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楣心语

□ 张 平

丙午马年，大年初一。阳光暖融融地洒在浏阳乡间的小路上，我去给普初叔叔拜年。路还是那条路，只是两旁的树又粗了一圈，而叔叔，今年八十有七了。

推开门，叔叔正坐在藤椅上，见我进来，笑着站起身。还是那个清瘦的身影，腰板挺得笔直，眼神清亮，像是山涧里的泉水，洗过八十七年岁月，依然澄澈。寒暄几句，话题转到了对联上。

对联，在叔叔这里，从来不只是红纸黑字。它是岁月的刻度，是心事的注脚，是他与这个世界对话的一种方式。

叔叔是1939年生人，湖南师大中文系毕业，一辈子在新化一中、浏阳八中教语文。我读高中时，他常把文科班学生的优秀作文拿给我看，一篇篇讲解。那时我第一次知道，文字可以有温度，可以长出翅膀。后来我从田埂上走出去，追根溯源，启蒙老师就是叔叔。

1999年，叔叔六十岁，也是他盖新房子的年份。他把六十寿诞和新居入伙合办，写了副大门对联：

花甲不算寿 草舍且安身

那天宾客盈门，有人站在对联前皱起眉头：“花甲怎么不算寿？六十岁可是大寿啊！”叔叔听了，只是微笑。他教了一辈子书，清贫一生，从不抱怨。那“不算寿”，是把名利看淡了，把日子看透了。六十岁不过是人生一站，草舍暂时安身而已。这种话，他不肯对人说，只说给对联听。来来往往的人都看见，却未必都能读懂。

2009年，叔叔七十岁。他给我出了个上联：

古稀今不稀

我愣住了，半天对不出来。叔叔看着我，眼中有期待，也有考校的意思。我想了几句，都不贴切。叔叔也不催，只是笑着说：“慢慢想，不着急。”

这一想，就是两年。

回珠海后，我不时与维浩兄商量讨教，多次易稿，直到2011年的一个寒夜，在维浩兄的指导下，“寒舍暖难舍”定稿时，我才觉得心里的石头落了地。第二天兴冲冲打电话告诉叔叔。电话那头的他，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好，对得好！‘古稀今不稀’，说的是世道变了，现在七十岁的人不算稀奇；‘寒舍暖难舍’，是说家虽简陋，却舍不得那份温暖。你把我的心思都读懂了。”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这对联，是我们叔侄之间的一种对话，一种传承。他把一生的感悟凝成上联，我用了两年时光去呼应。

2019年，叔叔八十岁。这一次，轮到我给他写对联：

杖朝人无杖 居陋者爱居

上联“杖朝人无杖”中，“杖朝”典出《礼记·王制》“八十杖于朝”，指八十岁。而叔叔走路稳稳当当，不需要拐杖。下联“居陋者爱居”，“居”字前为动词（居住），后为名词（居所），意义上对应上联“杖”字用法。此联承续六十岁“草舍且安身”、七十岁“寒舍暖难舍”之意脉，由安身、难舍到深爱，层层递进，将叔叔淡泊名利、安贫乐道、珍视天伦的人格魅力贯穿始终，恰如叔叔的一部精神传记。

叔叔看了，连连点头：“无杖好，我还要多走几年呢。”那天他逢人就指着对联说：“这是我侄儿写的。”语气里满是骄傲。

今年是丙午年，叔叔八十七岁。再过三年，就是他九十大寿了。我已想好那时要送他的对联：

耄耋不跌 松鹤同贺

“耄耋”是八九十岁，“不跌”是双关，既说不摔跤，也说精神不垮。“松鹤”是长寿的象征。这联还没写出来，可我已经在心里念了无数遍。我想象着三年后的十月，阳光明媚，叔叔还是这样神采奕奕地坐在藤椅上，看我贴上新对联。

从“花甲不算寿”到“古稀今不稀”，从“杖朝人无杖”到将到来的“耄耋不跌”，这一副副对联，像一串珍珠，串起了叔叔的晚年，也串起我们叔侄的亲情。它们不只是对仗工整的文字，更是人生态度的注脚——淡泊、豁达、坚韧、期许。

叔叔教了一辈子语文，最后把自己活成了一副对联。他不爱说话，尤其不爱说自己。可对联替他说话了。每副对联背后，都有他不肯对人言说的心事。六十岁盖新房，他不说苦，只写“草舍且安身”；七十岁感叹世道变了，他不说悲，只写“古稀今不稀”；八十岁依然硬朗，他不说喜，只写“杖朝人无杖”。什么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这些心事，都藏在对联里，等着懂的人去读。

太阳渐渐西斜，我起身告辞。走了几步回头望去，他还站在那里，瘦瘦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我想起他给我讲过的那些作文，想起他看我对出下联时的笑容，想起他指着对联说“这是我侄儿写的”时的骄傲。这一生，他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与粉笔为伍，与对联对话，培养了一批又一批学生，也把一个侄子从田埂领上了远方。

可这还不够吗？能把平凡的日子过成诗，能把一生的感悟写进两行字里，能用自己的方式影响一个后辈——这样的人，本身就是一副好对联：上联是“岁月”，下联是“风骨”，横批“这一生”。

路上春风拂面，暖暖的。我忽然想，等到叔叔九十岁，那副“耄耋不跌，松鹤同贺”贴上去的时候，我一定要大声念给他听。就像他当年教我读作文一样，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因为有些东西，需要念出来，才能让听的人知道——你懂他。而我，更懂我的普初叔叔。

□ 张 凯

三十年后

我忍住心痛

将破碎缝好

重走我们曾经

一起走过的路

算重逢吗

我用尽虔诚

再也没有见过你

哪怕是在梦里

是让我不要牵挂吗

风拂过，可是你

雨落下，可是你

我张开双臂拥抱你

那样静，那样近

我听见你的呼吸

还有笑声朗朗

在远山深处

停留在

二十岁的青春里

我一次次回首

你可在老地方

换作今天

你依然会舍身取义

我依然会奋不顾身

纵然那么疼

疼醒在

后来的每一个梦里

那深夜

我掌心刻着你的名字

握你在掌心

可不可以不要走

魂魄轻扬向你奔去

可我听见你最后的声音

说：醒来

战友陪我返故乡

□ 韦学锋

迷彩背包摞着迷彩背包

高铁站口涌出两声笑

你指着我肩上的星霜

我捶捶你当年的“小”腰

乡村路转过熟悉的弯道

惊起一群麻雀扑棱棱飞逃

你抢过我沉甸甸的行李

像从前抢过我肩上的钢枪

推开家门喊爹叫娘

只有兄长等候在厅堂

八仙桌上摆开大海碗

烧酒里晃着三个月亮

你说我家东地的玉米黄

我说你家西山的果子甜

两个兵用一双腿量过边境线

今晚我们用四只脚丈量故乡

乡下的板床咯吱咯吱响

像极了当兵时的木架床

你鼾声里还带着口令声

我把被子给你重新盖好

虽比兄弟少一重血缘

却多三分过命的交情

迷彩服裹着一样的心跳

一生都走不出的军营

谒 地

□ 彭 健

安忍不动大地母，

静虑深密恒亘故。

好生兮摄持万物，

负重承载世间苦。

笼天盛海弗遗树，

神秀自然世间穆。

万里长河千仞岳，

旖旎巇崿何当无。

广袤物博无尽藏，

累年掘取靡竭枯。

茹苦含辛孕五谷，

养育人类哺其乳。

坤灵厚德亦苍古，

百孔千疮无完肤。

君可闻听她泣哭，

青山绿水须呵护。

黄盖湖春游

□ 元志强

堤岸护湖婉游龙，

黄花逶伴巧天工。

湖中白鹤邀鲟舞，

跃空银鱼俏争荣。

浅滩草绿耕牛健，

春暖物醒燕相逢。

邻家墙院桃花艳，

雾腾江面仙朦胧。

千帆共进入天际，

百里渔歌连水容。

三国群英音犹在，

诸葛舞剑借东风。

周瑜巧施连环计，

黄盖忠勇作先锋。

古今多少英雄泪，

化作烟雨洒长空。

□ 谭代雄

将军山北麓有古村焉，始建于南宋嘉熙元年，乃杨泗儒携家开辟，世代绵延，近八百岁矣。村东北角有杨氏大宗祠，器宇恢宏，建筑精美，称珠海之冠，为广东省文物保护单位。

世纪之初，特区青涩，愚独养疴，见街道狭长而清冷，宗祠广大而寥落。天井西南，玉堂春谢；东院墙外，木棉巍峨，年逾三百，迥临重阁，虬枝参天，俯瞰四野。树下古井，其水清冽，潜通江海，汲之不绝。昔日寇侵略，村民播迁，星散港澳乃至异国。树南人家院门深锁，惟簕杜鹃一棵，风华正茂，蓬蓬勃勃，越墙攀树，龙游斗折。时当仲春，华发盈柯，木棉参天，如血如火；杜鹃匝地，嫣嫣灼灼，恰似英雄高擎火炬，轻拂围脖，昂然屹立于刑场之侧。

愚仰之弥高，环顾萧条，欲诉衷怀，惜无同好。念及北山革命者杨匏安，乃华南传播马克思主义之第一人，早入共产党，名齐李大钊，居功至伟而身后寂寥。不胜唏嘘，无由凭吊，蹒跚顾影，踽踽归巢。

此后经年，城市发展，文史复兴，杨氏大宗祠几经修缮，其西厢辟为杨匏安陈列馆。古宅民居亦保护开发，儒商云聚，文士雅集，书房酒肆，民宿画室，蔚然而成历史文化名村。

适癸卯疫退，春分过半，一帆有愿，花主偷闲，遂相约一探。遥见木棉老当益壮，略带沧桑，年轮益厚，气宇轩昂。且北瞰大宗祠，东傍老鸭汤，南开咖啡馆，西邻停云房。更添木栏围护，长椅半躺，店堂鳞次，文旅兴旺。

倾之日斜林杪，春晖朗耀，碧空如洗，红棉燃烧。忽有银鹰飞过，划白线一道，渐行渐远，隐入层霄。树下则网红打卡，小蛮试腰，南窗寄傲，隔座分娇。此诚浊世佳处，古村新潮也！

吾等扶梯登台，俯仰拍照，隔空订座，致电欢招。汲井煮春茗，拿铁生奶酪；趋庭引壸浆，登台布鲜肴。怨拼车而迟到，贪余光以聚焦；释心官之重荷，吟古调以闷骚。衔四环而四知，恒一颦以一笑；期黄雀而窈窕，幸朱颜之后凋。

俄而夜幕降临，座客微醺，愚亦欢愉，不知所云。花主曰：“此良辰好景，对英雄美鲜，其如佳赋何？”话音未落，风吹红棉一朵，硕如灯盏，旋若流星，坠落古井，铿然有声。愚停箸无语，怅然若失，偶一举目，惊觉往日矫若游龙翩翩缠绵之簕杜鹃，已荡然无存矣！询之有识，庭谓北山复兴，南院出租，而此杜鹃藤莽根粗，略占营业空间，业者借口保护古树，尽为斫除！

愚黯然神伤，词穷而惆怅。花主亦愕然，强颜而举觞，劝谓英雄者，自持节于人世，曾卓立于当时；既惺惺于同志，岂汲汲于狎昵？遂处此喧嚣，而复轩逸也！愚意稍解，北望大宗祠，投箸而歌曰：

叹！

北山北兮南屏南，北山有杨兮高未可攀——

郡望关西兮源分东汉，绍经南宋兮秀毓北山；

忠孝廉节兮宗支藩衍，云骧镇海兮猎猎旗幡。

教学传道兮觉醒呐喊，北李南杨兮先驱匏安；

组团入党兮革命辗转，喋血龙华兮英雄遇难。

叹！

后林后兮前水前，山环水绕兮植此木棉——

鸿蒙初生兮灵机一点，天地滋养兮三百余年；

扎根沃土兮矢志不变，惊雷乍响兮红焰烛天。

兵燹劫余兮古井小院，孔雀南飞兮痛失杜鹃；

盛世繁华兮寂寞谁遣？一帆暮霭兮几户炊烟。

怀念邓同学

□ 俞传美

作家邓同学走了……腊月二十五上午是他的葬礼。知道他安葬后，我才发现我们并不了解他的病情。他生病的时候，我们固执地认为他是不会这么早去世的。他的生命力如此顽强，他对文学那么痴迷，怎么舍得离开这个世界？

打开邓同学的小小说集《空信封》，一篇篇溢满墨香的文字，篇篇精彩。我阅读《处长的洁癖》最后的文字泪目：处长的母亲靠给人擦皮鞋，供儿子读完大学。现实生活中，邓同学的母亲则用一支粉笔，教育村里很多孩子成为对社会有用的人，当年邓爸爸离世早，她一个人带着六个孩子艰辛地生活，靠教书的钱维持家用，邓妈妈教育学生和自己的子女要多做善事，做一件是一件。后来，他家里有了一些积蓄后，为了修通杨庄到前邓楼的路，率先捐资500元，路修好了，乡亲们非常感激他。乡村振兴的东风来了，他带领前邓楼村的名人雅士成立了乡贤会，促进乡村文明。

记得2024年5月的一天，邓妈妈突然摔倒了，导致胯骨骨折。邓同学立刻将她送进了医院，在母亲住院期间，刚刚退休的他一直在医院陪护。后来，邓同学病重时，因病不能回去看妈妈，一直把著名作家刘庆邦老师的那本散文集《我就是我母亲》放在床上，只要不输液，他就拿来阅读。妈妈得知情况后，不顾天气寒冷去看他。母子相见满脸泪水，两双手握着不曾放开，不想放开，舍不得放开。88岁的邓妈妈哭着说，她退休后，邓同学每个周末背着包回来看她，很孝顺，对兄弟和妹妹很好，但是现在，儿子再也不会回来看妈妈了，再也不会关心弟弟妹妹了。说着说着，邓妈妈哭成了泪人。

邓同学刚刚生病时，项城市作家协会主席闫中老师带着我们一帮文友去看他，他那天的精神头还好。家里的书柜占据一间小屋，他舍不得卖，病重了，他的爱人一直陪伴在郑州医院，他坚持写病歇笔记，坚持文学创作，先后在《芒种》《青岛文学》《天津文学》《海外文摘》《小小说选刊》等报刊发表20多篇小说、散文作品。

邓同学用笔刻画一个朴实无华的好妻子，他在病中用生命在写作，一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他在发表于《北京文学》的文章中写道：“作为一名人民警察，我有自己的本职工作，写作是业余的。我在干好本职工作之余，为了活跃自己的生活，写点文章。同事对我写作给予了热情的鼓励，称我为项城市公安局的文化育警作出了贡献。自从在《北京文学》发了作品，我先后加入了河南省作家协会、中国散文学会、郑州小小说学会，被选为项城市作家协会副主席。作为一个无名小卒，我感到很幸运。”

就是这样一个基层作家，去年腊月二十三凌晨，他带着对小小说的无限眷念走了，带着最挚爱的妻子撕心裂肺的呼唤走了，带着邓妈妈剜心的痛苦走了……我知道，你病中还有很多文字已经或正在发表……

那天告别时，来了很多我不认识的人，都跪在墓前失声痛哭。数十位项城文学朋友送你最后一段路，你生前的挚友也都送你最后一程，你的小孙子抱着你的灵位失声痛哭，跪在墓地谁拉也不起来……你的墓地靠着高速路口，头枕水塘，脚蹬高速路，相信高速路口的灯也像你电脑上的灯一直亮着，照亮你在天堂里继续好好写作，“春风若解人间事，莫只吹开陌上花”。

老师啊，你文字中的迷途青年已经变成社会有用的人，你曾经资助的两个孩子已经成为对社会有用的人才。只是孩子们并不知道，那个骑着一辆破自行车用微薄的工资资助留守儿童上学的警察叔叔，用另一种方式在继续生活和写作……

云卷云舒，花开花落。我想问：在天堂，你还能拿起那支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