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极少拍个人的单独照，即便是合影，除非迫不得已，混在人群当中，让别人扭捏那么一张，以资他人的纪念，于我而言，照不照那张相，并无关系，不照最好。

平生第一张照片，是小学毕业的黑白合影。有一面阔大的背景图，画着亭台楼阁，花朵明月，夜空中白鹤亮翅，地上梅花鹿静卧。在不同的年龄段，涌动着不同的心境，多次端详那张四周裁切成锯齿状的五寸照片，感慨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乡村画师心中，就已经有了那么富裕的美景，即便是过去了半个世纪，我依然没有能力，生活在那样的场景里，我的老师没有，男同学没有，女同学竟然也没有，按理说她们天然地拥有更多的选择和机会，却竟然也没有，这难免让人遗憾和绝望。每次，目光扫过自己的时候，立马飘移过去，有什么可看的呢？就是那样一个11岁的乡村少年，初次面对镜头，神情疑惧呆滞，嘴巴半张欲合，双手抱膝，坐在地上。干巴的脚踝下套着蠢笨的老式布鞋，两个大脚趾突出在破洞之外，白白亮亮，相当对称。

时隔四十二年，我在外县的一个山区小村担任驻村第一书记，在帮扶户家里，意外地遇到了张万秀同学，相逢的喜悦自不待言，更令我意外的是，见到了同一底片的“彩色”合影。

张万秀靠在沙发上，掩嘴仰头，乐不可支，说：“那是我自己上的色。结婚的时候，我带过来了。”

再次凝视这张合影。背景图上，她不着一色。多么温柔的夜色，也是非黑即白，她是懂得这个朴素的道理的，但是老师和同学们的脸上，各有红红的两坨，那是著名的高原红，她把握住了这个特点。每个人所穿的衣服，尽她所能，真是五颜六色，一片斑斓。我特别看了张万秀，她个子高，站在后排，只露着上半身，这当然限制了她的发挥，她只能给自己“穿”上花色方格衫，垂在胸前的辫子上，多了两个粉色的蝴蝶结。我第一次仔细地查看了合影中的自己，惊讶地发现，我的鞋完整如新，那两个刺眼的脚趾被黑色颜料涂抹，消失在了一片善意和祝福里。

“唉，那时候家里都穷，照相连双新鞋子都没有。我幸亏站在后排，裤子上全是补丁，还好被挡住了。”

我用手机翻拍了这张“彩色”合影，留作纪念。

那一天，我破例在帮扶户家里吃了清炖土鸡，和张万秀的男人喝到大醉。

参加工作，照相这事，已属稀松平常，但内心依然排斥独自拍照。填表办证，免冠正面，背景要么纯白，要么纯红，要么纯蓝，这要看索要照片机构的人神经发到哪种颜色。照这种相，只能配合，顺其自然，啪嗒一声，了事。拿到照片，特别满意。因为照片上的自己，一脸严肃，本色出演，毫无矫揉造作之感，很棒。

拿了这样的照片去办理出国护照和港澳台通行证，出入境管理局的女警官看看照片，又抬头看看活人，问：“你左脸上的这一块，是伤疤还是胎记？”

我回答：“老年斑。”

她说：“我是善意提醒您，这个不能祛斑。到时候照片上有，脸上没有，不能通过。”

我说：“这个只怕会越来越多，我又控制不了，是否会影响出行？”

她非常克制，回道：“别抬杠，多出了无妨，没有限制麻子出入境的条款，但这块斑必须得有。”

我不是排斥照相，我只是反感自己的相貌，而这事，又不能向父母讨要公道，只好尽量避免照相。

只有一张照片，是朋友在我讲座的时候抓拍的，然后进行了黑白处理，发给了我，却深得我心。倒不是他拍出了最美的我，也不是处理掉了我最丑的部分，而是拍出了最自然、最放松、最具个性的我，左脸上的那块老年斑，尤其明显突出，黑得发亮，像是脸上凭空又长出了一只眼，第三只眼看世界，肯定是一个崭新的、陌生的、未曾见过的世界。

如今，我还是极少单独照相。无论走到哪儿，拍的都是未曾见过的风景，用来发朋友圈。自然的美景就在眼前，拍摄了，即不增加自然的什么，也减少不了美景的一分一毫，如果加进去我的身影，必然破坏了环境，也难免败坏了自己的心情。

我希望离世之后，活着的亲人和朋友们最后与我作别的时候，能够看看簇拥着黑纱的这张照片。只是要提前告诫儿子，千万别像善良的张万秀同学那样，把照片进行“上色处理”，将脸上的风霜雨雪、人间沧桑和老年斑涂抹掉，没有了老年斑，照片与本人面相不符，阴曹地府不能通行，那就不是我的阻碍，而是活在阳世上的大麻烦。

入土为安，千万别因为美颜，让我生时不似我，死后不像我，搅得阴阳两界鸡犬不宁。

这是我排斥独自拍照的最大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