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邓 闪

海岛的清晨，薄雾从礁石缝隙里渗出，像潮水退去后遗落的气息。柳姗姗站在青石屋露台。她望着粟米滩上渐次起动的纳米清洁机器人——那些银壳的“巨蟹”正将昨夜游客狂欢的玻璃碎片吞入腹中。

30年前，那个登岛被毒蛇咬伤的香港女导游，此刻正攥紧手机，屏幕里是儿子鲁正潮发来的北京中关村的晨光照片。

“老婆，看什么呢？”鲁海生的声音从石屋底层传来。这位海岛中年汉子正调试着全自动垂钓区的传感器，古铜色的手臂上还留着当年救她时被礁石划开的疤痕。

他抬头时，晨光在青石墙的镂空石雕间流转，LED灯带与天然石纹交织出奇妙的光影。

柳姗姗转身，休闲袍下摆扫过露台边缘的智能温控石阶：“海生，潮儿说要在北京买房了。”她的粤语尾音带着一丝颤抖，30年岁月并未磨平香港女子原有的柔软。

鲁海生直起身子，鸭舌帽檐下的眼睛突然锐利如鹰：“他敢！当年是谁在台风天开船送他去市里赶考的？”此时，海湾方向白海豚正跃出水面，溅起的水珠在阳光下幻化成七彩光晕。

冲突的导火索在午间爆发。从北京回来的儿子鲁正潮带着女友刘芊芊出现在石屋码头，女孩的厚底板鞋跟上沾着粟米滩的碎珊瑚。

她手里攥着船票，仰望着这座海岛石屋——中空互锁石墙在阳光下泛着蜜色，拱形屋顶下隐约可见二楼的自动化操作平台。

“爸，妈，我们要去横琴岛参观，你们也去看看吧！”鲁正潮的自动化专业背景让他对粟米滩石屋改造充满信心。

他掏出全息投影仪，蓝色光影中浮现出智能景区的蓝图：无人机导游、机器人调酒师，甚至能根据游客情绪调节光影的智能石墙。

柳姗姗的手指轻轻抚过石墙上的“财源滚滚”铜钱纹：“潮儿，你忘了妈妈怕坐长途航班？”她的目光扫过刘芊芊颈间的珍珠项链——那是她当年从香港带来的信物。

刘芊芊忽然开口：“阿姨，您知道横琴岛的智能温室里，连玫瑰都能根据游客喜好调整开放时间吗？”她的声音带着北京女孩特有的脆亮，手指却悄悄勾住了鲁正潮的衣角。

深夜，石屋内响起此起彼伏的键盘声。鲁正潮在二楼操作平台调试着智能温控系统，而刘芊芊正用全息投影仪测试她设计的“潮汐互动装置”——当游客触摸石墙时，墙面会浮现出30年前的老照片：当年鲁正潮的妈妈被毒蛇咬伤的瞬间、父亲鲁海生在台风中抢救渔获的背影，还有正潮收到北大录取通知书时的全家福，一幕幕情景如过电影。

转折发生在深夜。当刘芊芊的指尖触碰到“财源滚滚”墙时，墙面突然浮现出一段从未见过的AR全息影像：年轻时的鲁海生在台风中抱起襁褓中的小正潮，背后是即将被海浪吞噬的旧木屋。当年，鲁海生就是用这里的石头，一块一块砌成了现在的石屋。

“潮！我看见了！”刘芊芊惊叫道。

晨光再次洒在青石屋时，他俩矛盾的坚冰开始融化。刘芊芊在粟米滩晨跑时遇到了白海豚群，她第一次发现海岛清晨的空气中混着咖啡焦香与雨后泥土味。当她在智能钓鱼区钓起第一条石斑鱼时，发现鲁海生已将钓竿换成了更轻便的碳纤维材质——那是他特意找工匠定制的。

三周后，大湾区智能旅游峰会在横琴岛召开。鲁家四口站在升级后的石屋前，儿子鲁正潮的自动化系统让整个景区实现碳零排放。刘芊芊设计的“潮汐互动装置”让游客在触摸石墙时，不仅能看见历史影像，还能感受到多年前石墙的温度——那是鲁海生用体温焐热过的石头。

当夕阳将青石屋染成蜜糖色时，柳姗姗突然发现石屋楼梯口的显示屏上，出现了她年轻时在香港维多利亚港拍的照片。

鲁海生从背后环住柳姗姗：“你看，石屋的阳光，比香港的霓虹灯更暖吧！”

此刻，看见白海豚再次跃出海面。刘芊芊指着海湾方向惊呼，鲁正潮却握住了她的手。他们都知道，这座会呼吸的石屋，不仅承载着30年的风雨，更孕育着未来的可能。当智能温室的玫瑰在登岛游客面前缓缓绽放时，柳姗姗终于明白，有些阳光比跟随儿子更温暖——那是海岛的石屋，在岁月中淬炼出的，永不褪色的光芒。

夜幕降临，石屋的智能系统自动调节着光影。柳姗姗坐在露台，望着粟米滩上纳米清洁机器人变成星屑消失在夜色中。鲁海生端来一杯她最爱的港式奶茶，蒸汽在月光下氤氲成雾。远处传来无人机导游的合成音：“今夜浪高0.8米，适合观星。”

鲁正潮和刘芊芊这对小情侣正在二楼调试着新的智能系统。女孩的指尖在控制屏上跳跃，突然转头说：“潮，你发现没有，石屋的阳光其实从来都不是固定的。”

她懂了，这座青石屋的阳光，会随着晨雾、正午、夕阳而变幻，会随着几十年的风雨而沉淀，更会随着未来的智能系统而永恒。

当最后一抹阳光消失在地平线时，石屋的智能系统自动开启了星空模式——不是简单的投影，而是通过石墙上的纳米孔洞，将真正的星光引入室内。

柳姗姗望着星空下的石屋，突然又想起30年前那个因被毒蛇咬伤的缘分。可那时的她以为，最美的阳光在维多利亚港的霓虹灯里。如今她终于明白，最美的阳光，其实都在南珠岛的石屋上，在那些被石墙记住的岁月里，在那些智能系统无法替代的人间烟火中。

她从晨光中的思绪中醒来，又看见儿子还在调试新的垂钓机器人。柳姗姗的手指轻轻抚过石墙上的铜钱纹，突然发现，那些铜钱纹里，不知何时嵌入了新的元素——那是鲁正潮用3D打印技术制作的微型芯片，记录着石屋30年的数据。

这座会呼吸的石屋，终于在智能与传统的碰撞中，找到了最完美的平衡。

面朝东边的海面，一缕阳光洒在青石屋上，柳姗姗终于明白，有些阳光，不是跟随，而是坚守；不是离开，而是回归。而那些温暖的阳光，从来都不是某个具体的地点，而是那些在岁月中永不褪色的——爱的记忆。

□ 陈星海

游青田石门洞

石门幽境绝埃尘，旗鼓双峰锁要津。

千丈飞泉悬素练，九重古刻叠龙鳞。

帝师隐处云霞拱，道窟行踪草木湮。

占得洞天三十六，瓯江烟雨四时春。

通济堰怀古

松阴溪上卧长虹，碧水西来入画中。

堰坝横流分月影，闸门吐浪卷秋风。

詹南功德遗踪在，范氏碑铭旧迹空。

欲问当时兴造事，青山无语夕阳红。

陈家铺平民书局叹

岚翠浮孤店，芸香漫野田。

招来尘里客，翻阅架中篇。

字墨原为引，网红方变钱。

莫言书幌僻，火起一村烟。

□ 李和和

海风原本是带着盐粒与远洋气息的，吹进这间无菌病房时，却被层层滤网消解成了一种惨白的涩。他躺在方寸病榻之上，40多岁的躯壳，20年的军魂，7年的地方履痕，此刻正与一场突袭风暴进行着最惨烈的近身肉搏。

他的手臂与躯干上，盘踞着大片青紫的淤血。那不是妥协的痕迹，那是战场上的焦土。当骨髓深处的造血系统发生叛乱，当血小板逃逸殆尽，皮下的每一寸渗血，都像极了他在和死神拉锯中硬生生撕扯出的战壕。他没有把这些斑块当成厄运的烙印，在他坚毅的眼底，那是身体代替他冲入火线后，留下的未及擦干的勋章。

节庆的余音刚落，这场伏击便悄无声息地打响。对旁人而言，这是天塌地陷的暂停键；但对曾在军级单位沙盘前运筹帷幄的他来说，这不过是人生战局中一次突如其来的遭遇战。他深知，战场上没有永远的顺境，只有永远冲锋的号角。

7年前，当转业的命令下达，他本可以凭着一纸资历，在体制的暖港里抛锚安居。但他偏不。他像一柄不愿在鞘中生锈的锋刃，径直扎进这座海边城市，从最普通的礁石做起。7年来，日历上的红字被他统统涂黑，年假成了抽屉里泛黄的废纸，周末的办公室里，总有他像标枪一样钉在电脑前的背影。别人说他是拼命三郎，他却乐在其中。那不是毫无意义的透支，那是一个军人对阵地最深沉的痴绝——他享受着这种齿轮咬合般的精准运转，热爱着这份平凡却坚实的工作，他以自己的方式，继续践行着“随时准备为党和人民牺牲一切”的誓言。

如今，这根绷紧的弦被命运强行拨开，但他从未觉得自己败下阵来。化疗药液顺着输液管一滴一滴地流淌，那是他呼叫的增援，是肃清骨髓中叛军的弹药物资。他看着镜中自己苍白却依旧棱角分明的脸，没有一丝溃退的霜雪，只有蛰伏的春雷。他笃定地告诉每一个来探望的人：“我很快就能好。”那语气里没有祈求，只有下达作战命令般的掷地有声。

真正的军人，从不怕身体的受难，只怕信仰的熄火。这世间有多少凡人，在命运的偷袭下丢盔弃甲，但他让我看到：肉身虽会遭遇重创，会生出青紫的淤痕，但只要精神的防线不破，每一次休止，都是为了更嘹亮的冲锋。

满身的淤血，是他此刻最痛的勋章，也是他即将胜利的序章。等骨髓中的叛军被彻底肃清，等生命的造血厂重新轰鸣运转，他必将带着这枚无形的勋章，重返他热爱的阵地。

病房外，海浪依旧拍打着礁石。他看着满身的淤血，平静地等待骨髓里的这场仗打完。凡人的肉身或许会生出裂痕，但意志的阵地，从来不设投降的出口。

□ 九 三

狭小的空间

于一粒豌豆来说是一个屋子

于一个慢腾腾的人来说

是一块清扫的时间

于一个想要落至兽性的蝴蝶来说

这空间是一条一条的

虫茧、蚕丝和花香的小径

飞的时候她也会悲伤

那巨大的野花

为什么只开一下

就不再开了

但她不愿作垂目的神

毕竟她和那花并没什么区别

她也不能替花去开去败

怜悯令她远离蝴蝶本身

她用啤酒作祭

烧毁他人所写的书本

她说文字是虚伪

她只是成为天空之下

完全的蝴蝶

她是一部分的风

可以穿过一朵花

一粒露水或一位途经之人

她要去完成亲吻

然后离开

无聊实验室取样

杯子里的冰碎了：

我的心与我所见之物之间

多么无聊的共识

随手捡起几条奇怪的眼光

像要捡起秃子的头发

那样来欣赏

我应是一个因未婚

被冠以病名的女性

这是今晚的问题

海底深处的嬉笑

顺着头顶的一根阳光

射了下来，正好照亮我

蠕进心里的

新长的肉芽

为了填满一个

看不见的洞

我的念头逐渐茂盛成了：

蓝色的心，紫色的心

绿色的心，粉色的心

由远古而来的歌声

在扭打的光波中游泳

在失序的时间面前

人生好像一堵布满弹痕的墙

奥特曼和老天爷谁才是卧底？

这是今晚我要思考的问题。

坛城，游戏

是我在劝世界醒来

还是世界在劝我醒来？

佯装成清醒的人

却也时常，于狂风或暖阳

灵瞬总是越维回扑

银河摆桌赐宴，我问——

时间之象：正迷醉、正苏醒

宇宙城市的沙砾。

我问——

却越苏醒，越迷醉

我的彼此

一切行皆是破坏。

清醒的世间

无一不在看着我

一步步醒来——

如是，世间和我都病着了。

我是一切云彩必然消散

我是所有星星

光连着光

作为云彩的病体

星辰的幻象

是我把女娲的图腾移入

一位叫作蛤蟆的瞎子制作的唐卡

是我把自己种入

七彩坛城下的土地

同一时刻：

玄鸟，在殷商的故土歌唱：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

是我在创造印迹

一种证明存在的哲学

是我亲自摧毁了它：

这波折华美的历史

这时间的坛城

这同体的游戏

女挑夫

□ 李 静

斗门墟骑楼街建成后，商贾云集，货如轮转。每逢二五八墟日，更是人山人海。在解放前，车辆是稀罕物，陆路送货以人力为主，挑夫便成了抢手的行当。

清晨，老街墟口那个男人堆里多了一个女人。女人窄肩细腰，肤白肉嫩，带着扁担、箩筐，站在一旁张望。

陆续有伙计过来，吆喝一声“担担”，“老板，几担？送哪？”有人谈好价钱，打个眼色，几个挑夫即刻跟上，挤过人群，钻进骑楼街的店铺里取货。

日上三竿，人潮渐散，一拨拨挑夫送货去了。她有些失落，蹲下来捡菜帮。

几个男人趁机取笑：“返归吧，无人请你的。”

“有人带就不同，叫声哥，哥带上你。”

“跟他去，走到南门渡口就卖你上贼船！”

“跟我走南线，哥带你逛乾务石板街……”

那群男人起哄，“无工开还想当哥，算了吧你。”

“哈哈哈……”

他们光着膀子，抽着水烟筒，闲聊。

“早几年打日本鬼子，铺头不敢开，墟市也不摆。现在都开了，生意却没以前好。”

“听说了吗？马山、乾务那边保安团搞清乡，山贼又多，谁敢去？”

“有老虎都要去，难道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啊？你敢去吗？”

女人不搭话，走了。家里三个孩子饿得哭哭啼啼。男人外出打工好久没回，她煮了捡来的菜帮、番薯给孩子们吃。

傍晚时分，儿子拿回两条还热着的红薯，对门阿旺母亲给的。阿旺做挑夫有些年头，现在旺嫂也跟着干，家里能有顿吃的。自己没干过这行当，还得有人带，犹豫再三，她决定去对门问问。

她长得柔弱，干活手脚慢，几乎无人请。旺嫂也怕她干不来：“有姑，百斤重，你担得起吗？”

“旺嫂，担得起，带我一个吧？”她恳求道。

旺嫂沉吟片刻说：“后天初五一早出工。”看了一眼她又说：“脸真白，出门前刮些锅底灰涂上去。”

用锅底灰涂脸她有经验。前几年走日本鬼，母亲带着她和孩子逃难躲进山里，出门前刮下锅底灰给她涂黑脸。母亲躲过了日军轰炸，却没躲过后来发生的大饥荒。她的泪水在眼眶打转。

初五一大早，有姑涂黑脸，戴了一顶半新篾帽，挑着一对箩筐跟着阿旺他们出发了。

老街墟口已有小贩出摊，那堆男人又聚在一起等送货。而阿旺他们并不在此等雇主，直接来到一家相熟的日杂铺里取货，然后把货送到乾务中心石板街，再从那儿挑货回来交付。

两箩货物压得有姑差点直不起身，咬牙顶了上去，摇摇晃晃地跟着一行挑夫走出骑楼街，沿着西南方向，没走几里地便进山路了。山过山，岭连岭，有姑走得慢，落在后面。

旺嫂停下来等她，低声告知前面山迳常有山贼剥迳（抢劫），不要掉队。她顿时慌了，四周张望，加快脚步，被石头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吓得连忙拽着绳索，护好货物。

六月天公孩儿脸，雨说来就来。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他们拿出桐油布把货物盖好，穿上蓑衣，继续赶路。

一路战战兢兢，终于走出山路，不远处有村落了。雨停了，太阳晒得热辣辣，大伙在村口榕树下歇息。有姑松了口气，取下篾帽，擦脸，汗水、雨水、黑灰早在脸上晕开了，一擦便出花，旺嫂笑了：“瞧你这花脸猫，山贼也吓跑。”

到乾务中心街已过晌午时分，挑夫们分头到各商铺卸货交付，装上带回去的货物。等货的空隙，有些去熟人那儿打尖。她无此门路，跟着旺嫂坐在店家后巷，讨口茶水歇着，看伙计点货、装货。旺嫂建议以工钱相抵换点东西带回家，她换了一小袋大米、几根番薯、一包咸菜。

再次走进那些山贼出没的山迳，有姑这次有经验了，紧跟队伍，不敢落单。

回到斗门已日薄西山。有姑完成交货，转身时旺嫂拉住她：“明天有活，来吗？”说着塞给她一个酥饼。“来啊，带上我！”有姑有点兴奋。

家里乌灯黑火，儿子躺在门口的石条上，饿得不想动弹。有姑抱起他，“起来，有饼食。”大女儿正抱着小妹喂水，哼哼唧唧哭着。有姑掏出酥饼掰开，分给孩子们，哭声顿时停了。

有姑到灶台生火熬粥，红红的火光照亮了整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