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吗呢？”晚上刷手机，屏幕上忽然弹出阿宝发来的消息。

我心头微微一震，又细看了一眼，确认是他发来的，快速回复：“刚吃过晚饭，等你来信息呢！”

阿宝是拉土车司机。30多年前，我俩一同从安徽赴珠海经济特区，投身高栏岛连岛大堤建设，后来他娶了当地的南屏姑娘，就地安家落户。我则随单位返回故乡，虽山海相隔，与他音信从未间断。

“端午节快到了，何不来珠海逛逛走走，品尝粽子香？”他又发来一个笑脸包，字里行间满是情意。

“谢谢！有时间一定会去的。”我在回复的笑脸包后面附了这句话，仍觉意犹未尽，又补了一句：“高栏岛的粽子香，我是一辈子记在心里的。”

“好的，期待你来，我陪你去看看阿婶，再逛逛大港口，看看日新月异的繁华气象。”他在笑脸包后面又给了这句话。我俩随后又东一句西一句聊了一会儿。

那是20世纪90年代，特区建设如火如荼，为加快修筑高栏岛连岛大堤，我们60多名安徽工友，租住在一处临海边的山洼里。天蒙蒙亮便上工地，夜幕降临星眨眼中返回驻地，枕着涛声安然入眠。端午节将至时，队长老向特意叮嘱炊事员老顾早做准备：“大家初来特区，一定要让大家吃上地方的好粽子，解乡愁，不思家。”老顾也格外用心，节前三天，便让阿宝开着皮卡车，到三灶镇街上，采购了萝兜叶、咸水草，以及糯米、五花肉、去皮绿豆、咸蛋黄，又将萝兜叶、咸水草、糯米、绿豆放入清水中浸泡。到了端午前一日，他又发动五六位年轻人一起动手包粽子。见大伙不会包枕形粽，便请来房东阿婶现场授艺。整整忙乎了一天，粽叶翻飞，笑语盈盈，包了满满三大盆。见队长来查看，老顾拍着胸脯大声说：“保证明早吃上好粽子。今晚8点准点开炖，四五个小时便熟。”

那个端午前夜，星星缀满天空，海浪裹着涛声轻拍堤岸。厨房门口支起了炖粽子的大铁锅，红彤彤的火苗舔着锅底，散发着缕缕粽子清香。老顾守在旁边，一边守着粽香，一边不时往火里添柴，满眼皆是明早员工吃粽子的惬意景象。但不料半夜突来一股狂风，老顾猝不及防，急忙拽柴熄火，慌乱中把炖锅碰翻了，半生的粽子散落一地，混着灰烬杂物，锅台也损坏了，无法燃火再炖了。我们赶到时，看见老顾愣愣地望着一片狼藉，满脸愧疚，泪水无声滴落在残粽上。

次日天刚蒙蒙亮，队伍准时上班早点名，老向目光扫过众人，正欲开口安抚，只见房东阿婶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粽子快步走来，老远便传来清亮的声音：“大家来尝尝粽子，一定很香的。”众人一下子怔住了。老向迎上前，一时语塞；老顾双手接过盆，连声“谢谢！谢谢！”阿婶面带温笑，轻声道：“昨晚的事我知道了。你们远离家，为特区建设而来，吃了粽子就不想家啦！”

我细细咀嚼着粽子，慢慢品尝，足足用了半个多小时，那软糯、那醇香、那清冽香味，连同阿婶的善意与笑颜，也深烙在心底，永远留存在记忆里。自那以后，阿婶成了我们共同的“阿婶”。工余之时，大伙有事无事都喜欢去她家坐坐、聊聊。

思绪拉回，我心念一动，操起手机，给阿宝发去信息：“端午前，咱们一同去看望阿婶，看看高栏岛。”

“太好了！节前一周等你。我提前准备，带上我老婆包的粽子。”阿宝秒回，后面依旧跟着一个温暖的笑脸包。

“一言为定！”我回复时又添上笑脸包，似乎眼里已有了高栏岛的图景，鼻尖也染上了粽子的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