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竹的记忆

□ 刘 群

一

我对爆竹产生刻骨铭心的记忆，要追溯到中学时代的课文《祝福》第一句。

鲁迅在这一句写道：“旧历的年底毕竟最像年底，村镇上不必说，就在天空中也显出将到新年的气象来。”

语文老师讲解道：小说开篇通过天空中的气象，给了读者一个鲁镇年终祝福的场景，这一句还没有等到把“爆竹”两字说出来，就已经把爆竹辞旧迎新的象征意义刻画得淋漓尽致。这就是鲁迅文字的魅力。

老师的讲解，使我领悟到语言的力量，由此，在以后的学习中，我开始注重自己的文字修养。可以说，《祝福》的第一句，是我练习遣词造句、学习写作的最初动力。

而“天空中的气象”，使我对爆竹的喜欢，由一种小孩子的爱好，渐渐上升到了对中国传统文化的热爱。

此后，我一直对爆竹情有独钟——喜欢放爆竹，喜欢听爆竹的爆炸声，喜欢看爆竹爆炸时的火光，喜欢闻爆竹爆炸时的硝烟味……

二

中学时代，我是跟随父母下放，在江西农村度过的。

那时，我国没有禁止燃放烟花爆竹的规定，老百姓经济上无论怎样捉襟见肘，但每到过年的时候，家家户户还是舍得花上几毛钱或者几块钱，买上一些爆竹，在鞭炮声中迎接新春的到来。

江西的春节，寒气逼人，我常常冻得缩手缩脚，但不管怎样，只要是放爆竹，浑身就有使不完的劲。

那时，小孩子放鞭炮，多是将一串爆竹拆散开来，然后一个一个的点燃：有捏着爆竹尾部爆炸的，这是比胆量；有抛向空中爆炸的，这是看谁扔得高……

曾有多次，我和一帮儿时的伙伴，顶着凛冽的寒风，步行到9公里外的县城广场，用顶部磨了个小洞的子弹头空壳套在爆竹的引线上，点燃后看子弹壳飞得有多高……

考上大学后，我住进了省城，由于城里人口众多，住宅密集，每到春节，房前屋后，爆竹声就会通宵达旦响个不停。

进入上世纪90年代，基于公共安全、环境保护和健康福祉等多方面的原因，我国许多城市相继出台了禁止燃放烟花爆竹的规定，禁放令使得爆竹声在城市销声匿迹，喧嚣的年味也淡了许多。

禁放令一实行，就是20多年。此时，我已经在深圳大学任教，但我仍然会想方设法寻找丢失的年味。例如，春季开学时，我所在的单位常常会组织春游，而在一些偏僻的旅游景点或者海边，只要有爆竹卖，我就会买上一箱组合烟花，就地燃放，通过这短短的几分钟的“震耳欲聋”，重温一下象征过年的最佳声音……

三

最近几年，全国大多数的城市相继为禁放令松绑，改禁止燃放为限制燃放，而这时的我，已经退休定居珠海。

2024年春节，我家楼下情侣路的海边，成了指定集中燃放的地点。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场景、这种规模、这种气势的烟花盛宴——在近两公里的海边，一连数天——农历除夕、初一至初三全天，元宵节的19时至24时——夜幕还没降临，这里就不停歇地“万焰齐发”“万炮轰鸣”，整个夜空都属于烟花爆竹，繁星成了烟花爆竹的点缀。

这是市民自发在这里燃放烟花爆竹，它比我之前所有看过的——不管是官方组织的还是民间自发的——都要来得浩大和猛烈。

夜空中，各种不同形状的烟花争奇斗艳——似天女散花，似孔雀开屏，似银蛇狂舞，似万马奔腾……而烟花的光影倒映在海面，又如同在波光粼粼的海面撒下了无数碎银……

烟花的盛宴，激发了我的情绪狂欢。那几天，爆竹声令我激动不已，只要一到燃放的时间，我便来到海边，除了自己燃放外，还驻足观赏至深夜一两点，回家后刚刚躺下，因激动过度，夜不能寐，忽又爬起，再次来到海边，至凌晨四五点，困得实在不行，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回家休息。还有一次，我在仰头观看烟花时，掉下的火星落在我的手机屏幕上，竟然在手机屏幕上留下了一个被烧的黑点。

还是那几天，我的衣服上常常散发着硝烟特有的香味……

无鸡不成“年”（小小说）

□ 郭道荣

前年腊月二十，父亲的电话准时响起：“儿啊，订了三十只鸡，阉鸡项鸡各半，够儿童们玩到元宵节。”我站在十楼窗前，外面是林立的写字楼，而家族群里的聊天，大家对那个只剩十来户炊烟的村庄，却只字不提。

“爸，村里就剩你们了，三十多只鸡年后谁处理？”电话那头沉默良久，父亲声音突然变硬：“鸡是买给孙仔的。你不懂。”

我怎么会不懂？童年记忆里，年前半个月，父亲总会用扁担挑回两个竹笼。鸡群扑棱棱的翅膀，是春节最鲜活的背景音。每天清晨，我和姐弟都要去米缸舀谷，撒在铺了干净沙土的院子里。黄昏时分，父亲打着手电巡视鸡群：“这只‘大将军’最威，那只花项鸡最能下蛋……”手电光里，父亲的眼中闪烁着满足。

后来，我们像离巢的雏鸟飞向城市，村子渐渐空了。可父亲的“年”没变，鸡的数量随着孙辈出生越来越多。大年初五后，他会把鸡宰杀分装，在每只保鲜袋上工整地写上子女的名字，塞进返程车的后备箱。那是一份带着土腥味的馈赠，也是他与来年重逢的一张凭证。

日子就这么过着，蛇年腊月二十六，我带着妻儿回到村里。沿途的旧春联褪成苍白，只有我家院门新贴了洒金的“福”字。这次我坚决反对买鸡：“真想买鸡，我就不开车陪您赶集。”父亲闷头喝酒，没吭声。

次日天刚蒙蒙亮，一辆两层的运鸡货车，像个突兀的钢铁怪物，喘着粗气停在我家院门外。车厢里层层叠叠，挤满了惊慌失措的鸡。鸡贩跳下车，咧嘴冲迎出来的父亲笑：“阿叔，按您老电话里吩咐的，最好的清远麻鸡，五十只，一只不少！”

父亲眼睛亮了，像抚摸珍宝般认真。只见他伸手去探笼里鸡的冠子、羽毛。鸡贩此刻大声说：“您太会买了！这鸡的品相，过年摆上桌最体面了。”我僵在门口，无话可说。原来他早就不需要我“带”他去，他默默记下了鸡贩的电话号码。只见陆续有留守的村人闻声出来，这个三只，那个五只，竟真把这“一车年货”买去不少。

我极力反对，而他用最朴素的方式，维系着生活的仪式与邻里人情纽带。噢，他买的从来不只是鸡。

院子里，果然又是喧腾一片。两个大竹笼靠墙放着，鸡们聒噪地叫着。小儿子已然忘了表哥们去北方看雪的诱惑，兴奋地尖叫着，学着爷爷的样子，用小手笨拙地从米缸里掏谷子，撒得到处都是。父亲就站在旁边，背有些佝偻了，脸上却是一种近乎神圣的平静和愉悦，看着孙子的每个动作。

天黑后，父亲果然拿出那老式的大手电筒。“走，小乖，睇鸡睡觉去！”一老一小，打着手电，光柱扫过角落。父亲用粗糙的手指点着：“这只是‘金凤’，那只黑的是‘乌云盖雪’……小乖，记不记得哪只是你喂的？”孩子在光影里雀跃，问题多得像星星。

母亲见我不作声，递来热茶：“你爸说，鸡买回来，院子就活了。孙仔眼里的光，够他亮堂一年。”

除夕清晨，鸡鸣穿透冷雾。小儿子似是想到喂鸡，嚷着：“奶奶！公鸡叫我起床啦。”母亲轻声说：“鸡打鸣是盼年。这村里，只有你爷爷真懂它们叫的是什么。”

我进了厨房，不经意间，看到母亲的铁皮盒里藏着父亲的“鸡账本”。泛黄的纸片上记录着：

1998年，购鸡八只。阿贵考上县一中；2005年，购鸡十二只。阿荣带女友回家；2019年，购鸡二十五只。小瑞出生……

原来父亲用鸡群的数目丈量着家族年轮。那不是账本，而是乡村老者对抗空旷、记录成长的特殊方式。每只鸡的背后，都藏着他无法言说的期盼：盼儿安，盼女健，盼家旺。

天光渐亮，父亲如礁石般立在院中聆听鸡鸣。我走过去与他并肩而立。此刻的啼叫不再只是禽声，而是穿透时光的家书。

在年味越来越浓的乡村，忽然听到远处飘来的粤曲：“……人间盼团圆……”此刻，鸡群突然齐声啼叫，我和父亲一同“倾听”这满院无人真正听懂、却又承载一切的“年”的烟火之声。

春运归途有怀

□ 柳岳华

岁暮人潮动九州，

关山迢递雪侵裘。

行囊压梦千金重，

客路萦心一脉柔。

雨箭风刀何所惧？

乡音灯火亦良舟。

重逢莫问尘霜事，

且举椒盘慰远眸。

正月“走人家”

□ 谢 明

正月新春，皖西大别山农村，人们衣着整洁而光鲜，或单个，或拖儿带女，喜悦而行，而他们每人手中都不会空落落的，或提或挎着年礼，进出庄户，出入人家。他们不约而同，做着同一件事情——“走人家”。在广袤的大地上，形成一道蔚为壮观的流动的风景线。

“走人家”，是这里拜年的俗称。著名作家台静农先生在其著作中有过专门记述。这一方式，是多年沿袭的习俗，是家庭与家庭之间的重要礼节，也是辛劳一年的身心放松，与之相对应，亲朋好友到自己家拜年，叫“上门”。

皖西山区，山高岭大，沟壑纵横。过去交通不便，往来艰难，现在交通倒是改善了，青壮年又要外出务工，平日里各奔东西，天南海北，各自忙碌，很少见面，更难得交流，有的就渐渐生分了。“水越流越少，人越走越亲”。春节是农闲的日子，打工的又有假期，为“走人家”创造了难得的时间和空间，看长辈，走亲戚，访朋友，相互串串，走动走动，絮叨絮叨，交流联络感情，相互分享成功的快乐，诉说漂泊的乡愁，展望来年的愿景。

腊月“打年货”，采购“走人家”所需的年礼是重头戏。准备回老家过年，心里要盘算，在当地购得年礼，做“走人家”之用，区别于老家的“大路货”，尽显与众不同而又体面。至于年礼的轻重，则视“走人家”上门主人在家族的威望，在自家心中的分量来考量和决定。虽走各家所带年礼的含金量有所不同，花样也有多少之别，但是样数一定要是双数，蕴含好事成双的祝愿。装年礼所用，或手袋，或包装箱，一定要用红色或彩色，绝对不能用白色或黑色。如果对年礼包装不满意，出门前一定要系上一条红带子，或者贴一块红纸，以图喜庆和吉祥。到长辈家“上门”，样数多一点，到平辈家“上门”，样数少一点。年礼，过去简单和低廉，一般来说，一包红糖和糕点是标配。如果条件好的人家，也会配些糖果、点心之类。购买红糖，营业员会用包装纸，包成三角体宝塔形，再把一块长方形大红纸片，夹在捆绳下，紧附在红糖包上，与其连成一体，象征红红火火、甜甜蜜蜜。而糕点多是方片糕，拆开包装，一片片连成整体，有节节高之意。

生活好了，“走人家”的年礼，也水涨船高，有些地方，有些家庭之间，甚至出现相互攀比之风。现在，“走人家”的年礼，酒、香烟、糕点、营养品是标配，其价格、档次有高有低，根据“上门”情况不同而有所区别，讲究的，或者条件好的，样数还会增加。

日子到了，年礼备齐，接下来就是家里哪些人去“走人家”。一般人家，男主人独自或者带着孩子“走人家”，这样显得重视而诚挚，女主人居家，接待“上门”的客人，要是客人在家吃饭，操办饭菜，也得心应手。如果是夫妻带着儿女一起“走人家”，一定有老人在家里撑着，他们可以随心所欲地出门，在外滋润得面红耳赤才归家。

在哪家吃饭，出门前一定要盘算好，早晨第一家就“上门”去，与主家说些拜年喜庆的话，问长问短，叙叙东西，一支烟功夫，直截了当告诉主人，“我中午在你家吃饭，时间还早，我还有几家要走走。”主人会愉快地答应。

午饭时分，进门后，一定会告诉主人，我又走了哪几家子，主人心里立马明白，至少在这些人家里，自己在“上门客”心中，位置是最高的，内心偷着乐。这时，如果同来的有女人，她会直接去厨房，自告奋勇当帮手，女主人会客气地让她歇歇，去喝茶、嗑瓜子、吃糖和点心。

“过年不缺菜，来人揭锅盖。”不大一会儿，女主人张罗的丰盛午餐，烧、炖、炒、拌均有，新鲜和腊味皆备，摆满一桌，其中，鱼和圆子是必不可少的，有年年有余、团团圆圆之意。碗筷也放置好，酒也拿上桌了，男主人惯例性地询问女主人：“好了？”女主人利索地回应：“好了！”

这时，男主人起身请客入席。入席时座位也是有规矩的，主人讲究的，一般都不会用圆桌，那是家庭团聚之用，招待客人都摆放“八仙桌”，其摆放也有套路，要把它放在堂屋的中央，桌面的面心板缝隙要与大门垂直，四面各摆放两把椅子，也有放置条凳的。座席安排，遵循以左为尊、以上为尊、对门为上的原则。主人一声招呼，请客入座，自己率先步入上横位置，在右边站立，把左边位置空出，让给长辈或者年龄较大者落座，左上位置和右上位置，被视为一席和二席，以此类推，他们的下方，是三、四席，以座位的分配可以看清，来客在主人心目中的分量。

再喧闹的酒席，都有酒终人散之时。握别之时，每人都会向主人表达，“我今天喝得最多”，暗含对主人的感谢，主人也会客气地说：“少酒无菜，耽误工夫了，也不知吃饱喝好没有？”诙谐的客人会说：“我是酒足饭饱，得几天消化呢！”

在目送和回望的眸光里，他们看到了来年的新春！

岭南年味看佛山

□ 吴荣强

这些年，偶尔在佛山过年，确实体会到跟老家湛江不一样的年味。在湛江，腊月二十，年味就开始浓了，家家户户洗“邋遢”、做“叶搭饼”、走亲戚、回娘家。从正月初二到二月底，游神、睇大戏、游鱼灯轮番上演，流传着“提一箱水果从村头吃到村尾”的俗语。

佛山是集齐广府、潮汕、客家等文化的大城市，在这边，春节的味道既有“十里不同风”的独特韵味，又饱含“万家共团圆”的共同期许。印象最深刻的，是佛山通济桥的石板路上，百万市民举着风车、拎着生菜缓缓前行，“正月十六行通济，行过通济无闭翳”的童谣在人群中传唱。

在佛山过年，吃食从来都是“意头先行”。每一道菜都藏着美好的寓意。白切鸡是必不可少的，选用本地的三黄鸡，煮得皮脆肉嫩，蘸上沙姜酱油，满口鲜香，象征“大吉大利”；清蒸鲩鱼，肉质鲜嫩，寓意“年年有余”；发菜蚝豉煲，发菜谐音“发财”，蚝豉谐音“好市”，象征“发财好市”。

屈大均所著的《广东新语》，曾这样记载：家家户户的厨房热气腾腾，油角、煎堆滋滋作响，芋头糕、萝卜糕香气氤氲。这些传统糕点，确实惹人嘴馋。佛山人过年，离不开凉茶的温润。长辈们说，过年吃得多油腻，喝杯凉茶才能消食祛湿。他们的餐桌上常备有“王老吉”“加多宝”等凉茶。

除了吃食，逛庙会也是过年的一大盛事，尤其是佛山的祖庙，藏着最地道的年味。庙堂的大门敞开着，门前摆满了香火摊、风车摊、糖画摊，人声鼎沸。走进里面，黄飞鸿纪念馆的龙舞狮表演堪称一绝，锣鼓声震天动地，龙身、狮身随着鼓点舞动，威风凛凛，引得围观人群的阵阵喝彩。

佛山素有“行花街，过大年”的说法。因此，过年最隆重的仪式，还数“逛花街”。每年的千灯湖花园，都设有大型花市。在花市入口处，巨大的桃花树直指天际，枝头上缀满粉嫩的花苞。转过街角，水仙、年桔、剑兰、五代同堂摆得密密麻麻，橙黄的年桔挂满金纸元宝，真想把它们扛回家。

大年初二，是佛山人“开年”的日子，这一天要吃“开年饭”，寓意开启新一年的好彩头。这跟湛江的年例“大年初二回娘家”有点相似。也就是一家子热热闹闹聚在一起，把福气也凑得满满的。但佛山这边的开年饭，会新增一道“炒青菜”，寓意“生财有道”，还有一道“炒年糕”，寓意“步步高升”。

这些年，我去过不少地方，也体验过不同的地域风情，但我还是喜欢佛山的岭南年味。像康有为故居、梁园、清晖园等古建筑，本身就很岭南。尤其过年的这段时间，大家相聚在这些地方，没有北方的严寒，却有着独有的温润；没有漫天飞雪，却有着百花的芬芳与烟火的气息。

辞旧迎新

□ 彭 健

岁辞

伫光新旭意踌躇，殷勤高躅十五五。

天贶予灵芝瑞露，只恁君眼笑眉舒。

软红香雾曛黎庶，躬逢壮阔清风穆。

澎湃丰饶春秋路，襟抱青云举黄鹄。

迎新

九关迎新铿锵开，祥云瑞气惠风来。

天公豪爽豁襟怀，神州何处不胜概。

时和岁丰民亨泰，奋斗美好共徘徊。

南国高光时刻在，湾区逐年焕异采。

春潮

万物昭苏天地晖，要凭沧溟大化催。

振海春潮汹涌巍，鲛呴鲸吼叱奋为。

年味

腊香盈盘奉金尊，楹联灯笼两斗新。

年饭守岁欲及晨，熙熙融融意已春。

红红火火焕精神，勃勃阳阳竞温馨。

多少乡愁与憧憬，最是亲友殷殷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