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霞光灿烂，满地锦绣，小院桃花初开，粉嫩粉嫩的，一副娇羞模样，风里漾着浅浅的香，正是“桃李春风一杯酒”的好时光。

可巧，未及午时，友人邀我进城小酌，电话里高声大嗓嚷嚷着已开车出发，让我跑步去路边公交站台等他。

村口不远便是国道，我拾步出门，水泥村道两旁，紫云英在暖阳下正开得热闹，紫红的花，深绿的叶，铺天盖地，把白墙黛瓦的村庄，渲染成最诗意明净的世界。

公交站台眨眼便到。

去城里的马路笔直开阔，这样的站台每隔千米便有一个，并无大气派，只是头顶架着一圈棕红色矩形铁皮的小穹顶，专为行人遮挡雨雪。穹顶边角泛着淡淡的锈迹，印着雨水和光阴的影子，却依然结实牢靠。穹顶下，横着几条木头长凳，明黄的漆面已有些斑驳，凳面被无数往来过客的落座摩挲得光滑锃亮，依稀能照见人影。

我在长凳上坐下，春日的阳光透过穹顶的缝隙洒下来，碎成点点金子，落在脚边。路边的樱花开得热烈，偶有几片花瓣悄悄飘坠在地。路上车来车往，人影纷纭，只是不见早已开车出发的友人踪影。

正出神，忽觉异样的光落在身上，这感觉让我像脖颈里落进蛛网一样不自在，扭头去看，却是一位老伯在旁笑呵呵看着我，他约七十多岁，头发花白，皱纹丛生，上身穿一件过时的蓝色中山装，脚上是一双半新的解放鞋。我被他上下打量得有些诧异，只好略略点头示意。老人忽开口道：“小伙子，你是不是姓程？”我吓了一跳，这老人眉眼弯弯，声音清亮，透着乡人的亲和，可我在大脑里上天入地搜寻一番后，确定自己与他素昧平生。我还未想好怎么开口，老人又笑道：“你父亲以前是在余家井供销社上班吧？”

我一下释然，他应该是父亲当年的同事吧？可这身打扮，又不太像。我忙应道：“是的。您老是？”

“我和你父亲是高小同学。”老人呵呵笑道：“我刚看你这身形模样，和你父亲年轻时太像了。”原来是父亲的发小，我心里一下暖暖的。

“您老家在哪里？”“落塘村。”怪不得面生，原来隔了两个村子。

“我看你的行事动止，好斯文，你在哪里工作？”

“老伯，我在报社做编辑。”

“怪不得呢！你父亲啊，小时候可调皮了，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捉蛇逮黄鳝，是学校出了名的淘气包。”啊？我记忆里的父亲，憨厚又本分，不想小时竟然这么活泼？

“有一回，也是春天，太阳也像今天这样暖和。”老人眯眼望着宽敞的马路：“中午放学，我俩就在这儿追着打闹，他用脚踢我，没留神，脚上的布鞋飞了出去，正好一辆解放货车经过，鞋子落在车厢里，汽车一阵风就开走了。”

这事儿我略有所闻，小时睡前奶奶说过这事。那双鞋是奶奶给父亲做的千层底，黑色灯芯绒鞋面，才穿不久，就丢了一只，气得奶奶给父亲好一顿打。亏得司机是个好心人，他到家后，见是只学生模样的布鞋，心疼做父母的不容易，于是又辗转送到了父亲所在的学校。我很难想象父亲从老师手里接过那只失而复得的布鞋时的诧异表情，那该是多么神奇的一幕。

“我们那时汽车稀罕得很，路上有人骑辆自行车，都很让人眼红。”老人咂着嘴，说得意味深长。“当时你父亲光着一只脚，一跛一跛地走在路边，脸都吓白了，我也跟着难过了许久。”风儿卷着樱花的香气掠过鼻尖，我恍惚看见了六十多年前那个窘迫又调皮的少年，看见了尘土飞扬的旧马路，那段质朴如黑白电影的旧时光，隔着岁月长河，依旧鲜活如初。

老人收回思绪，转头看向远处，叹了一声，说：“你再瞧瞧现在，这道路多宽阔、多平整、多干净啊！可那时就一条窄窄的柏油路，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哪敢想如今的日子，真像做了一场大梦。”

我顺着老人的目光望去，眼前的马路笔直开阔，两旁樱花怒绽，几十年光阴，不仅道路改变了模样，村庄和小城明媚得更是找不到一点当年的旧痕了。

说话间，公交车缓缓停在站台。老人掏出公交卡，起身和我摆摆手：“小程，我上车了，老人坐公交车不要钱。”我连忙点头，目送老人上车。

友人仍不见影子，我在站台上张望徘徊。

“可惜你父亲走得太早，他如果看到你现在这么出息，过得这么好，也会高兴的。”老人的话，让我心里又酸又甜。

感谢这场春天的偶然相遇，让我窥见了父亲从未展露过的少年模样，他和老人之间那些泛黄的旧事，像樱花般飘落在我的心上，陪伴着我往后的每一缕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