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趣与无趣

□ 李逊

跟陈西滢打过交道的人私下认为，他是一个无趣的人，虽然学问扎实，但聊天时爱端着一副英国绅士的架子，听他说话像在听课，没有半点松弛感。那个以文字清新著称的冰心，到了晚年也喜欢板着脸讲大道理，一点小事就上升到道德的高度。你跟她聊家常，她能扯到“知识分子的风骨”。舒乙在回忆中提到，一个女孩拿着获奖的绘画找到她，她连句人情话也没有，却去怼孩子家长教育孩子的方式有问题。

这个曾经温暖治愈过的小桔灯，成了一盏直白且刺眼的探照灯。

中国历代文坛自带幽默基因的并不多，多数人要么被礼教规训得拘谨古板，要么被文人身份架在高处。袁枚大约是少有的通透闲人。这人不贪官场虚名，只顾人间快活，好吃成癖，随性放荡。我读他的《随园食单》，不仅读美食，也读闲适，读风月，读不端着摆着只享受当下。这样的人身上，你看不到修身治国，却是满纸烟火。比如他把鸡猪鱼鸭比作“豪杰之士”，海参燕窝贬为“庸陋之人”，嘻哈中既有鄙死烂贱，又有名士风流。

俄国作家给我的印象也大多如此，他们能写出很好的作品，却普遍活得像布道者，救赎感很强，所以他们的写作不是拷问灵魂就是拯救民族，满脸沉重，崇尚深刻，内敛禁欲，执拗极端。据说陀思妥耶夫斯基在社交场合永远是一张神色阴郁的脸，见不到谈笑风生，只有冷峻和古板。反观英法文人，大多喜欢在繁华里写人生，文笔松弛风趣，性格浪漫优雅，爱调侃，风流成性。

也许俄国作家里可以挑出最有趣的选手便是契诃夫了。他活成了另类，不仅在于他的非贵族出身，是底层草根，也在于他的职业。作为一个俄国乡下的赤脚医生，他见多了生老病死，凡事便容易看得通透，有平视众生的文学视角，不做道德导师，不说教布道，就像前世的法国人投了个俄国胎。我读他的书信，最爱读他的自嘲，“天气好极了，钱几乎没有。”“钞票揣在口袋里，像雪糕一样悄悄融化”。他甚至想把自己的小说集取名为《请买这本书，不然就揍你》，虽然没通过，在编辑的眼里，那几乎是孩子式的撒娇和顽劣了。

同样投错胎的是法国人罗曼·罗兰，他本该和俄国作家们扎堆的，因为他的神经太紧绷、太较真和太理想主义，生活中像个清教徒，对社会良知一类的话题异常敏感。他写《约翰·克利斯朵夫》，其实就是在立一个人格的标杆：人生必须是崇高和伟大的。茨威格在夸他时说：“我在他房间里感觉到一种人性的道义上的优势……”当置身在这样的一个房间里，我们会看到什么？极少的家具，满墙的书，有一架孤然而立的钢琴，无古玩摆件，无鲜花点缀，素色冷调，看上去像修士的静修室。

穿越回上世纪八十年代，我和龙子仲谈论得最多的不是如何去分辨谁是坏人，谁是好人。我们更关心的是，如何才能不错过那些有趣之人。得出的结论大致如下：有趣之人首先一定是有道德瑕疵的；其次是他们都不那么爱面子，脸皮厚，不怕出糗；不爱宏大叙事，却能在鸡毛琐碎里聊出朝堂风云，浩荡乾坤。最重要的一点，有趣的人天生离经叛道，所以他们也不大介意成为一个坏人。

古韵三首

□ 彭健

黄河

肇昆仑万年雄飙，

滚泥沙龙吟虎啸。

奔若雷霆汹儦儦，

九曲排山倒海涛。

裂岸穿峡浪泡哮，

波澜天倾迸岩峭。

激湍翻腾冲云霄，

震撼环宇气尧尧。

风讽诵，黄河谣，

巍巍神州活图标。

哺育中华母亲河，

民族性格汝塑造 。

不屈不挠堪师表，

救亡图存率先昭。

流变千纪今唱导，

复兴大潮逐浪高。

谒时

日光挥鞭驱四季，

四季轮回未尝息。

欲阻神鞭留时日，

却乏逆天万钧力。

愦愦憬然昏又晓，

光阴速兮催人老。

岁月悠悠天杳杳，

惟善惜时方至道。

党徽

耀眼党徽胸前佩，

素志声华熠生辉。

神血未凝当何为？

救死扶伤犹葳蕤。

急难愁盼安敢隳，

医者临危不惧畏。

微斯人吾谁与归？

生命使命争芳菲。

遇见父亲的少年时光

□ 程建华

晨起，霞光灿烂，满地锦绣，小院桃花初开，粉嫩粉嫩的，一副娇羞模样，风里漾着浅浅的香，正是“桃李春风一杯酒”的好时光。

可巧，未及午时，友人邀我进城小酌，电话里高声大嗓嚷嚷着已开车出发，让我跑步去路边公交站台等他。

村口不远便是国道，我拾步出门，水泥村道两旁，紫云英在暖阳下正开得热闹，紫红的花，深绿的叶，铺天盖地，把白墙黛瓦的村庄，渲染成最诗意明净的世界。

公交站台眨眼便到。

去城里的马路笔直开阔，这样的站台每隔千米便有一个，并无大气派，只是头顶架着一圈棕红色矩形铁皮的小穹顶，专为行人遮挡雨雪。穹顶边角泛着淡淡的锈迹，印着雨水和光阴的影子，却依然结实牢靠。穹顶下，横着几条木头长凳，明黄的漆面已有些斑驳，凳面被无数往来过客的落座摩挲得光滑锃亮，依稀能照见人影。

我在长凳上坐下，春日的阳光透过穹顶的缝隙洒下来，碎成点点金子，落在脚边。路边的樱花开得热烈，偶有几片花瓣悄悄飘坠在地。路上车来车往，人影纷纭，只是不见早已开车出发的友人踪影。

正出神，忽觉异样的光落在身上，这感觉让我像脖颈里落进蛛网一样不自在，扭头去看，却是一位老伯在旁笑呵呵看着我，他约七十多岁，头发花白，皱纹丛生，上身穿一件过时的蓝色中山装，脚上是一双半新的解放鞋。我被他上下打量得有些诧异，只好略略点头示意。老人忽开口道：“小伙子，你是不是姓程？”我吓了一跳，这老人眉眼弯弯，声音清亮，透着乡人的亲和，可我在大脑里上天入地搜寻一番后，确定自己与他素昧平生。我还未想好怎么开口，老人又笑道：“你父亲以前是在余家井供销社上班吧？”

我一下释然，他应该是父亲当年的同事吧？可这身打扮，又不太像。我忙应道：“是的。您老是？”

“我和你父亲是高小同学。”老人呵呵笑道：“我刚看你这身形模样，和你父亲年轻时太像了。”原来是父亲的发小，我心里一下暖暖的。

“您老家在哪里？”“落塘村。”怪不得面生，原来隔了两个村子。

“我看你的行事动止，好斯文，你在哪里工作？”

“老伯，我在报社做编辑。”

“怪不得呢！你父亲啊，小时候可调皮了，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捉蛇逮黄鳝，是学校出了名的淘气包。”啊？我记忆里的父亲，憨厚又本分，不想小时竟然这么活泼？

“有一回，也是春天，太阳也像今天这样暖和。”老人眯眼望着宽敞的马路：“中午放学，我俩就在这儿追着打闹，他用脚踢我，没留神，脚上的布鞋飞了出去，正好一辆解放货车经过，鞋子落在车厢里，汽车一阵风就开走了。”

这事儿我略有所闻，小时睡前奶奶说过这事。那双鞋是奶奶给父亲做的千层底，黑色灯芯绒鞋面，才穿不久，就丢了一只，气得奶奶给父亲好一顿打。亏得司机是个好心人，他到家后，见是只学生模样的布鞋，心疼做父母的不容易，于是又辗转送到了父亲所在的学校。我很难想象父亲从老师手里接过那只失而复得的布鞋时的诧异表情，那该是多么神奇的一幕。

“我们那时汽车稀罕得很，路上有人骑辆自行车，都很让人眼红。”老人咂着嘴，说得意味深长。“当时你父亲光着一只脚，一跛一跛地走在路边，脸都吓白了，我也跟着难过了许久。”风儿卷着樱花的香气掠过鼻尖，我恍惚看见了六十多年前那个窘迫又调皮的少年，看见了尘土飞扬的旧马路，那段质朴如黑白电影的旧时光，隔着岁月长河，依旧鲜活如初。

老人收回思绪，转头看向远处，叹了一声，说：“你再瞧瞧现在，这道路多宽阔、多平整、多干净啊！可那时就一条窄窄的柏油路，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哪敢想如今的日子，真像做了一场大梦。”

我顺着老人的目光望去，眼前的马路笔直开阔，两旁樱花怒绽，几十年光阴，不仅道路改变了模样，村庄和小城明媚得更是找不到一点当年的旧痕了。

说话间，公交车缓缓停在站台。老人掏出公交卡，起身和我摆摆手：“小程，我上车了，老人坐公交车不要钱。”我连忙点头，目送老人上车。

友人仍不见影子，我在站台上张望徘徊。

“可惜你父亲走得太早，他如果看到你现在这么出息，过得这么好，也会高兴的。”老人的话，让我心里又酸又甜。

感谢这场春天的偶然相遇，让我窥见了父亲从未展露过的少年模样，他和老人之间那些泛黄的旧事，像樱花般飘落在我的心上，陪伴着我往后的每一缕时光。

年轻真好（组诗）

□ 游若昕

年轻真好

在哈尔滨到天津的

绿皮火车上

我和朋友买了无座

我们在十几箱

康师傅红烧牛肉面边上

用坐垫和腰垫

给自己搭了个

舒适小窝

两人靠在一起

伴随哐哐声沉沉睡去

迷糊中有个声音

感慨着年轻真好啊

改头换面

从天津放暑假回家

晚上我对着镜子

突然发现

自己的脸

又变得蜡黄

就好像爸爸妈妈

换了一个孩子回家

不过在家养几天

我的脸又会重新水嫩

真实的孩子

就回来了

又是一年夏天

十一点半下课

拥挤的食堂内

挤满迷彩服

刚下训的

大一新生

成群结队

吵吵嚷嚷讨论着

中午吃什么好

去年夏天

有这样一个女孩

穿着迷彩服

背着帆布包

边走边告诉屏幕对面的

爸爸妈妈

中午想吃什么

灵魂出窍

家里的床

比大学宿舍的

宽大好多

寒假回家

躺床上睡觉

总是不安分

到处乱滚

每天起来

左边的袜子还在

右边的袜子

却已经不知去向

反例

诗人图雅的老公

不喜欢现代诗

尤其是口语诗

有一天

他的研究生

偷偷告诉她

您知道吗

高老师把您写的诗

当作反例

在课堂上展示

踢踏舞

白发老人

拿着长鞭

用力抽打着陀螺

一声接一声

陀螺在地上

越转越快

一旁的小孩

接过老人手中的鞭子

把陀螺赶到井盖上

金属和金属

撞击的刺耳声

混杂孩子和老人的笑声

陀螺跟着节奏

跳起踢踏舞

在青岛

去青岛

找舍友大民玩

那里人均身高

比福建整整高了

二十厘米

我们走在

地铁站里

我被人群淹没

看不出我的存在

要是她不看紧我

我就被挤进了洪流里

穿红肚兜的孩子

□ 马明

澳门有两座哪吒庙，一座在柿山，藏在荔枝林深处，红墙青瓦，檐下旧匾字迹斑驳，像一位隐逸的老者。一座在大三巴，歇山顶，青砖墙，立在巍峨的西式石坊旁边，像一位沉默的卫士。

柿山那座我去过。山路崎岖，南国的湿热裹在身上，青石阶被岁月磨得温润，走上去要半个时辰。那天我拾级而上时，正遇见何婆婆坐在庙前的石凳上歇息。她拄着拐杖，布鞋上沾着新泥，应是走了远路来的。见我走近，她并不避让，只微微侧身，目光投向远处灰蓝色的海。我顺势在她身旁坐下，递过一瓶水。她接过去，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里藏着说不尽的光阴。“从大三巴走到这儿，可真远啊。”她轻声念叨，像是对我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何婆婆说，她小时候常听奶奶讲那个故事。三百多年前，柿山柿子熟透的秋天，一个叫阿华的男孩从树上摔下来，树下闪过一个穿红肚兜的孩子，扬手抛出一道红绫，轻轻托住了他。等村里人赶来，那孩子已无踪影。有人说，是庙里的孩子显了灵。于是大家凑钱，在柿山盖了第一座庙。她当故事听的，没当真。后来奶奶又说，又过了些年澳门闹瘟疫，大三巴一片哀声，柿山却安然无恙。大三巴的人也要盖一座庙。那孩子托梦给建庙的师傅：盖简单些，青砖就行，不用天井，旁边种棵榕树。和那边的石头牌坊站在一起，一东一西，好看。

直到几十年前那个春天，瘟疫来了。她抱着高烧的孙子，跪在空荡荡的街上哭。整条街的人都病了，她是最后一个还抱着希望的人。那一夜，红光入梦，一个穿红肚兜的小孩站在她面前，告诉她：柿山有泉，采紫珠叶、半边莲，文火煎服。她醒来，孙子的额头真的凉了些。她跌跌撞撞跑向柿山，跌倒了爬起来，爬起来再跑。“我跑的时候就想。”她说，声音有些颤，“原来奶奶讲的那些，都是真的。”那泉水救了她的小宝，也救了半个大三巴的人。后来乡亲们说要在大三巴也盖一座庙，让那小英雄离他们近些。消息传来那天，她跪在柿山庙前哭了很久——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担心那小英雄会忘了这里。

“您信那些故事吗？”话一出口，我便觉得有些冒昧。何婆婆没回答，只抬手指了指檐下的风铃。风吹过，叮叮当当响了几声，清脆得像是穿透了时光。“你听。”她说：“像不像小孩在笑？”我侧耳细听，并未听出什么，只听见风穿过荔枝林的沙沙声。她也不等我，拄着拐杖慢慢走了。走到柿子树下，她回过头来，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信不信的，反正三百多年了，两座庙都还在。树也在，风也在。那孩子在不在，有什么关系呢？”

她走了。我站在庙前，站了很久。风又吹过，风铃叮叮当当地响。这一次，我好像真的听见了什么——像是有孩子跑过石板路，又像是谁在远处喊了一声。我不确定。但从那天起，每次路过这两座庙，我都会停下来，站一会儿，听听风。

如今，两座庙依然立在澳门。柿山那座藏在山林里，带着人间烟火；大三巴那座守在牌坊旁，任游人如织。夜深人静时，两座庙之间仿佛有什么在轻轻回荡，像一盏灯，回应着另一盏灯。那个穿红肚兜的孩子，或许从未存在过。又或许，他一直活在每一个愿意伸手的人心里……

有些想念放不下

□ 房鉴皓

小时候

我总跟在你身后

你走到哪

我就暖到哪

后来我忙着长大

忘了回头

你却一直在原地等我

如今门口再没有你的身影

我才知道有些想念

一辈子都放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