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天一轮班。在早班前一夜，转辗反侧几乎成了一种习惯，有时索性放开了，不去那么纠结反而得以多睡一会儿。在城市醒来前走出家门，夏日的晨曦总是早早来临，蛙噪和蝉鸣，是季节最深刻的印记。轻车熟路穿越板樟山隧道，街角处不时窜出几辆觅食的的士，很快，我又将与那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见面了，他们穿梭往返，风尘仆仆，而又习以为常，波澜不惊。

几乎每天，我都会拎着那只破旧的公文包，往返于口岸与家之间，短短几公里的路程，在上下班高峰期却往往得花费大半个小时。更多时候，在无数个午夜，我在城市的边缘游走，在人声鼎沸里归于平静，在斗智斗勇过后疲惫不堪，白发与颓唐，已无可避免地出现在中年男人的鬓边和脸上。

在如此的状况下再去谈诗，似乎显得奢侈。环顾左右，沉默与冷漠、观望与耻笑如影随形。然而，我实在太需要去表达和倾诉了。虽然我周围的人也不少，但我发现他们都不是我所要倾诉的对象。无数个奔赴、坚守或撤退的特殊时刻，一些词句总是不容分说地涌现出来，于是我掏出手机将它们记录下来，就像一次次地完成与自己的对话。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时间是最好的健忘剂，时间也是最理想的刻度尺。此刻，当我的目光穿越过往，所有在当初似乎无足轻重的细节，竟又一个个活灵活现地跳了出来。家国情怀、亲情友情、生活感叹、季节更迭、风花雪月……洋洋洒洒，不一而足。眼前的这些诗歌，便是创作于过去近十年。因此，要感谢过去十年来一直奋斗着的自己，无论是茂盛围、高栏，还是拱北，都是我旅途当中亲切的容纳者及见证者。我若是苟且偷安趁早躺平，做个庸碌之人也未尝不可，但这些热辣滚烫的文字，就断不会得以出现和留存。忽然觉得，过去无数个长夜里的坚守，就都值了。

纳兰性德说过：“当时只道是寻常。”过去这几年，我时常无奈地想起这句话。即便是在最艰难的年份，我大概亦能做到宠辱不惊。最让人不甘的是，那一年我先是经历断足之恨，而后又痛失至亲，生离死别，心力交瘁。迟暮和早殇，暑热或冷酷，早春和晚秋，那都是命啊！由此我想，所谓美好，所谓繁华，所谓盛世欢颜，其实并非人世间的标配，苍凉、离散、丧乱、伤痛才是。

古人称“文以载道”，这些年，我不知道我的这些懒散文字，能否承载起记录时代的重任，但毫无疑问，它们一定在借助分行和意象，真实地记录下我的感受、思索与顿悟。

深黛色的天空，是黎明前的影像。当拂晓来临，天空会铺陈起七色霞光，那是大自然对早行人额外的馈赠。这个时候，一场新雨过后，尽管空气还会湿闷，但岭南漫长的暑热，已经不可避免地消退了。我相信，要不了多久，凉风一定会带来丰收的信息。

崇高的理想，光荣的使命，伟大的追求，这些都必须体现在日常工作和生活的点点滴滴当中。在每一次晨光中，我们都会如期迎来崭新的一天。不知为何，经常地，我会想起里尔克的那句话：“有何胜利可言？挺住意味着一切！”在中国第一大口岸出入境大厅偌大的空间里，我仿佛能听到光阴流逝的声音。那些南来北往的脚步，那些形容各异的脸庞，那些此起彼伏的吆喝，无不昭示着：这是一个生机勃勃、万象更新的时代。

我别无选择，唯有将疲惫藏匿，在这涌动的人潮中继续砥砺，直到旭日东升，直到星光灿烂。

（《在过去和未来之间抵达现在》 ，海夫著，上海文艺出版社 2026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