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欢树、乌桕树、鹅掌楸、棕榈、椰子，这些树一见难忘，要么是叶子形状特别或者颜色耀眼，要么是树干或者树皮特别。栾树的叶子、树干都太普通了，要等秋天，它高高的脑袋上顶出明黄色花朵、棕红色果实，人们才指指点点：看，多漂亮呀，这是栾树。花谢，果落，人们又不认识栾树了。

起初，我错认它的花，以为是新生的鹅黄枝条；后来，又错认它的小灯笼蒴果，以为是花干枯了。栾树花和果的位置太高，不像草本花低头可见。低头可见，便于亲近；高高在上，则容易被误解。

栾树作为行道树，到了秋天，一大片黄色和红色覆盖在绿叶上，开车经过，两边几十米、几百米的鲜明色块，在寥廓的原野里，确实赏心悦目。

这些鲜明的色块由细碎的枝条组成，上面长满了千万朵小小的黄花。细看栾树的花朵也很有意思。平时看到的桃李梨杏、垂丝海棠，都是五瓣，栾树的花只有四瓣。一般的花朵，花瓣向上，围拢花蕊生长，栾树的花瓣向下伸展，将花蕊全部暴露出来，花瓣的根部红色。这姿势，生来就有一点倔强。

太细碎了，又长在高处，很多人远远见过，却不认识那就是栾树的花。这有点可惜。

栾树会怎么想呢？

“我才不在乎人家怎么想呢，我自开我的花。”

“那倒也是。但是花谢之后，一年之中的大部分岁月，你是多么平淡无奇啊，平淡到人家都不知道你曾经开过花。”

“那又如何？”

“你被忽略，不恼恨吗？”

“每一种生命，都只能按照它的规律和节奏生存，开它独一无二的花，结它独特的果实。”

“独一无二，说得对。可是，你这份独一无二，本身价值就不高。论果实，你不能跟夏威夷果比，甚至不能跟毛栗比。你的花能跟樱花比吗？我看连迎春花都不如。很多时候，你是瞎开了。”

“你觉得樱花的美就是唯一的美吗？”

“当然不是唯一，桃花、梨花、李花都很美，荷花玉兰、白玉兰也很美。比你小的桂花，人们不在乎它美不美，但是它香气逼人。你呢，没有进入人类的审美视野，没有获得肯定的评价，这是事实。”

“我为什么一定需要人类的评价？我是为自己开花。”

“万物和人生活在地球上，就会发生联系，残忍的如食物链，谁能挣脱？温和的如相互顾盼，不存在遗世独立的人和物。任何人和物，都处在他者的眼中，你再独立，也无法剥离他者眼光的关注、评判。”

“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只是一种面对他人评价的态度。世界自有其规则，对某件事、物，或者人，都有现成的评价规范。譬如人们觉得樱花美，这是肉眼可见、心灵立即就被触动的美。而且这种评价是整个人类集体做出的评判，约定俗成，已成共识。”

“约定俗成，呵呵。‘从来如此，便对么？’这句话你熟悉吧？”

“当然熟悉，鲁迅先生这句话是针对陈规陋习而发，他是在呼唤新的生活样态。不是针对人类社会约定俗成的审美标准。”

“固执了不是？人类社会的审美标准是一成不变的？环肥燕瘦你知道吧？‘重见云英掌上轻’你熟悉吧？”

“饶是如此，你也不能证明自己能取代主流审美？就你那点稀碎，能折腾出啥？”

“请尊重每一朵花，‘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傲慢的紧邻是愚蠢。我并没有想取代谁，我只是说自己存在的价值。”

“对不起。不过，你的存在感确实很低。这句话很冷酷，但它是事实。”

“那只是你认定的事实。人们喜欢轻盈飘逸的花瓣，喜欢花瓣温柔地围裹花蕊，喜欢迷人的花香，很正常，但栾树花的存在，不是要和谁去比较。栾树花色泽鲜艳，花型独特，花序繁复，这是造物主的馈赠，它自己爱重自己，足矣。”

“如果没有更多他者的赏爱，仅仅是自己爱重自己，不正好证明自身价值的有限吗？你为何要一直回避这个问题呢？承认自己的普通、平庸，很难吗？”

“天生万物，我相信老天并没有先定出价格。世事流转，许多被尊崇的事物转瞬被人视如敝屣，是常有的事。我不属于那种让人一见倾心的花，但是，仅凭感官欣赏的美，就是美的极致吗？美的形态实在太复杂，你看毕加索的画……”

“你以为你代表鲜花的未来？我知道有些艺术样式最初呈现时被人误解、打压、嘲弄，最后人们又趋之若鹜；我知道，美不仅靠直观，还靠它丰富的内涵或者形式创新带来的巨大冲击，需要智慧、理解力、先锋性，等等；但这并不意味着不被当下观众接受的花朵，会成为未来的顶流呀。”

“拜托，我从未怀着成为顶流的愿望，我只是按照自己的节奏，开花，结果，凋零。”

“那你承认自己，在花朵的海洋里，你是不起眼的一种。”

“你为何总要去作比较呢？”

“你为何总是逃避必须面对的现实评判呢？”

“大地之上，不可能只开一种鲜花，对吧？”

“当然，百花园中，自有领衔的花朵，你明白吗？”

“人们可以评判栾树的花，可以不认识，甚至可以侮蔑它；但它不会因为人类的评价就放慢或者加快开放的进程，它有自己的节奏。”

“你那种节奏，注定被人类忽略，轻视，你不感到难堪吗？”

“你说的评判、攀比带来的焦虑，我理解，请你想一想，栾树不理会所有人的评判，照样可以开自己的花。人类的忽略，或者侮蔑的眼光，会让栾树花凋零吗？”

“越是卑微，就越是自大。”

“栾树花并不想做花界老大，它只想做好自己。秋天的太阳升起来，栾树的花拼命伸展自己，只要一缕新鲜的阳光照射过来，它就快乐得浑身打颤。”

“你真是伶牙俐齿，看你牙齿雪亮，我怎么闻到一股口臭？”

“对不起，我也闻到了，很遗憾地告诉你，是你的五脏六腑散发出来的气味，中医叫内热，肝气郁结，胃气上逆，遂有这股奋发向上的热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