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牛 放

在现当代诗人中，杨牧作品境界的高度与人格魅力都是稀有的，杨牧的成名作《我是青年》影响了一代中国人，杨牧创作的诗歌题材及其成就，与周涛、章德益共同成为了中国新边塞派的代表。

他50岁时出版自传式纪实散文集《天狼星下》，80岁时又在《天狼星下》《姑妄言集》的基础上出版自传体纪实散文集《我的非虚构档案》，这是在他诗歌艺术的基础上回望人生的文学细化和时代史诗。其文本充满了激情、机智、智慧。人物刻画、细节延伸、题材选取、篇章构建、场景描述堪称入木三分，生动到不知不觉地便被带入文章场景，而掩卷之后仍然久久不能平静，回味无穷。杨牧的散文不仅具有历史与现实的文学冲击力，同时也充盈着史诗性的深度。

杨牧的人生，与国家、民族的命运共同起落，同悲共喜。青年时期，是他的诗歌人生时代；中老年时期，思想和艺术已然成熟，是他的散文人生时代。就其思想与艺术高度而言，二者相比，散文时代更胜于诗歌时代。

杨牧出生于1944年，他的人生经历了抗日战争时期、解放战争时期、新中国初建到改革开放前之间复杂的历次运动和如火如荼的奋斗发展时期，以及改革开放的思想大解放、经济大发展、文化大繁荣时期和新时代由富而强的复兴时期，这些中国的大时代，神奇地造就了杨牧寒冷如冰与热烈如火的丰富而奇妙的人生阅历，那些深透骨髓的寒冷和照耀神经的温暖阳光，使他真切地体悟到人生的艰难和命运的多变，使他由小我的人生感叹蝶变为大我的家国情怀，在阴差阳错之间幸运地完成了一个优秀作家的心路历程和心智修行。

杨牧的散文集《我的非虚构档案》洋洋90余万言，从自己农历1944年2月22日深夜丑时呱呱坠地大巴山区的陈家河写起，到2024年8月27日全书定稿，时间跨度80周年有余。文本从“生命初生”到“大团圆”构成全书，分上下两册，共81章，以生命历程为叙事框架，串联成完整的人生轨迹。

杨牧以谶语的方式预示了自己一生注定坎坷不凡，而以第81章《大团圆》结束。杨牧的人生从起点开始绕了一个大圈又回到了起点上，但此时的地理起点已经是人生终点，从悲惨到圆满，从起点回到起点，给人生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那么真的就是这么浅薄么？当然不是！首先，作家将生命的诞生没有放入第一章，而将真实的故乡《花房子》列入第一章。其次，生命轨迹80岁，全书应该以80章为结束，事实是出现了第81章，这意味着变数，意味着出现新的生命轨迹的可能性，毫无疑问这意味深长。其三，作家毫不含糊地将80年的生命轨迹明明白白、完完整整地呈现给了我们，这是已经过去了的时代，是作家可以理直气壮地拍着胸口告诉你他的完成了的完整生命轨迹，那么我们从中究竟看见了什么？其四，属于杨牧的人生时代有两个，第一个是诗人时代，第二个是“非虚构时代”，即散文时代，而非虚构时代才是他人生的全部，而非虚构时代不仅仅是他个人的，是透过他的人生折射出的国家、民族和个人命运的综合。其五，作家告诉我们他有两个故乡，一个故乡是出生之地的原乡大巴山，这里有祖宗、父母、兄弟姐妹和宗亲乡邻；另一个故乡是西域新疆，是建设兵团，是148团宣传队，是巴楚色里布亚公社，是《绿风》诗刊社，是边塞诗友，是老师同事邻居，是石河子的友情等等。什么是故乡？故乡是生命诞生之地，两个故乡就是有两次生命诞生之地，而一个新的诞生就意味着旧的已经死去。所有的一切，让杨牧看到了人性的火花，这需要尊重，于是他歌唱人性。

作家虽然在现实生活中饱受折磨，反复经历磨难，但又总是能逢凶化吉。

人性是复杂的，而害人者的人性也自有催生它的土壤。自古以来，好与坏，正义与邪恶，善良与罪恶都是存在的，但呼唤善良，歌唱正义则应该成为正义的声音、社会的主流。

因为经历过太多的宠与辱，他早已经不为那些过眼烟云所动，所以内心特别宁静。这使得他的作品视野辽阔，雄浑而真诚。他是那种在冷落打压中能够倔强地抬起头继续向前行进的人。他的文章裁剪适度，绝没有虚假的投机取巧，也不因为生活阅历的丰富、荣誉的众多而故弄玄虚，他的叙事并不是一泻千里，他懂得节制的重要。他在细节的延伸上非常机智而不动声色，行文坦率、真实，而其他的美妙都是水到渠成，自然而然。在题材的选取和故事的叙述方面，既在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他能够让自己的文章爆发出强烈的审美共鸣。在杨牧先生的文章中，我读到了时代的气息、人性的光辉、做人的尊严和生命的意义，也读到了人的脊梁与骨头！

□ 雍 也

阅读庞惊涛的散文专著《云上》是一种美好的体验。这本书是一座连接文化根脉、诗意生活与乡愁寄托的精神高阁。它让斗转星移、沧桑变幻的故园、沉淀在记忆中的人事物象、隐没在历史深处的人物、日渐远去的民俗、消散沉寂的声音、隐秘羞怯的情思如约而至，落在今天的车水马龙、熙来攘往里。此书内容丰美、情蕴深厚，哲思闪耀、文笔如诗，令人爱不释手。

文化是大地的灵魂。《云上》的书写始终紧扣“文化守护”，以具体人事物为依托，完成对文化根脉的深情守望。

《十四夜》送蛴蟆瘟、《花夜》里哭嫁等民俗活动的细致描绘，显示出对一方水土和岁月浇灌出的民俗文化之花的珍惜厚爱与尊重；《哨声几起》里表达出对乡村文脉生生不息、传扬不止的欣赏、欣慰与欣喜；《去潜溪书院》里有对名不见经传却崇文重教造福一方官员的推崇敬仰讴歌；《良扇志》堪称“物的文化化”的绝佳范本，既有对非遗绝技和工匠精神的挖掘标举，又将器物流转与世道变迁相连，让潮扇成为承载工匠精神与文化基因的符号，恰合散文“于方寸见天地”的创作要义……

书中所涉文化有乡土文化、民俗文化、家族文化、书院文化、非遗文化、生态文化等等，可谓“郁郁乎文哉”。尤其是其着力书写的乡土文化，细致入微、见血见肉、见筋见骨、见情见义。个人之见：这应是当前散文书写中一部以乡村文化为基底的有独特标识印记的高标力作。

《云上》对生活之美的描摹，始终扎根于人间烟火的具体场景，于寻常中见奇崛，于细微处见诗意。

《老屋记》作为全书的开篇与精神锚点，以榆树意象贯穿始终，写“枯檐荣，春雨润，杂花生”的老屋春景，记“榆钱一地，清甜扑鼻”的童年记忆，将住所嬗变与乡土夙愿相连，让老屋不仅是物理空间，更成为承载生活意趣与精神寄托的家园。作者对老屋一椽一瓦、一草一木的细腻描摹，没有刻意雕琢，却在深情的凝视和触抚中彰显了岁月的况味与浓度。

《云上白鹭》更以田野见鹭-家园念鹭-省思人鹭关系为线索，书写了作家对人与动物，人与生态环境和谐共生、成为相依相伴之生命共同体的热切期待。这群翔舞的白鹭从田野上飞来，从庞惊涛的记忆中飞来，从美人翩跹的舞台上飞来，从诗经中飞来，从《列子》的寓言中飞来，从汉魏骈赋里飞来，飞过唐诗宋词元曲，也飞过了庞惊涛殷切张望的目光，飞过了他的怅惘忧思，并永远栖落在《云上》和读者的心里。

书中有对田园牧歌的驻足怀想，对城市喧嚣的警惕反思；作家也努力让城市与乡村从对峙到融通，让过往与当下从不相往来到握手言欢。但不可否认，乡愁是《云上》的情感主线，作者以“故乡在流转”的视角，将乡愁从单纯的怀旧升华为精神家园的叩问，铺展成动人的心路历程。其中，《牛年六记》用近两万余字的篇幅来记述，所体现的正是作家浸入岁月融入生命渗入情感刻入记忆的深刻体验，正是一种深沉的故园之恋、故土之思、故人之情，让人动容。

在我看来，庞惊涛的乡愁，是对故乡渐行渐远之愁，是对真淳质朴、古道热肠之唤，甚至是对远去故乡的重构，对精神家园的新描。这里既有“无可奈何花落去”的忧伤与怅惘，也有“似曾相识燕归来”的欣慰与期待。在这个“故乡远去”的时代，《云上》不仅是作家个人的精神独白，更给每个读者提供了一处安放心灵的“云上栖居地”，彰显了其独特韵味价值。

□ 曾 攀

作家马昌华花费八年时间创作出版的融州三部曲《桔颂》《加油吧，我的扶贫大主播》《青蒿药神》是近年来新乡土题材的优秀作品。为了写好《桔颂》，作者曾无数次奔波于金桔园的田间地头，并跟着果农在桔园做着各种侍弄金桔的农活杂事。从某种意义上说，《桔颂》的本质就是融州新时代的创业史，是特色产业扶贫的新经典。在创作《加油吧，我的扶贫大主播》过程中，作者为准确把握人物和故事脉络，使作品最大限度地呈现山乡巨变的真实感和现实性，曾多次深入大苗山实地采访当地百姓。《青蒿药神》则着重体现以科技促进生产，以工业带动农业，以城市带动乡村，形成良好的发展循环，让生产发展、生活富裕、生态良好的融州，终于蜕变成“世界青蒿之都”。

关于新乡土题材小说创作，结合马昌华的融州三部曲，我想谈一个问题，就是“我们与时代”的问题。我们在写作时，必须要反省自身，要好好想一想，为什么在这个时候，为什么在此时此刻打开这样的题材？提出这样的问题比写什么更重要啊。

因此，首先是写什么很重要，如何表达同样重要。这就涉及到如何切入人物、切入故事的问题。“融州三部曲”里面讲到创业的过程，技术攻坚的过程，其实提到了这个时代乡村建设的困境和问题。创作者如何用心用情投入到这里面去，决定能否写出好的作品，这是写作的关键与核心。其次，要有自己个性独特的语言，反复推敲语言的问题，以及语言背后所反映的时代核心动力或阻力。小说的可能性也许就在问题的发现中。再次，现在“新山乡巨变”就是一种类型题材。马昌华写的“融州三部曲”讲到直播问题，就是写主播、电商这个行业，特别是在农村地区如何逆势成长，还有就是写大学生村官。比如在《青蒿药神》里，马昌华找到了非常好的切入点。

从这个方面看，马昌华在“融州三部曲”中对于人物的描写是下了一定的功夫的，尤其对于主要人物的处理，刻画比较成功，层次丰富，能够立起来活起来，但还有一些次要人物的呈现还存在脸谱扁平化的不足，尚有丰满立体的完善空间。每个人物出现都不是一张白纸，都有他的历史和故事，复杂而多变的。面对别人，面对自己，都是一个丰富的主体。不同境遇下的人的状况是不同的。每个人都有灵魂，看见自己也能看见别人。在不同的人、不同的事物、不同的境况中，所折射出来的人性幽暗也好，复杂也好，光明也好，都要通过人物的表现反映出来，不用刻意去对他进行修改和保护。实际上越保护这个人物，越把他做成个大团圆的结局，这个人物就失去了应有的复杂性，继而导致真实性的削弱。所以，如何使小说人物丰满、饱满起来，让每一个人物按照自己的方式出场，就会发现人也好，工作也好，处理事情也罢，每个人都有自己存在的合理方式。总体来说，马昌华的“融州三部曲”在人物描写方面还是不错的，许多人物可圈可点，有很丰富的层面，内在的心理，通过人物本身自然地表现出来。

好的文学，既是朝外的，也是朝内的。过去的作家可以在书房里完成自己的作品，在书斋里构思、想象，写什么，怎么写，创造出来的作品还都很好，也能写出时代的日新月异。现在不一样了，时代发展太快，如果一两年时间不关注当下历史，不关注现实现场，不关注这个世界的变化，写出来的东西就失去了事件的真实性，作品就不可信。

我一直在想，好的文学作品当然是得朝外的。文学要从内向外转，作家不仅要在书斋里，更要走向社会，直面现实，作为一个有责任担当的写作者，就是要不断地走出去，要把时代文学书写在现实中国的广袤大地上，所以在向外转的问题上必须加强这个自觉和能力。马昌华的“融州三部曲”就是很好的具体体现。

每个人都有自己特定的故乡情结，这也是作家创作的一个源泉，是激发作家创作的动力所在。一个有担当的作家不能游离于时代洪流之外，应当关怀现实，关心当下，关注当下的故乡，贴着故乡的心跳，呼吸故乡的泥土气息，以积极、主动的姿态投身其中，呈现催人奋进的诗与远方。

马昌华花费八年心血创作的“融州三部曲”令我觉得非常意外，《桔颂》语言严密，通过多视角展现产业发展；《青蒿药神》尝试将科学术语转化为文学表达；《加油吧，我的扶贫大主播》捕捉了数字经济下的乡村新业态。写得都很不错，我很欣赏这几个作品，我觉得它们的价值还得继续挖掘。这是在新乡土叙事上的积极思考和探索，充分体现了强烈的时代性与主体性，也是作家向外转的写作实践，关注时代发展，与时代同行，并且回归人的内心与本心，回到时代个体精神的内部秩序，非常难得。

□ 陈玉槐

珠海作家毛岸琴的《岸芷汀兰》以“散文+诗歌”的二元结构，收录23篇散文与19首诗歌，用女性特有的细腻笔触，将个人生命体验与地域文化记忆熔铸于文字。散文中记载生活的“烟火碎片”，诗歌里编织情感的“诗意经纬”，在字里行间完成对亲情、友情与生命本真的深度叩问，是一部兼具生活温度与文学质感的佳作。

毛岸琴的散文走“生活流”路线，不追求宏大叙事与华丽辞藻，而是聚焦日常场景中的人与事，23篇作品拼贴出对生活的细腻观察与深刻感悟。其中最动人的是“情感联结”的书写，亲情的厚重、友情的真挚与陌生人的善意，都化作可触碰的文字温度。《香樟树下的母亲》以“香樟树”为情感载体，串联起母亲的一生：“树底下母亲的身影”随年轮变换，香樟开枝散叶时母亲正值芳华，老树添新芽时母亲已白发鬓生，而“每次我回家，她总会站在樟树下张望，直到看见我的身影，眼睛里才会亮起光”。这里的香樟树成为母亲生命状态的隐喻，于无声处见深情，比直白抒情更具穿透力。《父爱如山》则跳出“严父”刻板印象，塑造了沉默却细腻的父亲形象——高考落榜时不责备，默默支持女儿的选择，用具体落点让“父爱如山”有了具象表达。《小城大爱》聚焦异乡父母的奉献：他们放弃熟悉的生活、抛下亲友来到珠海，为儿孙重新适应环境与社交圈，街头巷尾、菜市场、幼儿园门前的朴素善意，正是“小城大爱”的最佳诠释。此外，《赢在细节，贵在坚持》以自身经历诠释细节与坚持的人生价值，《闺蜜》《蓝颜知己》则用精炼文字勾勒深厚情谊，传递纯粹真挚的价值观。

如果说散文是生活的“写真记录”，诗歌辑便是情感的“诗意升华”。19首诗歌题材广泛，涵盖对春天的向往、对往事的回忆、对古镇的眷恋，将内心情感转化为可感的诗歌语言，尽显女性的诗歌气质。“自然意象”的运用尤为出彩：《把梦种在春天里》将“梦”与“春天”相融，营造满溢希望的意境；《菱角》以核心意象串联童年回忆，以“小溪流里爷爷的水牛/拽着娃娃消失的童年”勾勒出童趣盎然的画面。“记忆意象”则承载着对往事的眷恋，《那一年》通过“乡里伢子”“板仓先生”“嘉兴湖畔”“卢沟桥”等典型意象，串联起革命岁月的记忆，直至“旧世界换了人间”的豪迈；《古镇邂逅》聚焦唐家三庙，以“低调的红色”等意象，将人文、历史、民俗与建筑融入笔墨，营造出宁静古朴的氛围，流露对古镇的眷恋与对宁静生活的向往。《来自星星的你》则描绘了对爱情的美好期许，“星星”“天际”“南海之滨”等意象兼具地理定位与情感张力，展现出女性独立自信、不卑不亢的独特气质。

《岸芷汀兰》作为一部地方文学作品，以“小而美”的姿态，聚焦于人的生命体验与地域文化记忆，在散文与诗歌的双重书写中，我们看到了毛岸琴作为一名女性作家的坚守——她扎根于珠海这片土地，以细腻的笔触记录着身边的人与事，用真诚的情感传递着对生活的热爱，我们也看到了她作为一名女性写作者的独特视角——用独有的细腻与温柔观察着世界，表达着情感，让作品充满了独特的女性气质。

从文学价值来看，《岸芷汀兰》为地方文学创作提供了一个优秀的样本。它证明了地方文学创作只要扎根于生活，就能创作出具有生命力的作品。从读者角度看，《岸芷汀兰》是一部能够让人感受到温暖与力量的作品。在快节奏的现代生活中，我们常常被各种压力所困扰，感到迷茫与焦虑，《岸芷汀兰》的散文与诗歌就像一剂“心灵良药”，它让我们在阅读中感受到生活的美好与温暖。正如作者在跋中所说：“我用尽笔尖的温度，只为了把生活串成字符，蘸上油墨的清香，给我生命中如此多的关心帮助过我的所有人，一个爱的交代。”相信每一位读过《岸芷汀兰》的读者，都能在作品中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份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