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彭 岚
去南方看望父母前,回到从小长大的上海,总是住在小王家里。从年轻时就这样称呼,转眼将近三十年,已过耳顺年纪的她,“小王”这个称呼没有变过,心里想,依我们之间的情谊,应该有更亲昵的称呼,比如“姐”,但没有,她也对我直呼其名。
住在小王家,就吃她做的饭。她有很多拿手菜,今天吃带鱼,因为我随口说,北方的带鱼,大是大,但是太腥,她说,要清蒸,也要油炸,换着花样做,让你吃过瘾。她在厨房收拾一大早从海鲜市场买回的大带鱼,我坐在客厅里泡普洱茶,削苹果,削下的苹果皮丢给阳台上的小狗。小狗是个十多岁的老狗,聪明,会看眼色。小王不再允许狗进屋,因为七年前,女儿生了孩子,常带回来需要她照顾。家人责怪她对狗太狠心,对外孙的喜爱和保护,就这样专一又快速地转移了,关乎外孙的事情,她不容商量,就像她对我的照顾,不容商量。
小王把烧开水的壶递给我,说,除了带鱼,今天还有荠菜炒肉丝,清炒丝瓜,这都是我点的菜。
我无所事事地走到窗口,朝窗外张望着,看着窗外长高的树,刹那间,我留意到它的果——那挂在枝头的,不是青柠檬吗?
这个房子,我是熟悉的。 当我们带着幼儿搬入此地时,窗外的树就已经在了,忙忙碌碌间生活了十年,我们带着少年期的孩子离开,之后,小王一家买下,搬了进来。之后的十多年回来过几次,都被她慷慨收留,每一次都住在旧屋里,每一次都看着窗外葱绿的树。
我赶紧下楼,在柠檬树下走来走去,想记住它的样子,感受它的气息,走着走着,二十多年前的景象又浮现出来。那时,为小孩养了一只小白兔,白兔越长越大,长成一只大白兔。有一次,大白兔吃得太多,我把它带到柠檬树下消食,哪曾想,得了自由的兔子开始奔跑,又怕它跑远,便有了孩子在树下追白兔的情景。好不容易抓住白兔赶紧上楼,孩子与白兔都累得气喘吁吁,一个倒在沙发上,一个瘫在地板上。柠檬树陪伴了孩子玩耍和成长的时光,如今,孩子长大,我进入暮年,才发现树的真面目,怎能心中不亏欠。
“干炸带鱼好了,趁热吃。”窗口传来小王的声音,我疾跑上楼,一桌的菜,飘着菜香,钻入鼻里、肚里。干炸带鱼一块块叠放整齐,满满一盘,我直接上手拿起两面金黄的鱼块,无腥味,肉肥刺少。很快,厨房忙碌着的小王,又端出一盆刚出锅的清蒸带鱼,银白色的鱼块码得整齐,铺上葱姜,中间夹放着咸肉块。
幼时,家里有客人,就会有带鱼,在物质不富裕的年代,祖母却总有办法让带鱼出现在饭桌上。
到这时,小王才在桌旁坐下动筷。我想,没有人如此在意我对一种食物的馋,对故乡的留恋,也没有人能够做得比小王更好,而我坐在这个位子,吃过她无数次从厨房端出来的饭菜。追溯过去,可以从和先生谈恋爱开始说起,后来有了小孩,来吃饭的就是三个人。之后远走他乡,每次回来,又回到这个位子,看着小王在厨房忙进忙出,好像时光不曾流逝,而实际上,三十多年过去了。
抬头看刚坐下的小王,看似时光并没有在她身上带来太多的改变,却在她的内心锻造了超强的生命力。年轻时,因为讲义气,朋友众多,是团队的领导者;退休后,经历了一场危及生命的大手术,走过了最让人担心的阶段。她不跟人谈大道理,让家人朋友吃好,睡好,生活好,她就满足了。
我只管吃我的饭,吃完饭,走我的路,而小王用她特殊的方式,成了我们的驿站,歇脚处,停泊点。转头看窗外的柠檬树,深绿的柠檬,皮上的斑驳,如一个女人的历练。饭后,我去楼下,蹦跳两下,拽下两只青柠,把它们切开,一股清香扑面而来,而这股清香,一遍遍地提醒我,生活在它的近旁。
小王一直要用多长时间,才发现这样一棵柠檬树的存在?要用多长时间,才发现身边有这样一个有着柠檬清香的女人?她用她自己的方式,锅碗瓢盆,写她独有的烟火人生,独属于她的生活诗篇。
故土,有这样的一棵柠檬树,站立了一年又一年;柠檬树下有这样的一家人,在一次次远走的别离中,让我觉得不再孤单。
□ 叶宝林
雨伞赋
挂壁闲思入远谋,需时济世竞风流。
风帆蔽日才堪帅,骨掌撑天位可侯。
闪裂云端何必虑,雷鸣路上岂须愁。
狂飙抵御遮狂雨,使今人高举过头。
团扇赋
淡画轻罗意却丰,开收用弃验穷通。
天炎夏暑张圆月,雪冷秋阴闭彀弓。
帐内摇灯心远事,萤前扑火夜深宫。
吾家一把阴阳扇,世态闲观动静中。
物心赋
尺蠖攀高寸寸挪,春心物竞茧成蛾。
居梢知了风吹曲,入洞蝼蛄月放歌。
蚱到秋深犹跃草,蜉临日暮亦凌波。
昙花一艳惊鸿影,蚁梦营巢挂树柯。
□ 雅 鱼
我盯着芽芽的试卷,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还是62.5。
家长会还没结束,一心汤面店的店长已经打来两个电话。我把手机静音,没敢接。
杨老师还在讲。她说:“每个优秀孩子的背后,都有家长托举的过程;每个家庭最伟大的事业,就是培养孩子;孩子的培养,就是我们的闭眼工程……”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突然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很多家长眼含热泪。我也赶紧低下头,假装看笔记。
其实我在看芽芽的试卷,思绪不由得走神。
昨天下午,芽芽一进门就说:“妈妈,杨老师说明天上午9:00开家长会。”
“我刚在钉钉群看到了。明天周六,还要开家长会,是学校要求的吗?”
芽芽一边换鞋一边噘着嘴说:“不是学校要求的,就是我们数学老师要开。”
我心里莫名一沉。开学半个月,数学已经上完两个单元,前天刚单元测试,成绩还不知道。
“是要公布成绩吗?”
“嗯,我怕我没考好!”芽芽放下书包,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求助似的望着我。
看她那可怜样,我轻描淡写地说:“别怕,真没考好也没关系,下次再好好努力呗。”
其实,我心里比芽芽还紧张。刚开学时,就听她整天叨叨:“我们换新数学老师了,叫杨素梅,是校长,对我们可严了。”
“是吗?”我嘴上附和她,心里暗自高兴。不遇上个严老师,你能把学习当回事吗?
果然,芽芽每天放学回来写作业积极了,字也工整了,完全没有了以前的邋遢和拖拉。尤其是数学作业,每次全优。我故作惊讶:“原来你这么优秀呀!”
“那当然!”芽芽自信地说。她还告诉我,杨老师还不熟悉他们,几次用数对法点到她站起来回答问题,她每次站得笔直,声音响亮,全答对了。杨老师不仅表扬她答得好,还叫同学们都向她学习。
我心想,芽芽以前数学不算差,这学期遇到了更严的老师,进步很大,应该不会考太差吧。只是这学期我给她换了学习方法,买了学习机,不知道有没有用?这次考试,也是一次验证。
早上临出门,我接了个电话,家长会差点迟到了。
昨晚我去大润发超市,路过一心汤面店,看到门口的招聘信息,就报了名。此刻店长打电话来通知我9:30去上班,说有个员工临时请假了,让我顶一下缺。
我来不及高兴,一口答应。可又为难,马上要去开家长会,又说不出口,只好说和别人约了要出门办事,能否迟一点到。他同意了,叫我尽量早点。
我赶紧换了一身黑色衣裤当工作服,赶去学校。
走进六年级四班教室,正好踩着点儿,家长们已齐刷刷坐好了。我有点不好意思,向教室里扫了一眼,第二组第二排有个空位,便猫着腰走向那个空位。我一坐下,杨老师便宣布家长会正式开始。我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笔记本和笔,认真地记起来。
教室里鸦雀无声,只听见杨老师洪亮的嗓音透过麦克风,送进我们的耳朵。全班几十双目光像追光灯一样,都追着她。
这是我第一次见杨老师,她看起来很不年轻了,应该快退休了吧。和大多数中老年妇女一样,她中等身材,体型偏胖。但她的手脚却很精致小巧,和体型一点儿也不搭。她的脸颊很圆润,面目慈祥,让我想起电影里演的老阿姨或老妈妈。
杨老师准备得很充分,还专门做了PPT,一上来就夸孩子们:“我们班没有笨孩子!”接着话锋一转,又说起孩子们学习上存在的很多问题,而这些问题,不只是孩子的问题,每个家长都逃不了干系。
她越说越严肃,句句切中我们的要害。我们都坐直了身体,小心翼翼地聆听着。我一连记了好几页笔记,手都写酸了。
然后,她放试卷了。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反复确认试卷上的分数,只觉得五雷轰顶,恨不得班也不要上了,马上回家把试卷扔到芽芽脸上。
但我用理性克制了。我把试卷拍下来发给她爸,又语音他,叫他冷静,不要责骂孩子,等我下班回来再好好商量,一定是哪里出问题了。
家长会开了两个小时。我上班已迟到一个半小时。逃出学校,赶去一心汤面店,一路上,我满脑子都是芽芽等着我回家的样子。
晚上十点多,我才下班回家,芽芽已经睡了。
“她一直等你,实在困得不行,才去睡了,给你留了张纸条。”爸爸说。
纸条压在餐桌上,是半张从练习本上撕下来的纸,边缘有锯齿。芽芽的字一笔一画,很工整:妈妈,对不起,我这次没考好。我已经把错题改了,有3道是粗心,2道真不会。我明天问你。你别生气。你上班辛苦了,我给你留了一碗面,在锅里,可能坨了,你热一热再吃。
我打开锅盖,一碗西红柿鸡蛋面,果然坨了,汤汁凝在一起,上面卧着的荷包蛋,煎得有点老。
我端起那碗面,站在厨房里,一口一口吃着。不由得想起她小时候,我教她做西红柿鸡蛋面,她踩着小板凳,够着灶台,一边打鸡蛋一边“咯咯”地笑。
面条有点咸,却很香,我全部吃完了。
□ 梁冬霓
来到南门村渡口的那天,正是气温急转下降的时候。天低、风冷、水阔,望一眼茫茫水面,一丝惆怅悄然而生。过去,从渡头去对面的人,带着出门一趟的欢欣,或是带着离开本土的离愁,或是习以为常的平静,踏上渡轮的一刻,不同的感情色彩就随水波流动。而今,只剩一片荒草,好像所有的记忆都已荒芜,悲欢离合都消散无踪。
这个渡口在虎跳门水道东岸,临近斗门墟,对面是江门市新会区梅阁渡口。一衣带水,一条渡船牵起两岸,让彼此的往来都成为日出日落中惯常的风景。古时,这个渡口属于南门村赵氏公产,外人使用需缴租金。这里曾立着一块两米多高的花岗岩石碑,上面有楷书阴刻“南门赵氏渡头”,只是渡口拆除后,这块石碑就作为一种历史纪念,存放在祖祠里。
清光绪年间,南门赵氏二十世祖赵光堪,当时为候选巡政厅、乡董和护沙局董,他深感当地水上交通路线太少,出行或者与外地货物的往来极为不便,所以创办了斗门至江门的渡轮,之后又开通至石岐、澳门等地的渡轮。轮船多起来了,滔滔流水带来更多的繁华,也让南门赵氏的渡口租金收入更为可观。
彼时的渡口笛鸣声声,熙熙攘攘,货物的运输和人的来去抒写着浓厚的生活气息。在渡口等待的人,有老人、中青年和孩子,他们有的到对岸探访亲戚,有的去游玩,有的去做生意……渡口的晨昏并不寂寞,有人相伴,有潮水与渡船的和鸣。客船、车船、货船,远去又归来,行走的路线像一首谱好的曲子,前奏与结尾都在既定的曲调中。那时候的渡口是热闹而欢欣的,然而随着陆地交通的发展,水上交通徐徐落幕。潮湿的风中夹杂着欢快声和柴油味,终究成为一段遥远的记忆。
我未曾见证过这里的过往,但我想起我家乡的码头,也同样经历了由繁华到寂寥的过程,心里不禁唏嘘。岸边全是荒草,挡住了我的视线。我细细探索,不知渡口被草丛湮没在哪个角落,后来见到几扇矮墙,墙边有人在钓鱼,便猜想,那里应该就是渡口了吧。
果然,在荒草中有一条小径通往水边,三块空地依次而下。风急浪高,海浪拍过旧时拴船的矮墙,最低的空地上一片潮湿。
钓鱼的村民告诉我,这三块空地是三级码头,以前退潮时就在最低的空地上上船,涨潮时在最高的空地上,平日就在中间的那块空地上。虎跳门水道在微露的阳光下荡漾出粼粼波光,千丝万缕细碎的光芒随风起伏。我蹲下来,虽然寒冷,还是用手掬了一捧水,再轻轻摊开手掌,让水从指缝间流下。来到此处,不让这里的水浸入肌肤,好像少了一种仪式。在冷冽、寂静中感受一种安然,或许才是此行的目的。水或咸或淡,我的手指无法感知,但是彻骨的寒冷,却从指间沁入心间。也许,有了这样一种特殊的感受,才能对南门渡口的印象更为深入,就像生活中,让我们疼痛或者幸福的人,才会铭刻在心中。
“我们以前在这里过渡,经常开着摩托车上船。很多人去新会沙堆那边,新会也有很多人挑着一担担货物过来卖。”钓鱼者穿着一件灰色的陶瓷厂工衣,微笑着跟我说。跟他交谈后,得知他晚上在陶瓷厂上班,白天则开摩托车过来这边钓鱼。“这边清静,不受打扰。”他说。我想我来此处,大概是打扰了他,但想想也未必,我是喜欢寂静的人,喜欢寂静的人与喜欢清静的人相遇,应该是一种缘分,而不是打扰。
我望着远处连通着斗门与新会的南门大桥,大桥在朦胧的雾气中散发出银色的光芒。俯身再捧一掌心的水,还是刺骨,但我知道,古渡口不是一种忧郁的怀想,而是一种集体记忆的安放。生命中的热闹未曾消失,只是到了远方,以另外一种方式存在着。
□ 李慕容
昨夜的闪电
什么都无却有一般的世界
黑暗里空空如也
或许生命的源头是闪电
我的闪电一般的念想
不及过往的回忆
回忆里的青春无比美好
风雨里的闪电孤独一般
或许像我和你
又像行走在时空里的梦境
昨夜的闪电仿佛还在
今天的雨却已停
不只是因为你在我心里
但我还是寂寞得无法自拔
秋天的回忆
许多秋天已经过去
很多年前我常常在秋风中独步
快速的独步
内心总会想象未来的岁月
如今,我住到了城市
终于乘上了公共汽车
秋天的公共汽车已经越来越多
好像流行音乐一样
城市也越来越大
大得漫无边际,大得见死不救
不管白天还是晚上
都有公共汽车把我运来送去
可是,哪里才有心情最好的地方
和最安宁的停驻
以前的秋风总感觉那么温柔
明月亦那么美丽
如今秋天的公共汽车却令我
感觉残忍,好像见死不救
□ 邢继学
秋夜 视野混沌的归途
我邀月亮同行
她脸颊上的象牙白依然明亮
眼眸温润如常
只不过比过往多了一丝迷茫
或许是害怕坠入黑暗的谷底
或许是担忧迷失方向
我曾在冬夜梦到过月亮
全身的骨头瞬间发热
有一种黎明时分的冲动
有一种人到中年的惊慌失措
我想把月亮挂在正前方
让她长久替代太阳
让她融化我心头隐匿的冻疮
让她阻断即将泛滥的苟延残喘
星辰、大海、祖母绿和海棠花
早已被盛夏杜撰成了神话
我喜欢紫色和东风
除此之外 我只需要一束月光
□ 李舒慧
不是每一个清晨都值得我站成窗前的一棵树。白云从天空缓缓经过的时候,你要知道,那不是云——是我一直没说出的话,被风一片一片翻卷。
海在远处把浪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像我一次次举起又收回的手。没有人问我为什么忧伤? 连海也不问,它只是把同样的咸,一遍遍推回我的脚边。
只有太阳,在东方起身时肯在我的窗玻璃上停一停。它什么都看见了,却什么也不说,像一个守口如瓶的证人。
倘若我真能随心所欲,我要飞过所有我热爱的地方,把憧憬当作翅膀,而不是行李。
可是我知道——我对你的向往,是幻想,是白日里做的一场梦。明知前面是万丈深渊,我还是要向前走。不是因为我勇敢, 是我怕一停下来,连这点忧伤也无处安放。
□ 彭 岚
去南方看望父母前,回到从小长大的上海,总是住在小王家里。从年轻时就这样称呼,转眼将近三十年,已过耳顺年纪的她,“小王”这个称呼没有变过,心里想,依我们之间的情谊,应该有更亲昵的称呼,比如“姐”,但没有,她也对我直呼其名。
住在小王家,就吃她做的饭。她有很多拿手菜,今天吃带鱼,因为我随口说,北方的带鱼,大是大,但是太腥,她说,要清蒸,也要油炸,换着花样做,让你吃过瘾。她在厨房收拾一大早从海鲜市场买回的大带鱼,我坐在客厅里泡普洱茶,削苹果,削下的苹果皮丢给阳台上的小狗。小狗是个十多岁的老狗,聪明,会看眼色。小王不再允许狗进屋,因为七年前,女儿生了孩子,常带回来需要她照顾。家人责怪她对狗太狠心,对外孙的喜爱和保护,就这样专一又快速地转移了,关乎外孙的事情,她不容商量,就像她对我的照顾,不容商量。
小王把烧开水的壶递给我,说,除了带鱼,今天还有荠菜炒肉丝,清炒丝瓜,这都是我点的菜。
我无所事事地走到窗口,朝窗外张望着,看着窗外长高的树,刹那间,我留意到它的果——那挂在枝头的,不是青柠檬吗?
这个房子,我是熟悉的。 当我们带着幼儿搬入此地时,窗外的树就已经在了,忙忙碌碌间生活了十年,我们带着少年期的孩子离开,之后,小王一家买下,搬了进来。之后的十多年回来过几次,都被她慷慨收留,每一次都住在旧屋里,每一次都看着窗外葱绿的树。
我赶紧下楼,在柠檬树下走来走去,想记住它的样子,感受它的气息,走着走着,二十多年前的景象又浮现出来。那时,为小孩养了一只小白兔,白兔越长越大,长成一只大白兔。有一次,大白兔吃得太多,我把它带到柠檬树下消食,哪曾想,得了自由的兔子开始奔跑,又怕它跑远,便有了孩子在树下追白兔的情景。好不容易抓住白兔赶紧上楼,孩子与白兔都累得气喘吁吁,一个倒在沙发上,一个瘫在地板上。柠檬树陪伴了孩子玩耍和成长的时光,如今,孩子长大,我进入暮年,才发现树的真面目,怎能心中不亏欠。
“干炸带鱼好了,趁热吃。”窗口传来小王的声音,我疾跑上楼,一桌的菜,飘着菜香,钻入鼻里、肚里。干炸带鱼一块块叠放整齐,满满一盘,我直接上手拿起两面金黄的鱼块,无腥味,肉肥刺少。很快,厨房忙碌着的小王,又端出一盆刚出锅的清蒸带鱼,银白色的鱼块码得整齐,铺上葱姜,中间夹放着咸肉块。
幼时,家里有客人,就会有带鱼,在物质不富裕的年代,祖母却总有办法让带鱼出现在饭桌上。
到这时,小王才在桌旁坐下动筷。我想,没有人如此在意我对一种食物的馋,对故乡的留恋,也没有人能够做得比小王更好,而我坐在这个位子,吃过她无数次从厨房端出来的饭菜。追溯过去,可以从和先生谈恋爱开始说起,后来有了小孩,来吃饭的就是三个人。之后远走他乡,每次回来,又回到这个位子,看着小王在厨房忙进忙出,好像时光不曾流逝,而实际上,三十多年过去了。
抬头看刚坐下的小王,看似时光并没有在她身上带来太多的改变,却在她的内心锻造了超强的生命力。年轻时,因为讲义气,朋友众多,是团队的领导者;退休后,经历了一场危及生命的大手术,走过了最让人担心的阶段。她不跟人谈大道理,让家人朋友吃好,睡好,生活好,她就满足了。
我只管吃我的饭,吃完饭,走我的路,而小王用她特殊的方式,成了我们的驿站,歇脚处,停泊点。转头看窗外的柠檬树,深绿的柠檬,皮上的斑驳,如一个女人的历练。饭后,我去楼下,蹦跳两下,拽下两只青柠,把它们切开,一股清香扑面而来,而这股清香,一遍遍地提醒我,生活在它的近旁。
小王一直要用多长时间,才发现这样一棵柠檬树的存在?要用多长时间,才发现身边有这样一个有着柠檬清香的女人?她用她自己的方式,锅碗瓢盆,写她独有的烟火人生,独属于她的生活诗篇。
故土,有这样的一棵柠檬树,站立了一年又一年;柠檬树下有这样的一家人,在一次次远走的别离中,让我觉得不再孤单。
□ 叶宝林
雨伞赋
挂壁闲思入远谋,需时济世竞风流。
风帆蔽日才堪帅,骨掌撑天位可侯。
闪裂云端何必虑,雷鸣路上岂须愁。
狂飙抵御遮狂雨,使今人高举过头。
团扇赋
淡画轻罗意却丰,开收用弃验穷通。
天炎夏暑张圆月,雪冷秋阴闭彀弓。
帐内摇灯心远事,萤前扑火夜深宫。
吾家一把阴阳扇,世态闲观动静中。
物心赋
尺蠖攀高寸寸挪,春心物竞茧成蛾。
居梢知了风吹曲,入洞蝼蛄月放歌。
蚱到秋深犹跃草,蜉临日暮亦凌波。
昙花一艳惊鸿影,蚁梦营巢挂树柯。
□ 雅 鱼
我盯着芽芽的试卷,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还是62.5。
家长会还没结束,一心汤面店的店长已经打来两个电话。我把手机静音,没敢接。
杨老师还在讲。她说:“每个优秀孩子的背后,都有家长托举的过程;每个家庭最伟大的事业,就是培养孩子;孩子的培养,就是我们的闭眼工程……”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突然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很多家长眼含热泪。我也赶紧低下头,假装看笔记。
其实我在看芽芽的试卷,思绪不由得走神。
昨天下午,芽芽一进门就说:“妈妈,杨老师说明天上午9:00开家长会。”
“我刚在钉钉群看到了。明天周六,还要开家长会,是学校要求的吗?”
芽芽一边换鞋一边噘着嘴说:“不是学校要求的,就是我们数学老师要开。”
我心里莫名一沉。开学半个月,数学已经上完两个单元,前天刚单元测试,成绩还不知道。
“是要公布成绩吗?”
“嗯,我怕我没考好!”芽芽放下书包,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求助似的望着我。
看她那可怜样,我轻描淡写地说:“别怕,真没考好也没关系,下次再好好努力呗。”
其实,我心里比芽芽还紧张。刚开学时,就听她整天叨叨:“我们换新数学老师了,叫杨素梅,是校长,对我们可严了。”
“是吗?”我嘴上附和她,心里暗自高兴。不遇上个严老师,你能把学习当回事吗?
果然,芽芽每天放学回来写作业积极了,字也工整了,完全没有了以前的邋遢和拖拉。尤其是数学作业,每次全优。我故作惊讶:“原来你这么优秀呀!”
“那当然!”芽芽自信地说。她还告诉我,杨老师还不熟悉他们,几次用数对法点到她站起来回答问题,她每次站得笔直,声音响亮,全答对了。杨老师不仅表扬她答得好,还叫同学们都向她学习。
我心想,芽芽以前数学不算差,这学期遇到了更严的老师,进步很大,应该不会考太差吧。只是这学期我给她换了学习方法,买了学习机,不知道有没有用?这次考试,也是一次验证。
早上临出门,我接了个电话,家长会差点迟到了。
昨晚我去大润发超市,路过一心汤面店,看到门口的招聘信息,就报了名。此刻店长打电话来通知我9:30去上班,说有个员工临时请假了,让我顶一下缺。
我来不及高兴,一口答应。可又为难,马上要去开家长会,又说不出口,只好说和别人约了要出门办事,能否迟一点到。他同意了,叫我尽量早点。
我赶紧换了一身黑色衣裤当工作服,赶去学校。
走进六年级四班教室,正好踩着点儿,家长们已齐刷刷坐好了。我有点不好意思,向教室里扫了一眼,第二组第二排有个空位,便猫着腰走向那个空位。我一坐下,杨老师便宣布家长会正式开始。我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笔记本和笔,认真地记起来。
教室里鸦雀无声,只听见杨老师洪亮的嗓音透过麦克风,送进我们的耳朵。全班几十双目光像追光灯一样,都追着她。
这是我第一次见杨老师,她看起来很不年轻了,应该快退休了吧。和大多数中老年妇女一样,她中等身材,体型偏胖。但她的手脚却很精致小巧,和体型一点儿也不搭。她的脸颊很圆润,面目慈祥,让我想起电影里演的老阿姨或老妈妈。
杨老师准备得很充分,还专门做了PPT,一上来就夸孩子们:“我们班没有笨孩子!”接着话锋一转,又说起孩子们学习上存在的很多问题,而这些问题,不只是孩子的问题,每个家长都逃不了干系。
她越说越严肃,句句切中我们的要害。我们都坐直了身体,小心翼翼地聆听着。我一连记了好几页笔记,手都写酸了。
然后,她放试卷了。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反复确认试卷上的分数,只觉得五雷轰顶,恨不得班也不要上了,马上回家把试卷扔到芽芽脸上。
但我用理性克制了。我把试卷拍下来发给她爸,又语音他,叫他冷静,不要责骂孩子,等我下班回来再好好商量,一定是哪里出问题了。
家长会开了两个小时。我上班已迟到一个半小时。逃出学校,赶去一心汤面店,一路上,我满脑子都是芽芽等着我回家的样子。
晚上十点多,我才下班回家,芽芽已经睡了。
“她一直等你,实在困得不行,才去睡了,给你留了张纸条。”爸爸说。
纸条压在餐桌上,是半张从练习本上撕下来的纸,边缘有锯齿。芽芽的字一笔一画,很工整:妈妈,对不起,我这次没考好。我已经把错题改了,有3道是粗心,2道真不会。我明天问你。你别生气。你上班辛苦了,我给你留了一碗面,在锅里,可能坨了,你热一热再吃。
我打开锅盖,一碗西红柿鸡蛋面,果然坨了,汤汁凝在一起,上面卧着的荷包蛋,煎得有点老。
我端起那碗面,站在厨房里,一口一口吃着。不由得想起她小时候,我教她做西红柿鸡蛋面,她踩着小板凳,够着灶台,一边打鸡蛋一边“咯咯”地笑。
面条有点咸,却很香,我全部吃完了。
□ 梁冬霓
来到南门村渡口的那天,正是气温急转下降的时候。天低、风冷、水阔,望一眼茫茫水面,一丝惆怅悄然而生。过去,从渡头去对面的人,带着出门一趟的欢欣,或是带着离开本土的离愁,或是习以为常的平静,踏上渡轮的一刻,不同的感情色彩就随水波流动。而今,只剩一片荒草,好像所有的记忆都已荒芜,悲欢离合都消散无踪。
这个渡口在虎跳门水道东岸,临近斗门墟,对面是江门市新会区梅阁渡口。一衣带水,一条渡船牵起两岸,让彼此的往来都成为日出日落中惯常的风景。古时,这个渡口属于南门村赵氏公产,外人使用需缴租金。这里曾立着一块两米多高的花岗岩石碑,上面有楷书阴刻“南门赵氏渡头”,只是渡口拆除后,这块石碑就作为一种历史纪念,存放在祖祠里。
清光绪年间,南门赵氏二十世祖赵光堪,当时为候选巡政厅、乡董和护沙局董,他深感当地水上交通路线太少,出行或者与外地货物的往来极为不便,所以创办了斗门至江门的渡轮,之后又开通至石岐、澳门等地的渡轮。轮船多起来了,滔滔流水带来更多的繁华,也让南门赵氏的渡口租金收入更为可观。
彼时的渡口笛鸣声声,熙熙攘攘,货物的运输和人的来去抒写着浓厚的生活气息。在渡口等待的人,有老人、中青年和孩子,他们有的到对岸探访亲戚,有的去游玩,有的去做生意……渡口的晨昏并不寂寞,有人相伴,有潮水与渡船的和鸣。客船、车船、货船,远去又归来,行走的路线像一首谱好的曲子,前奏与结尾都在既定的曲调中。那时候的渡口是热闹而欢欣的,然而随着陆地交通的发展,水上交通徐徐落幕。潮湿的风中夹杂着欢快声和柴油味,终究成为一段遥远的记忆。
我未曾见证过这里的过往,但我想起我家乡的码头,也同样经历了由繁华到寂寥的过程,心里不禁唏嘘。岸边全是荒草,挡住了我的视线。我细细探索,不知渡口被草丛湮没在哪个角落,后来见到几扇矮墙,墙边有人在钓鱼,便猜想,那里应该就是渡口了吧。
果然,在荒草中有一条小径通往水边,三块空地依次而下。风急浪高,海浪拍过旧时拴船的矮墙,最低的空地上一片潮湿。
钓鱼的村民告诉我,这三块空地是三级码头,以前退潮时就在最低的空地上上船,涨潮时在最高的空地上,平日就在中间的那块空地上。虎跳门水道在微露的阳光下荡漾出粼粼波光,千丝万缕细碎的光芒随风起伏。我蹲下来,虽然寒冷,还是用手掬了一捧水,再轻轻摊开手掌,让水从指缝间流下。来到此处,不让这里的水浸入肌肤,好像少了一种仪式。在冷冽、寂静中感受一种安然,或许才是此行的目的。水或咸或淡,我的手指无法感知,但是彻骨的寒冷,却从指间沁入心间。也许,有了这样一种特殊的感受,才能对南门渡口的印象更为深入,就像生活中,让我们疼痛或者幸福的人,才会铭刻在心中。
“我们以前在这里过渡,经常开着摩托车上船。很多人去新会沙堆那边,新会也有很多人挑着一担担货物过来卖。”钓鱼者穿着一件灰色的陶瓷厂工衣,微笑着跟我说。跟他交谈后,得知他晚上在陶瓷厂上班,白天则开摩托车过来这边钓鱼。“这边清静,不受打扰。”他说。我想我来此处,大概是打扰了他,但想想也未必,我是喜欢寂静的人,喜欢寂静的人与喜欢清静的人相遇,应该是一种缘分,而不是打扰。
我望着远处连通着斗门与新会的南门大桥,大桥在朦胧的雾气中散发出银色的光芒。俯身再捧一掌心的水,还是刺骨,但我知道,古渡口不是一种忧郁的怀想,而是一种集体记忆的安放。生命中的热闹未曾消失,只是到了远方,以另外一种方式存在着。
□ 李慕容
昨夜的闪电
什么都无却有一般的世界
黑暗里空空如也
或许生命的源头是闪电
我的闪电一般的念想
不及过往的回忆
回忆里的青春无比美好
风雨里的闪电孤独一般
或许像我和你
又像行走在时空里的梦境
昨夜的闪电仿佛还在
今天的雨却已停
不只是因为你在我心里
但我还是寂寞得无法自拔
秋天的回忆
许多秋天已经过去
很多年前我常常在秋风中独步
快速的独步
内心总会想象未来的岁月
如今,我住到了城市
终于乘上了公共汽车
秋天的公共汽车已经越来越多
好像流行音乐一样
城市也越来越大
大得漫无边际,大得见死不救
不管白天还是晚上
都有公共汽车把我运来送去
可是,哪里才有心情最好的地方
和最安宁的停驻
以前的秋风总感觉那么温柔
明月亦那么美丽
如今秋天的公共汽车却令我
感觉残忍,好像见死不救
□ 邢继学
秋夜 视野混沌的归途
我邀月亮同行
她脸颊上的象牙白依然明亮
眼眸温润如常
只不过比过往多了一丝迷茫
或许是害怕坠入黑暗的谷底
或许是担忧迷失方向
我曾在冬夜梦到过月亮
全身的骨头瞬间发热
有一种黎明时分的冲动
有一种人到中年的惊慌失措
我想把月亮挂在正前方
让她长久替代太阳
让她融化我心头隐匿的冻疮
让她阻断即将泛滥的苟延残喘
星辰、大海、祖母绿和海棠花
早已被盛夏杜撰成了神话
我喜欢紫色和东风
除此之外 我只需要一束月光
□ 李舒慧
不是每一个清晨都值得我站成窗前的一棵树。白云从天空缓缓经过的时候,你要知道,那不是云——是我一直没说出的话,被风一片一片翻卷。
海在远处把浪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像我一次次举起又收回的手。没有人问我为什么忧伤? 连海也不问,它只是把同样的咸,一遍遍推回我的脚边。
只有太阳,在东方起身时肯在我的窗玻璃上停一停。它什么都看见了,却什么也不说,像一个守口如瓶的证人。
倘若我真能随心所欲,我要飞过所有我热爱的地方,把憧憬当作翅膀,而不是行李。
可是我知道——我对你的向往,是幻想,是白日里做的一场梦。明知前面是万丈深渊,我还是要向前走。不是因为我勇敢, 是我怕一停下来,连这点忧伤也无处安放。
-我已经到底线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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