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亲离世后，农村老屋没人居住。每年年底，我们都要除夕前一天，才回老屋。

腊月二十八下午，我们拉一后备箱年货到老屋。我们将老屋里里外外打扫干净，生起煤炉，烟囱冒出炊烟，冷寂老屋，顿时有了暖意。柔和灯光下，常年摆在书架上的父母遗像，看着我们，微笑！

腊月二十九，是除夕。在老家，除夕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准备年夜饭，以及年夜饭前祭祖仪式。父母亲在世时，除夕这天，我什么也不管，睡到自然醒，然后坐等父母喊吃饭。如今，换了身份，我和妻子，为人父母，两个女儿睡到自然醒，坐等我们喊她们吃饭。

除夕是阴天，我和妻子很早就起床。炖好猪蹄，卤好牛肉、鸡肉，再把其他小炒配料备妥，已接近上午十点。距离下午祭祖和年夜饭还早，我就提议去挖野菜，这个季节，满山坡都是野葱和荠菜。既收获野味，又锻炼身体。妻子欣然应允。

我们拿着塑料袋和铲子，沿着老屋后面小马路，朝不远处山坡走去，走到一处石漠化土坡，横竖在石旮旯间的高粱土，高粱秸秆还在，焚烧的高粱秸秆黑灰还在，在这些高粱秸秆之间，密密麻麻长满野葱和荠菜，有的荠菜已经开花，细密荠菜花，繁星一样铺在这些石旮旯土里，夹杂嫩绿野葱，组成绿白相间的梦。我惊讶于这样的石漠化高粱土，却能生长出烤酱香酒最需要的小红缨子糯高粱。

妻子穿梭在一块块高粱土上，专挑肥嫩野葱和荠菜采挖，边挖边说：“如果这些土打过除草剂，是不会生长这些野菜的。”

我说：“野葱和荠菜不光味美，还营养丰富和具有药用价值。年夜饭加这两道野味，会更有特色。”

这些山坡，是我儿时的乐园，我跟小伙伴们在这里割草放牛，在这里玩耍嬉闹。环顾四野，我仿佛看见大人们在这些土里耕作的情形，几十年过去，那些大人们，差不多已作古。村里几十户人家的老房子，大多翻修成小别墅，一幢幢小别墅之间，是一座座坟墓。逝者紧邻生者，生者守着逝者，在亘古不变的山野，一天天，一年年，一代代，日升月落，生生不息。

路边茂密棘丛传来一声悦耳的鸟鸣，继而得到群鸟呼应共鸣。我欢喜起来，放下铲子，噘着唇，极力吹了一声响哨。群鸟合奏顿止，它们许是很久没听到放牛娃的哨声，都惊喜屏息歪头侧耳倾听。我感动于鸟儿们听懂了放牛娃久违的口哨，就手捂胸口，深吸一口气，对着藏在棘丛的鸟们，吹起抑扬婉转的哨乐，把我心中的思念传遍山坡，如泣如诉。一曲吹罢，林壑阒寂。我醉然兀立，就像酒后微醺，痛快酣畅地唱诵了一首古曲。

妻子停下手中活计，笑着说：“咦，跟了你几十年，第一次听你吹这么动听的口哨！”

妻子的话音打断我跟鸟们灵之共鸣，鸟们开始叽叽喳喳，声音如浪，此起彼伏。

我被棘丛边团团白花吸引，走近一看，是被人们称作“羊舌条”的植物，可能是其叶状如山羊吐出的舌条，人们才给其取了如此形象的名字。我凑过去闻它花香，还是儿时闻到的那股熟悉的淡香。但最令我难忘的是，“羊舌条”开花结的红果，红果麦粒大小，到秋天就由红变黑，吃到嘴里，汁甜可口，放牛娃们总是贪婪地吃着“羊舌条”黑果，吃完这棵吃那棵，吃得满唇满脸沾满黑汁。

我和妻子挖挖走走，走走挖挖，手机步数记录，两个多钟头，走了差不多七公里，汗水湿透我的衣衫，我脱下衣衫，享受山风的清凉，嗅着泥土的馥郁，无比惬意。

下午三点刚过，村子开始有燃放鞭炮的声音，是祭祖比较早的人家，祭祖仪式已经结束。我把香烛纸钱拿出来摆好，妻子开始准备祭祖饭菜等祭品。我叫来大女儿，拿出用白宣纸封好的三十个“袱纸”，开始教她如何写袱纸——袱纸格式，对逝者称呼，如何落款。大女儿一学就会，并认真写起来。我回忆起小时候父亲教我写的袱纸的情形，抬头看书架上父亲的遗像——父亲正看着我，无比慈祥！

我虔诚地对着祭桌鞠躬，叩首，磕头，祝福，祈祷。真希望我的虔意，能通过香烛，传达到先父先母和祖先们那里。我叫来两个女儿，照着我的样子行祭祀礼，然后一起焚烧纸钱袱纸。仪式结束，我们在大门口点燃鞭炮。

年夜饭后，天黑下来。村里紧邻别墅坟茔前，以及山坡上坟茔前，都亮起蜡烛。有的人家在坟前放鞭炮，有的人家在坟前放烟花。摇曳烛火，明亮灯光，鞭炮炸响，璀璨烟花，电视歌声，孩子欢笑，交织成一片朦胧和暖，拥抱了整个村庄。