院里忙来忙去，请钟敬文先生讲民俗，请李德伦先生讲指挥艺术，请赵朴初先生讲佛学，美国汉学家葛浩文来了，也被拉来讲中国文学的翻译，够排面。何先生一边安排课程一边关注学员作品。杨志军的中篇小说《环湖崩溃》发出来影响不错，何先生立马就联系《当代》一起办了个研讨会。

从鲁迅文学院结业后我来到珠海，再联系上是1997年，那时何先生年届花甲，单位大概也不怎么限制他。他就在三灶住下来，专心治病，何先生在那里呆了两个月之久，我和朋友们差不多每周都去看望他。何先生为人耿直爽快，广交朋友，治病期间，仍有全国各地作者寄稿寄书请他看，请他写评论。那时我主事的杂志刊发纯文学，我向他组稿，去看望先生算是正常工作的一部分。

我的长篇小说《弑父》在《花城》刊发，纳入长春出版社的“新生代长篇小说文库”出版。我请先生作跋，先生高兴地应允，很快写了篇《荒诞有经》，由施战军先放《作家报》发表。何先生曾参与首届茅盾文学奖的筹备，并为评奖做了主要的事务性工作。第二届茅盾文学奖由先生领着一个助手，征集作品、请评委、定议程，全程操办。先生是多届茅盾文学奖的评委，多次参与评奖办公室的工作。

何先生退休后，被一家润滑油公司聘为文化顾问，来珠海出差，住石景山酒店。那位公司老总有具体业务要在珠三角跑，留先生在珠海见文学朋友。先生约见我、胡的清、王海玲。我们兴致蛮高，商量轮流请他吃饭。先生很高兴，也很享受我们围着听他讲文坛掌故的氛围。到第二轮，先生认真地关照我们随便点几个菜就行，不要破费。胡的清豪气地表态：没关系，请得起！我们商量过，您呆多久我们就请多久，还可以多体验几个餐厅。先生开心地笑了。离开珠海前的那个晚餐，那家公司老总也在，先生说，我让公司来请。象拔蚌刺身、蒜茸蒸带子……一桌价格不菲的海鲜，还真见出先生点菜的水平。先生说，点菜是有学问的。我悄悄说，您真大气呀。先生笑，你们请我是花自己的工资，我得替你们省着点。先生的豪爽里透着体贴。

赵勇教授的访谈系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重大项目“中国当代文论话语场域中的审美话语分析研究：以黄药眠与童庆炳为中心”的阶段性成果，因某些原因尚未公开发表，我冒昧求他发我一睹为快。感谢赵勇教授！三万多字的访谈读下来，何镇邦先生直抒胸臆、侃侃而谈的形象就在眼前，说起相关文学事件如数家珍，评价相关人物喜欢说“这小子”。读到“我有时候比较任性”“反正我有时候也管不住自己这张嘴”时，我笑了，这就是真实可亲的先生！

读毕访谈，我忍不住给先生打去电话。先生接到电话十分高兴，说近年身体一直不好，把曹何、王海玲、胡的清挨个儿问候一遍。先生已是米寿高年，我鼓励他说，曹何先生百岁了，您要向他老人家学习。

我在南海之滨遥祝先生早日康复，再来看看变化了的珠海。

□ 陈 军

阳春三月雨烟缭，痴恋情思涌似潮。

子夜推窗偷问柳，青枝何日可牵桃？

□ 刘蔡珍

一帘苇浪泛波光，茅舍新晴照竹凉。

偶有霜风催叶坠，闲云邀我写诗行。

□ 朱水兴

偷闲小坐鹤鸣家，竹椅深依一泡茶。

饮到熏风微渡水，方知品味不相差。

□ 邓红琼

十里情浓月上冈，椰风漫拾夜之芳。

相偎石槛听星语，渔火浮舟入梦乡。

寂静与蓬勃之间

□ 梁冬霓

无论烟雨迷蒙还是丽日晴天，下洲村都值得一往。一些寂静之处，失之于荒凉，一些蓬勃之所，失之于喧嚣。而下洲村恰在中间——安静，却不死寂；生机盎然，却不浮躁。它卧在一座小山下，东临石嘴村，北靠上洲村，南接南门村，西与江门新会隔河相望。

此村在清康熙年间立村。三百多年过去，这个传统的村落披着旧时的衣裳，又镀上时代的小清新，在新旧相融的风貌中迎送着潮起潮落。

进村的沥青路宽敞而安静，两旁绿树轻摇。来到村口，青砖墙、红木窗、木质广告牌，带着浓郁的古风扑面而来。细看，广告牌上都是斗门的文化元素：白蕉海鲈、横山鸭扎包、水上婚嫁……亲切的乡情瞬间在空气中弥漫。沿着墙边种植的三角梅色彩缤纷，在这样的古朴中增添了一丝活泼的气息。

这是下洲村的“斗门印象小镇”。村中闲置的古屋建筑群，藏着岁月旧忆，按着“修旧如旧”的原则，它们被细致温婉地重塑，就有了美丽、健康、活泼而质朴的生命力。

漫步其中，古树、砖墙、青瓦、旗帘、石板路，引着我们走向时间深处，看见了下洲村古老的生命底色，而30多间特色小店，则让我们走进了斗门的文化锦囊中。每一家小店都像锦囊中的细软，让我们驻足、探索。

走进一家“猪脚姜”的店里，向店里的阿婆要了一碗猪脚姜。才端上来，微微的酸味就挑逗了我的味蕾。喝上一口汤，甜中带酸，微辣回甘，顿感腹中油腻被消解。猪脚姜不但是一道美食，且有驱寒祛风、活血暖身的功效，平凡的它早已与百姓的生活融为一体。品着酸甜相宜的浓汤，我环顾四周，只见有个木质楼梯可以上二楼。楼梯靠墙处从上而下整齐堆叠着书本，游人可以坐在旁边阅读。也许是猪脚姜的香味交融了书香，这间小店有了另外一种吸引力。

从店里出来，对面有一位精神矍铄的阿婆笑眯眯地跟我们打招呼，居然说了一句“哈喽”，还很热情地跟我们聊天。她已经90多岁了，但是身体尚且硬朗，耳聪目明。我们离开时，她又挥动着双手，跟我们说“拜拜”。

欢快的笑声消散在巷子里，但轻松愉悦的感觉却一路伴随。横直交错的小巷里，艾馆、茶馆、手工炒米饼、豆腐花等各种传统小店，纷纷向我们示出安然的状态。它们在一个古老农村的深巷里，如一块璞玉，不需精雕细琢，不需珠石镶嵌，却有一种安静朴素的光芒，等待游人的叩访。

这里靠近“御温泉”等旅游景点，所以常有游客来到此处搜寻清新的空气，民宿也就应运而生。20多栋闲置的民房，经过装修后，成为一道别致的风景。

当我们来到一块镶着“一席·半山渡民宿”几个字的黄色木板前，就触摸到一种安静而温柔的气息。木板露出细密的木质纹路，两边成不规则的锯齿状，像是一个废弃的老物件，重新镀上一些鲜亮的颜色，便继续在岁月中穿梭。对，里面的民宿，就是一些闲置的老旧民房经过精心装修，便得以在光阴的流转中重生。

在民宿的庭院中穿行，一切显得自然、随意，没有刻意新奇的装饰，眼中所见有白墙灰瓦、屋檐雕花、竹篱栅栏……民宿的名称也特别有意思，有“谷雨”“立秋”“白露”“秋分”“冬至”等。以节气命名，游客却感受不到季节变化带来的内心起伏，因为这样的宁静给人带来贴心的感受，是一种闲看庭前花开花落的超然。当我们经过草地、石径、绿树、摇椅、覆草凉亭，更似走进一幅简笔画里，没有浓墨重彩，只是寥寥几笔，随意点缀，便有了休闲的意味。画是没有生命的，而我们所处之处却是有生命力的——宁静中暗含着蓬勃。

据这里的负责人说，虽然现在旅游业没有以前那么兴旺，但是平日里一天也能租出近半民宿。我想，这里如此清净而又葱茏，游人来到此处，大概有“倦鸟归巢”的感觉吧。

在村民居住区域，每家每户都有小园子，园子里种着观赏树种或者果树，也搭着一些架子种着番茄，下面是一些蔬菜，田园风光尽收眼中。准备离开时，雨就要来临，下洲村依旧安安静静的，那种接受一场风雨洗礼的坦然，瞬间就把我们的心留住了。

□ 玥

天空突然兴起

要写一首诗，随性地

打破了城市的节奏

高耸的水泥丛林

教会了人审时度势。而此时此刻

我们变成了命运共同体

被动地接受大自然赠予的作品

雨云的另一头，是谁？

思念沾上湿意

被困在屋檐的人、被生活推挤的人

开始叩问自己的灵魂

一场滂沱，一场自洽。

柏油路湿了又干

我的心湿了又干。

无限个问题涌现

没有半分回响便随流泾流走

众生继续奔赴前路

无一人察觉

那些曾被滋润过的旧梦

正奇异地疯狂生长……

捕雾

世界下着一场很慢的雨

心徐徐地趋向静寂

感知那些隐晦的痕迹

脑波翻来覆去

等候，窗外一切晕开。

试用音符临摹

或嚼字小心推敲

只因为想捕捉——你

游弋时自由的姿态

轻柔地，轻柔地流浪

在每个心念间 留下摸不清的轮廓

人终其一生都在追逐指间飘渺

请允许这样亲昵地称呼你：

阿内，阿内。

这不明不白的指向，模糊了

既定的规则。那些变幻的气息

看了一整晚又一整晚

成为了入夜后的怪癖

无法被定义的氤氲啊

爬满小城，穿过我时

留下淡淡的暗渍

□ 戴海波

山路慢慢铺着绿

等你来踩

云烟不散

小筑空空

那盒子里锁着什么

藤蔓缠过手指

记得那次摔倒

刺扎进风里

疼了很久

南墙挨着梦

我们不是柳絮了

不敢乱飞

只说一句——

日子要真

小满

今日不宜谈苦

宜吃枇杷

宜在藤椅里歪着

看蚂蚁搬走半个下午

风从东边来

掀了掀我的草帽

稻田刚灌满水

白鹭单腿站着

像在等谁回消息

你说苦瓜啊

它自己倒不觉得苦

只是默默把夏天

长成一颗一颗的绿

暮色来得慢

蝉声一截一截地矮下去

我在田埂上坐下来

两只脚晃着

像两截被水流

忘了带走的光

电波里的摆渡人

□ 谢师琪

还记得来自珠海的第一通电话是“青年人才驿站”拨给我的。那时，我刚在网上提交申请不久，手机就响了。电话那头是一道温和的女声：“你好，我们是珠海青年人才驿站。你大概什么时候到？我们好提前准备，欢迎你来珠海。”那通电话不长，却让拖着行李箱赶路的我，提前卸下了满身疲惫。

由于定位出了错，司机绕了两圈也没找到我。我着急地拨通他的电话，连声道歉。听筒里传来他带着广东口音的普通话，不急不慢：“靓女，莫急，慢慢来。”那声“莫急”伴着海风吹散了我心头的慌乱。两通电话让我真切地意识到：原来一座城市的包容与善意，可以隔着听筒传递过来。正是这些电波里流淌的温暖，将我一步一步拉进了珠海的怀抱。

当我坐上工位，握住那根灰色的电话听筒，掌心却悄悄沁出了汗。纤细的线仿佛有了千钧重量——一头挑着我入职时的忐忑初心，一头系着万家灯火的冷暖期盼。我与珠海的故事，就续写在这流动的电波间。

入职后的第一个考验，是一张存疑的离职证明。屏幕上公章字体圆润得过分，像极了AI生成的产物，少了印泥渗纸的拙朴真实。发函核实后，造假坐实。

电话接通，背景是招聘会嘈杂的人声，听筒里传来女孩怯生生的哭腔：“我不知道这是违法的……毕业两年换了三份工作，从外地来到珠海，实在撑不住了。”

那一刻，电话这头的我心猛地一缩。我想起去年自己在招聘会人潮里的迷茫，也想起了作为异乡人接到的那两通电话。于是，我放轻声音，严肃讲清法律后果，也劝她别为一时窘迫误了前程。挂断电话，我长出一口气。原来，原则的冰冷外壳下，藏着的是闪闪发光的指路明灯。珠海的包容也藏在不因陌生而打折的善意里。

一位渔民阿叔的退休手续因仍在缴费被系统卡住。我一次次拨号，听筒里只有漫长的“嘟——嘟——”声。一周后，风声呼啸中，终于传来他的声音：“靓女，我在船上啊，还有半个月才靠岸，公司嫌退费麻烦，我这退休是不是办不成了？”

海风几乎要撕裂听筒，电话这头的我，也像在惊涛里行船。我马上钻研“珠海社保掌上办”流程，一边夹着电话，一边在系统里摸索，硬是为他蹚出一条路来。当我把一步步操作指引发过去时，仿佛递出了一根结实的缆绳——阿叔还在茫茫深海，我已为他探清了靠岸的归途。

年前，阿叔顺利领到了养老金。他在电话里感慨：“靓女，你们那个‘掌上办’真厉害啊，我在海上都能办成事。珠海这地方，就是敢想敢干！”

阿叔不懂什么“数字化创新”“放管服改革”，但他记住了“掌上办”三个字。这背后，是珠海骨子里的敢闯敢试——经济特区四十多年沉淀下来的那股子劲儿，从当年“杀出一条血路”，到今天用一个小程序打通服务群众的最后一公里。

最难忘的是一封来自山东的求助邮件。发件人之前在珠海闯荡，后来回家照料卧床老人，无法赶回珠海办退休，线上申请又屡屡受阻。邮件里字字焦灼：“老师，实在麻烦你们了，我夜里都睡不踏实……”

我立刻记下号码拨过去，轻声宽慰：“大叔，照顾老人最重要，手续交给我。”此后每天上班，我第一件事就是刷新补材页面。当退休手续办妥，大叔寄来了锦旗和感谢信。

原来，我们守的不仅是业务流程，更是隔空都能抵达的心安。电话两头，亮着两盏灯：一盏在病榻旁，一盏在办公室里。看不见的电波化作船，载着每一个在风浪中奔波的人，稳稳地渡向岁月的彼岸。珠海就是那处永远敞开的港湾。她年轻，所以她懂你的闯荡；她温暖，所以她等你回家。

如今，电流接通的每一个瞬间，我也成了摆渡人。这根电话线，连着千山万水，也连着最深的黑夜与最美的晨光。我们在这一头，守着永不熄灭的灯；群众在那一头，接住稳稳的幸福。

珠海，让我看到了一座“青春之城”“活力之都”该有的样子——不守旧、不设限，永远在想办法、闯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