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爱喝茶

□ 方成龙

文学大师汪曾祺先生爱喝茶。爱到什么程度？有例佐证：1997年5月12日，先生病逝前四天，已卧于床极度虚弱、也无法进食了，仍对身边照料的二女儿汪朝微声叮嘱：“哎，出院后第一件事就是喝他一杯晶明透亮的龙井茶！”人至弥留之际，脱口而出的念想，如果没入一定“茶”境界的人，断不会有这般自发的心声。

先生爱茶，求一份心静，取文字境界。每日早上，第一件事，泡一杯茶，点上一支烟，蜷坐沙发里，浮想翩翩铺开：一段往事、一些声音、一个细节、一句灵动字句，在袅袅升腾的茶香中，明朗清晰，文思泉涌，一篇篇温润篇章缓缓落笔。惊艳文坛的小说《受戒》《大淖记事》《故里三陈》，散文《四方食事》《我的家乡》等脍炙人口的佳作，皆是在茶的作伴下酝酿而成。以至大女儿汪明直言：“烟、酒、茶，在爸的生活中，可以说是命根子。”

先生之所以恋茶，自有绵长渊源，先生祖父就是爱茶人。常取一撮龙井泡在扁腹宜兴砂壶里，喝一口，还细细回味许久。先生幼时大字学习有进步、解读《论语》的“义”作得新颖，便会得到祖父奖赏一杯茶。那缕茶香自此在先生心底埋下了缘分的种子。后来先生入昆明，求学西南联合大学，“泡茶馆”是先生与众多师生的日常消遣。先生早期几篇小说，便是在茶馆里边喝茶边挥笔写成的。

先生对这份半俗半雅且松弛的生活很随心性，更喜爱在这样的环境中琢磨事。曾就地取材，还总结出“泡茶馆”给联大学生带来的三大益处：“第一、可以养其浩然之气；第二、茶馆出人才；第三、泡茶馆可以接触社会。”

坦率来看，凭先生这三点体悟，便刮目相看先生，在这种泡茶式学习生活里，他已超脱出界，在顺从迎合中不忘学习本心，不仅知识结构系统性得以提升，而且对茶的认知，已从祖父沉淀下来的“初级感知”，拓展到去关照人世间的肌理。先生曾为此坦言：“如果我现在还算一个写小说的人，那么我这个小说家是在昆明的茶馆里泡出来的。”这肺腑之语，为自己文学的理念与嗜茶嫁接了一座理所当然的桥梁。

1994年2月，先生在散文《七载云烟》中，回首那段“泡茶馆”生活，在所赋绝句中写道：“昆明七载成何事，一半光阴付苦茶”，既有思茶的情念，也有对因茶而重塑人生的万千感慨。

先生喜茶，所经历茶事万千，但有几段始终萦绕心头。1947年，先生在上海，闲暇里与几位中学教书的同事去杭州消遣，在虎跑公园喝了一次龙井：雨前新芽狮峰龙井。半个多世纪后，先生依然清晰地记得那光景：“每蕾皆一旗一枪，泡在玻璃杯里，茶叶皆直立不倒，载浮载沉，茶色颇淡，但入口香浓，直透肺腑，真是好茶！”另一桩茶事发生在苏州东山的“雕花楼”，大碗喝新采的碧螺春，味道之奇令先生难以描摹，只由衷一赞叹：“碧螺春真是好。”

还有一场茶事令先生心绪难抑，因为刻印心底的不仅有茶香味，更有饮茶中的优雅温柔。先生1990年在《寻常茶花》中特加以细数：“1946年冬，开明书店在绿杨邨请客。饭后，我们到巴金先生家喝功夫茶。几个人围着浅黄色的老式圆桌，看陈蕴珍（萧珊）‘表演’：濯器、炽炭、注水、淋壶、筛茶。每人喝了三小杯。我第一次喝功夫茶，印象深刻。这茶太酽了，只能喝三小杯。”这段文中的“表演”二字，既抢眼，又堪为文眼，可谓情意深深，道尽了陈蕴珍茶事的从容温婉。但这背后所藏的不是因陈蕴珍为巴金的妻子，亦不因先生与陈蕴珍同属联大冬青文艺社文友，而是先生从寻常生活中窥视到藏有的诗意，寻觅到因茶带来的另一种美妙。

先生钟情茶，始终带有色“茶”眼体察生活微事。在《寻常茶花》中写道：“老北京早起都要喝茶，得把茶喝‘通’了，这一天才舒服。无论贫富，皆如此。”先生大半生久居京城，日日早晨也“茶一杯”，他的这份描述很大程度上掺杂自己的真切体验，尤其是“无论贫富，皆如此”一语，更应是先生沉寂心中对茶的惜爱、透悟与褒扬。

茶，清简素雅，甘味悠长。恰好与先生冲淡平和、通透温润的文字风格暗合相通。至此忽而方懂得，先生一生恋茶，是以茶定心静气，借茶滋润笔墨，茶养文，文馈茶。先生作品之所以独有茶的清香意蕴，应在“泡”中来。先生爱茶，茶亦养先生，尽在先生文心中。先生于茶于文，不是机缘，而是随缘。

阅先生经典散文《夏天》，感觉字句清浅，如似茶汤，便想到自先生离去，像先生这般与茶深度羁绊且有这般笔墨机缘的文人，少有听见了；又忆起先生那句“晶明透亮的龙井茶”，意念恍惚间，鼻尖有了淡淡的茶香，眼帘浮现起先生一帧帧画面……

游三亚见闻感赋

□ 梁健夫

一柱擎天好，几度夏和秋。天涯海角相遇，客路已忘愁。无论天涯僻壤，抑或云边海角，天下可通邮。赤道群星耀，新象播寰球。

今如许，峥嵘月，岁悠悠。百闻一见，神话活现鹿回头。赢得琼娥顾盼，暗展黎郎眉眼，抛却俗尘忧。韵味诗余寄，何日再重游。

柳塘枯荷

□ 仓林忠

鹤立枯荷骈峭骨，微风过处衍残香。

泽国持钵行禅客，褛影参玄悟月光。

桂山秋行

□ 林小兵

拾级而上，不多久便到达了桂山灯塔。这座素白雅致的特色建筑，倏忽之间，已与我暌违六年有余。转过一处山坳，视野便豁然开阔，远处的海面澄净如镜，习习秋风拂面，虽没有夏日的干脆与热烈，但此时，这桂山岛上的秋天气息，无疑令人心生沉醉。

那日，我们从香洲港码头登船出发。近岸的海水一片浊黄，不远处的日月贝在朝阳照射下泛着金光。航船很快经过港珠澳大桥的桥底，巨大的桥塔矗立海面，钢索舒展斜拉，宛如巨人伸出有力的臂膀，托举着这条连通三地的海上通途。船继续破浪前行，离岸渐远，海水也由浊黄慢慢转为清碧，层层波纹在日光下漾开细碎的银光。海风穿过船舷，拂在脸上，已经带上秋天独有的清爽。一路闲谈笑语，很快便望见桂山岛清晰的轮廓。船驶入港湾，熟悉的山海景致扑面而来，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油然而生。

我们沿着环岛公路缓步而行。路旁的野菊与一些不知名的野花，在秋风里自在开放。岭南的秋总是姗姗来迟，在这伶仃洋外尤其如此。山坡上的相思树依旧青绿，只是少数叶片染上了淡淡的金黄，风一吹，有枯叶悠悠飘落，掉到路边的青石上。半山上的村落错落有致，屋舍多经过修葺，不少旧民居都改造成雅致的民宿，门前种上姿态嫣然的三角梅，有游客三三两两漫步，也有本地居民坐在门前整理物件、闲谈小憩，一派安然景象。

循路逶迤前行，千万年海浪冲刷雕琢的礁石静立岸边，棱角温润。白色的浪花一波一波漫上来，又缓缓地退去，留下湿漉漉的水痕。海面渔排连片，零星渔船停泊在港湾之内，偶有小艇突突地驶过，在平静的海面划出长长的浪迹。极目远眺，远处的牛头岛静谧沉寂。遥想当年，这里曾是港珠澳大桥沉管预制的繁忙工地，机器轰鸣，热火朝天。岁月流转，沧海桑田，昔日盛景落幕，唯余嶙峋礁石静立海风之中，见证山河更迭、时光变迁。

行至桂山舰纪念公园，巍峨的纪念碑静静矗立在海岸高处，面向浩渺的伶仃洋。秋风掠过碑前的松柏，枝叶簌簌作响。这片海域自古便是南疆海路要冲，南宋末年，文天祥在此留下了“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千古绝唱，精忠报国的浩然正气，千百年来随海潮代代相传。解放战争时期，壮烈的桂山海战在此打响，将士们驾舰冲锋、浴血迎敌，以血肉之躯扫清险阻，铺就万山群岛解放之路。桂山岛之名，便是后人对桂山舰英烈永恒的纪念。站在纪念碑前远眺沧海，当年的炮火硝烟早已散尽，可那份舍身为民、以身许国的赤诚，却长久留在这山海之间。潮起潮落，涛声依旧，每一次海浪拍岸，都像是对英烈最深切的追思。若无先辈们舍生取义，便无今日海岛的安静祥和，更无此地岁岁年年的生生不息。此等丰功伟绩，后世当永远铭记！

沿步道继续往前，所见之景，让人感慨这海岛的日新月异。犹记当年，这里只是偏居外海的一处岛屿，道路简陋，配套单薄，出行往来多有不便。如今，宽阔平整的环岛公路四通八达，码头设施焕然一新，供水供电、通信网络日趋完善，修缮过的古巷、雅致的滨海步道、特色海岛研学点等陆续建成。

作为珠海百岛之中举足轻重的一岛，桂山岛的蝶变发展，正是这座“百岛之市”经略海洋、建设海上家园的生动缩影。珠海坐拥大小海岛上百座，海岸线绵长，如何守好蔚蓝国土，经营好那一座座散落于伶仃洋上的岛屿，一直是这个城市的不懈追求。当地人依托得天独厚的海洋资源，一面深耕海洋养殖，培育优质海产，助力渔民增收致富；一面发掘红色历史资源与海岛自然风光，大力发展特色海岛旅游，红色研学、滨海露营、海鲜美食、环岛徒步渐渐成为桂山岛的名片。昔日边陲小岛，变成了远近闻名的红色教育基地与海岛休闲胜地，不少外出的年轻人选择回岛创业，民宿、海鲜餐厅、文创小店在岛上兴起。看着来来往往的游客，以及满载而归的渔民，便知海洋经济与文旅产业的稳步发展，已实实在在地惠及岛上百姓。

不觉间日已西斜，我们折返回到桂山灯塔旁的防波堤，蜿蜒的海岸线铺展眼前，半山楼宇错落明晰。此刻海风紧了起来，深秋的夕阳温柔了许多，在海面上铺出一层淡金。此番秋行，实属难得的幸事。山海静默无言，时光悄然流转，世间风物大多如此，一旦错过，便是久别。我们常常奔走于市井喧嚣，为俗事劳碌，往往忽略了身边的风景，等到重返旧地，才惊觉岁月流逝。而正因为时光匆匆不可重来，才更要珍惜现在：珍惜眼前的这片碧海，珍惜身边的同行知己，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太平盛世。

回望来路，桂山灯塔依旧静静伫立，守望着这片辽阔的海域。今夜就借宿在这半山的民宿里，枕海听风，想来应是一次别致的体验。这一趟桂山之行，不只游览了海岛秋日的风光，读懂了跨越时光的缅怀与传承，更看见了一座城市用心经略蔚蓝、建设美好海上家园的坚守与担当。

沧海无言，秋光正好，唯愿不负山河，不负当下。

秋天的雨水洗了灵魂（外一首）

□ 梁 爽

当我步入潮湿的秋天

泥泞翻涌，水珠四下滚落

裹住我惶惑的裤脚，一群逃生的蚂蚁

秋雨覆盖住我的瞳孔，迷茫的前方

尖锐的风抽打我的视网膜

让我清醒地看见糊涂

当我吮吸秋的丰盈

那漫过田野的、如乳汁般的甘洌

发梢拽着颤抖，宿醉的灵魂听见秋韵

那些闭目的吻，放弃了唇齿的碰撞

绕过村庄的裙摆

落叶跌碎，老黄牛踏过沉郁的蹄印

秋雨醉过的灵魂，留下最后的怀想

我躺在时间的床上，除却生死再无大事

待雨收月光洒落，我亲吻秋的双唇

风坐在肩上炫耀它的高大

故土的叮咛未落，等待掐断回忆

消逝的光阴里，叹息散尽灵魂栖息

秋天倾洒浓烈的甘液，枯叶与枯枝归来

我听见秋和雨水在云上对歌

泥泞中，我的影子向前迎接寒冬

在成都寻找犁铧的痕迹

我记得犁铧的影子

在高楼林立的成都

翻找父亲用过的那一把

轮廓藏在霓虹的闪烁里

声音飘在冬天的风里

我和父亲，隔着阴阳

他在梦里念叨

手掌会从夜色推开我的脚步

不希望我再次陷进土地的泥泞

在城市的烟尘里

我似乎摸到犁铧锈迹的把手

父亲咳嗽的影子

在寒风苦雨里行走

而我的肩头，扛着一缕攥紧的希望

真正的犁铧痕迹，或许不在成都的街巷

而在我的眼睫

翻开又合拢的刹那

过洞庭

□ 大岳华山

万顷海蓝，倒扣于苍穹之上

云浪在头顶肆意铺展

八百里水镜推至楼前

信手，蘸上一抹天青

飞鸟于光晕中起落

不知何处是天，何处是湖

岸边，北方孩子踮脚呼喊：

“快看！天空在卷棉花糖！”

伸手去抓，却只握住

几缕柔风，一捧清欢

曾贪恋海边的壮阔，我

俯身掬水时，蓦然惊觉

这湛蓝，是南海寄来的绸

这纯白，是北国捎来的絮

丝丝甘甜从舌根升起

慢慢洇湿了归途——

原来这是一片

走不出的水域

慕 莲

□ 廖飞跃

头盔带一柄长枪

刺破苍穹

引来电闪雷鸣

欢呼暴风骤雨

英雄立于天地间

呐喊 长啸

奥特曼打完怪兽后

长枪拉伸为天线

雨来注水 风来吐烟

破译太空密码

狗尾巴草拉满回忆

蒲公英降落许多救济包

天线宝宝头发白了

莲摇曳 不染尘埃

那年的月亮

□ 包国军

人这一生，看过无数月色，而令我最铭心刻骨的，是童年故乡那个深秋的月亮。那夜的月光，伴着山野秋风，藏着父亲深沉的爱，岁岁年年，照亮我的归途。

那年秋天，秋收刚结束，城外的田野开阔干净。天很蓝，风很清爽，秋日的原野处处透着朴素的光。那时我十多岁，带着六七岁的妹妹，约上邻居家一对兄弟，瞒着大人，去离家十几公里外的田野捡拾白菜。邻居兄弟俩推着一架木头小推车，车前面有个小滑轮，双手扶着就能走。车子不大，装不了多少东西，却盛载着我们几个孩子的心愿。我们知道，每年秋天田野刚收割完，地里总会剩下一些漏收的、没人要的白菜。如果没人捡，一场大雪下来，它们就和雪野融为一体了。而寻常人家的小孩子不怕辛苦去把它们捡回来，就能给家里的饭桌添些菜，日子也能宽裕些。

秋日的田野，天高风爽。我们几个孩子像撒欢的小鸟，只顾着看田野风景，弯腰寻捡地里的白菜，一路越走越远，不知不觉，太阳悄悄落了山。

那天运气不错，我们捡到了不少白菜。小木车很快堆满了，再也塞不下。我们又找了两个袋子装上，沉甸甸的袋子压在我们稚嫩的肩膀上，但我们谁都不喊累。然而，出门时只顾贪玩，谁也没带干粮，也没带水。走了整整一天，天色慢慢暗下来，人又累又饿又渴，腿脚渐渐发软，实在走不动了。

路途还远，夜色越来越浓。邻居两个小伙伴实在撑不住，自顾自先走了。偌大的山野，最后就剩下我和小妹两个人。

我们兄妹俩相互搀扶着，一步一步慢慢往家的方向挪。四周的山坳黑漆漆一片，山野寂静冷清，放眼望去，只有远处零星几户人家亮着一点灯火，隐隐约约。小小的我们，又累又怕。

就在我们茫然无助的时候，山坳里忽然明亮起来。我抬头一看，一轮又大又圆的月亮，正慢慢从山坳里升起来。

月光一下子洒满整片山野，田地、小路、山岗，全都亮堂堂的。夜里的风虽然凉，可这一轮明月，让冷清的山野瞬间温暖起来，也稍稍抚慰了我们慌乱的心。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声呼唤。

那是父亲的声音！我一下子就听出来了，是父亲找我们来了。我赶紧拉着妹妹大声回应：“我们在这里！我们在这里！”

月色清亮，夜色慢慢化开。循着声音望去，父亲的身影一点点变得清晰。月光下，他推着那辆老式二八大杠自行车，站在远处的路上，焦急地朝我们这边张望着。

看见父亲的那一刻，原本坚强的我们，疲惫到极点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了，一天的辛苦、害怕、委屈全都涌了上来，眼泪再也忍不住，哗哗地流了下来。

此时，月光铺出一条清朗的小路，家就在前方不远处。

父亲快步走到我们跟前，脸上满是担心，却一句也没有责备我们。他默默接过我们肩上的袋子，整理好散落的菜叶，一手牵着年幼的妹妹，一边牵着疲惫的我，迈着踏实的脚步往家里走去。

秋夜的风依旧微凉，一地皎洁的月光，陪着我们父子三人走在乡间小路上。那一段路，走得安稳，也走得温暖。

岁月匆匆，几十年一晃而过。后来我离开故乡，远赴他乡谋生。城市灯火再繁华，他乡的月色再明亮，却始终比不上故乡那年秋天的月亮。

这些年，每当我疲惫迷茫的时候，总会想起故乡山坳里升起的那轮明月。它就像父亲温厚凝望的眼神，默默陪着我，驱散我所有的孤单和寒凉，给我温暖，也给我力量。

那年的月亮，让我总是回头张望，似乎仍望见那个夜晚，和父亲一起走在乡间的小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